戴皖豫带着陶菲菲和西宁在中渡县走街串巷。
中渡在藏语里的意思是“亚曲喀”,也就是“河口”,曾是打冲河重要的渡口之一。
由于县城沿河而建,四周被高山环绕,整个县城地势狭长,再加上主要建筑区域都在山腰间,层层叠叠错落有致,所以被称作悬崖上的城市,也是全国最小的县城。
受地势所限,全城就只有一条主干道,老城区面积也不大,道路狭窄而蜿蜒。
其中中渡大桥横跨在打冲河上,宛如一条钢铁巨龙,进城方向的桥头旁就是中渡县城标志之一的白塔,塔身下面围绕着一圈转经筒。
有不少藏民一手转着转经筒,一手念着佛珠朝着顺时针的方向边走边虔诚诵经。
戴皖豫行至桥头,见此景象也自然而然的加入到了转转经筒的行列。
陶菲菲和西宁见状也乖巧的跟在戴皖豫身后,有模有样的转着转经筒。
戴皖豫走完第三圈时,姐妹俩也拍了不少的照片。
最后三人顺着白塔的方向进入了城区,在连续爬了两个小坡之后,右转进入一条小巷就来到县城最热闹又繁华的市场门口了。
戴皖豫领着俩人走进了一家面馆,进门后径直去了收银处点餐。
在看到收银台墙面上让人眼花缭乱的食物名称后,陶菲菲和西宁默契的退出了点餐的行列,随机挑选了一张空着的餐桌入座。
不一会儿戴皖豫就拿着小票,端着泡菜回来了。
“奶饼子,藏式馒头和酥油包子?”
“一会儿都尝尝吧。”
戴皖豫悠闲的喝着刚送上来的酥油茶,而陶菲菲和西宁则拿着小票再三研究。
毕竟不常来藏区,对当地食物充满好奇也正常。
想自己初入藏区也是...
哎,算了算了,不提也摆...
“姐,你是怎么知道这家店的啊?”
俩人多次环顾四周,一眼望去都是脸蛋红红,身着藏装的本地人。
这就不像是个游客会来的地方。
自己这桌和店里的整体风格多少都显得有点格格不入,陶菲菲忍不住低声询问。
“来这里当然是要吃松茸面啊。”
戴皖豫老神在在的端坐着,对身边各种探究的目光也始终保持着应有的微笑,极有耐心的等待着松茸面。
管青州电话打来的时候三个人嗦面嗦的正香。
“要吃个早午饭吗?”
“你还吃得下吗?”
戴皖豫看了看时间,距离管青州的上一顿才过了一个半小时。
“什么时候出发?”
“随时都可以。”
“吃吗?”
“哦,正在吃。”
戴皖豫慢吞吞的回答。
“啊?”
电话那头短暂的停顿之后又向戴皖豫发出了强烈的谴责。
“你不带我!”
“马上回来。”
三人吃饱喝足之后又打包了些白馍馍,土豆包子和牛肉包子回酒店。
马骁毅和管青州在酒店大堂望眼欲穿的盯着酒店入口的方向,看戴皖豫提着东西回来,马骁毅率先上前殷勤接过戴皖豫手里的东西。
啧,还真是阴魂不散呐,戴皖豫的忍耐力快突破临界点了。
看了看站在旁边傻笑的管青州,距离机场也没几个小时了,再忍忍得了!
妈的,真的好烦!
戴皖豫松了手。
“小鱼儿~”
马骁毅眼含热泪,请求再次交好的说辞都准备好了...
“吃吧,吃了好上路。”
戴皖豫这个一语双关犹如当头一棒,让马骁毅神色哀伤。
行至东俄洛,管青州跟着导航把车停在了一家叫卓卓客栈的藏式民居门口,叫醒了熟睡中的戴皖豫。
戴皖豫实在是困得不行,缓了好一会儿才臭着脸十分勉强的睁开了双眼,喝了一大口冰凉的矿泉水之后才稍微清醒了一些。
但下车之后还是觉得浑身不得劲儿,又在路边伸了个懒腰,做了几个伸展动作。
“我陪你去吧?”
管青州毛遂自荐,就等戴皖豫一声令下。
“等着。”
戴皖豫干脆利索的走了。
“好嘞!谢谢大哥!”
听到戴皖豫爽朗应答的管青州正在后备箱放外套,又顺便拿了几瓶矿泉水,还顺手扶了一下快掉下来的纸箱,边拧瓶盖边看着塞得满满当当的后备箱,皱着眉头陷入了沉思。
这么空?怎么感觉少了点儿东西?
等等,一共有几个纸箱来的?
“走吧。”
戴皖豫走过来招呼管青州上车,也打断了他的思绪。
管青州并不清楚眼前这位藏族大哥和戴皖豫的关系,但还是习惯性的朝对方礼貌点头示意,算是打了个招呼,然后才驾车离去。
“谁啊?”
戴皖豫一上车管青州就开始发问。
“你来这儿干嘛呀?”
戴皖豫没理他,拿出手机把刚刚和老板拍的合照发到了群里。
木鱼:这是老板,已经打过招呼了
木鱼:车就停在进门右手边的白杨树下
应溪:车钥匙我已经取到了[耶]
木鱼:谢谢我宝[亲亲]
戴皖豫收起手机,调整了一下坐姿准备再眯一会儿。
“讲讲呗。”
哪怕戴皖豫完全不理人,管青州依然可以锲而不舍,喋喋不休。
“昨晚的朋友我认识吗?”
管青州到底还是没忍住。
“好吵!”
睡意朦胧的戴皖豫不满的嘀咕了一句。
管青州被始终围绕在戴皖豫和马骁毅还有宋晋北身上的种种说不清道不明,但又有着千丝万缕联系的众多谜团弄的心痒痒。
至于自己一直都执着于的解谜,管青州只想说八卦才是我们人类与生俱来的本能!
是人类沟通的基石!谁让人类是种高度群居的社会动物呢。
看戴皖豫昏昏欲睡,管青州决定趁当事人意最志薄弱的时候,一举解开这让人浮想联翩的复杂的关系!
当然还有最关键的一点,管青州不经意的从后视镜里看了看那辆加好了油刚跟上来的黑色越野,趁现在,另外两位当事人都还在,一切计谋,攻心为上,必能拿下这个高地!
谜团啊谜团,快快解开吧,阿门!
“啊!”
管青州正想着,突然灵光一现,大叫了一声。
“你东西呢?”
戴皖豫被他一惊一乍的样子吓来睡意全无。
“你小点儿声!”
说罢看了看在后座沉睡中的姐妹俩蛄蛹了一下,睡得正香的时候被吵醒的体验感简直不要太糟。
管青州完全顾不上其他的,激动的车速都快飙到130了,总算是想起来后备箱里少了什么!应该有2个纸箱!那个装着物件的纸箱和今早的土特产箱子!
可是刚刚就只看到了一个纸箱子!
“你之前在稻坝县买的那些物件呢?”
突破口,这一定是个突破口!
“不会是忘在酒店了吧?”
管青州正在超级头脑风暴中,忘了的可能性不大,毕竟是用心挑选过的,而且目标太大了也没办法随身携带,东西又一直在车上,那就只剩一种可能了...
“你把经幡挂哪里了?”
“什么时候去挂的?”
戴皖豫挂眼罩的动作明显顿了一下,御前狗腿子的敏锐程度确实是让人大开眼界。
管青州当然也注意到了戴皖豫这一微小的动作细节,分析技能点满!
昨晚她比我先回酒店...但是!她打电话说有东西忘在车上了,指向性明确!我回来的时候还很配合的把钥匙放在了前台!简直给她留足了作案时间啊!
管青州意味深长的看着戴皖豫。
不管怎么说,这都是一次有预谋的作案!
所以连夜顶风作案?但是她昨晚有约诶。
而且从安全层面出发首先要排除的就是半夜吧,那就是...
“今天早上?”
戴皖豫叹气,旧人不必说近况,新人又何必提过去呢?
戴皖豫真的很想问问他,老管你到底知不知道成年人的世界里真的不必万事都说透,有时候装不知道也算是一种体谅啊!
“师兄。”
管青州对她充满戒备,这还是认识至今戴皖豫第一次这么称呼他。
“好多年前了,有个朋友带我去道观住过几天。”
戴皖豫声音平稳的像是在讲别人的事。
“遇到了一个老道长,他告诉我修行的最高境界就是能够原谅所有人做的任何事。”
“然后呢,然后呢?”
管青州听得正起劲。
“然后啊...道长说反正他做不到。”
戴皖豫想了想,转述了老道长的原话。
“哈?”
转折来得猝不及防,管青州一副你确定没有敷衍我的表情。
时至今日戴皖豫都清楚的记得自己在听完老道长的大胆发言之后,先是惊吓,片刻之后却难得的开怀大笑了一场。
同时戴皖豫也被老道长这种完全与世俗道义背道而驰的观点所惊艳,更是惊叹于这世间原来还有这种活法。
让当时正处于人生低谷期并且心绪难平的戴皖豫,有一种茅塞顿开的通畅感。
果然如果一个人足够勇敢,就应该继续扛着问题往前走,直到因果成熟,自动脱落。
人对待问题的解决方式不是立刻找到答案,而是背负到可以解决的那一天!
管青州还有些意犹未尽,在心底反复琢磨着戴皖豫讲这段往事的缘由。
“没啦?”
管青州不死心的继续追问。
“有啊。”
管青州竖起耳朵。
“因为我也做不到。”
戴皖豫坦然的摊了摊手,说完就拿出了耳机。
“太困了,我再睡会儿。”
Zhuo Sir:明天调休,保证完成任务
看沈濯回了消息,戴皖豫顺手就把自己的各种大包小包全都丢在了机场入口的台阶上。
木鱼:空?@Zhuo Sir
Zhuo Sir:可
“东西在这儿,我回个电话。”
戴皖豫举着手机喊了声正在卸行李的管青州,看他点头这才往旁边走去。
都到机场了思来想去的戴皖豫都觉得先前在东俄洛直接给奔波大哥拿红包的举措不太妥当,在藏区对一个藏族老大哥用汉人的方式以表感谢,是他妈睡糊涂了吗?是怎么想出来用钱解决这个人情问题的?
都30多岁了还在处理人际关系的问题上出纰漏,真是一点长进都没有啊。
戴皖豫在隔着7-8个停车位的右侧停车区,捶胸顿足的把来龙去脉都讲了一遍。
怕耽误行程,戴皖豫进去之后也没多做停留,找到大哥直截了当的表明来意,然后就掏出了现金,戴皖豫甚至都能明显感受到大哥都愣了一下。
戴皖豫越讲越觉得自己像个蠢货,就是脑袋被驴踢了也不至于想出这么个感谢方法。
“嗨,不存在冒犯。”
也不知道大哥生不生气。
“你不就是个过路人吗。”
就假装自己是个初入藏区的路人甲呗?
“不知道咱这儿的规矩也正常。”
“没事儿,好说好说,我带我老婆去给你摆平。”
给你能的,你还显摆上了。
“有那么一点点初为兄长的感觉了。”
沈濯在电话那头窃笑,还不忘调侃两句。
“那你跟溪溪讲一下啊,妹夫。”
“嘿...”
戴皖豫完全能想到对方跳脚的样子,笑着挂了电话。
等戴皖豫再次回到停车位时管青州的车都不在位置上了,马骁毅提着戴皖豫的背包站在黑色越野车旁笑得格外刺眼。
戴皖豫电话都还没拨出去,微信就来了。
小桃子:姐,我们去机场路拍个照片就回来。
小桃子:[机场路打卡攻略]
木鱼:好。
看戴皖豫站在原地没动,马骁毅也不敢轻易上前,实在是昨晚冒险拦下戴皖豫受到的创伤面积太大了。
自己好不容易才做足了心理暗示,两眼一闭心一横鼓起勇气才拦下了她,结果被无视不说,还被狠狠的嘲讽了,什么物以类聚,人狗殊途...
戴皖豫再次冷着脸,带着轻蔑的表情把马骁毅从头到脚都打量了一遍。
马骁毅回过神来,求助的往车上看了看,哥你倒是看啊,你看她这是什么眼神嘛!
看宋晋北从车上下来,马骁毅把背包放在车头上就极速遁走了。
“我去看看人到了没有。”
宋晋北撑着伞一步步向戴皖豫靠近。
最后停留在了一伸手就能轻而易举将戴皖豫揽入怀抱的距离。
也是炽热的阳光下,伞面阴影刚好能将俩人完全笼罩的位置。
宋晋北甚至能从戴皖豫明净清澈的瞳孔里清晰的看到自己的倒影。
戴皖豫始终面无表情,蹙眉仰头看着眼前的男人。
眉如远山,眉形很直,颜色很正,鼻如截筒,耸直丰隆,轮廓犹如刀刻刚毅又不失俊雅,的确生得一副好皮囊。
至于这副皮囊之下藏着多么肮脏的灵魂,龌龊的手段也不会有人比戴皖豫更清楚。
戴皖豫也在不断提醒自己任何时候不都不要忘记曾经受过的伤害,永远要牢记对方丑陋的一面,记住自己不被善待的狼狈不堪!
戴皖豫看着站在眼前的宋晋北,就像是在看一面不断投射过去的镜子,里面映射出的是戴皖豫的盲目自信,不自量力,一厢情愿,还有心如刀割和悲痛欲绝...
只有平静的记得这些伤害,才不会再次走入同样的困境,这是成长教会戴皖豫的第一课。
总有人会说要感谢某人让你成长,可是戴皖豫却觉得那些让你一夜之间快速成长的人,永远不值得被原谅。
那些痛不欲生,撕心裂肺的日子都是她咬着牙一天天熬过来的,凭什么要谢别人,她要谢也是谢自己!
感谢多么不容易才从那段时光里爬出来的自己,而不是感谢任何伤害过她的人,对方不是为她好,对方只是单纯的拥有人性的恶。
而这个人性的恶现在就这么明目张胆的站在戴皖豫面前。
“谈谈?”
宋晋北率先开口打破了僵局。
你看,这个世界上好人不想撕破脸,而坏人根本就不要脸。
谈什么?还真当自己是什么恨海情天爱情剧的主人公,来上演一场背叛过后再重逢和原谅的浪漫深情戏码?戴皖豫冷笑了一声。
当年的事你也没什么难处,你我之间不共戴天,既往不咎这个词太虚伪。
而且人怎么能厚颜无耻到这种地步?是忘了自己曾经做过的事了吗?
强烈的生理不适感直冲戴皖豫的脑门。
果然比起所谓的生理性喜欢,还是生理性厌恶更能让人真切的感受到,大脑就是会让戴皖豫时刻摆出臭脸和对方保持距离,是真的看到就烦。
纯恨一个人的时候,听到他发出的声音都让戴晥豫觉得胸闷。
这一路上戴皖豫都秉持着一切可有可无,一律无的想法,自动屏蔽和过滤了相当多的杂念。
宋晋北不是没有发现戴皖豫双眼漾着的攻击性,只是落在宋晋北眼里却变成了另外一副撼人心魄的艳丽,是柳眉弯弯,是薄樱色的嘴唇不妆而赤的柔软丰润。
是多年之后原本的青涩可爱褪去,似枝头盛开的桃花,举手投足间却都是动人心魄的明丽。
“谈谈就不必了,不打扰才是对死者最好的尊重。”
看着宋晋北眼里流露出的深情和缱绻,戴皖豫只感觉一身恶寒,特别及时的打断了对方。
“皖皖!”
宋晋北拧眉,言辞里的压迫藏都藏不住。
呵呵,看来你也知道死者就是你啊,戴皖豫始终保持着昂扬的斗志。
“别说气话。”
宋晋北扶额,又迅速换了语气,好像戴皖豫就只是在使小性子一样。
气话,戴皖豫笑了,怎么风油精喝多了?尽他妈说风凉话。
“或者等你回来了再谈。”
对于戴皖豫的各种明示暗示宋晋北都充耳不闻,只是又上前了一步,戴皖豫毫不犹豫的退到了伞外,被强烈的太阳光一照射人也晒清醒了。
“何必改天,不用下次,更没有以后。”
话到说到这个份上了,戴皖豫摆明了是不想谈,甚至在杜绝一切来往的可能性。
“那就现在谈。”
宋晋北强势的不容置喙,游刃有余的表情也有了些许的变化。
戴皖豫比任何人都清楚他不笑的时候是个连骨子里都透着冷傲的人,就像现在从眉目间黑压压透着的阴沉里,散发着的是触摸得到的怒气。
可是,那又如何?戴皖豫多少都有点嗤之以鼻。
“你还真是狗改不了吃屎。”
戴皖豫像是由衷而发,脸也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声音不大,却足够俩人能清楚听到。
宋晋北就那么慵懒而又随意的举着伞,眼底波光微转,带着戏谑的目光再次望向戴皖豫。
说你是狗你置之不理,说你在吃屎你倒是兴致勃勃,有的人果然天生就是当畜生的料。
戴皖豫啊戴皖豫,你居然还有心思在这里跟这个人渣闲话家常?
所以进州之前曾设想过的各种工作上的困难,都他妈在眼前了?
那确实是挺困难的,戴皖豫脸色相当的难看。
就这么点陈年旧事这几天反反复复被提及,老天爷是生怕她忘了曾经的自己有多么的愚蠢吗?都他妈多少年了还被拉出来鞭尸!
“什么关系说什么话。”
戴皖豫已经完全失去耐心了,也不想再继续跟他废话,冷笑了一声,火力全开。
“宋总,还是别越界的好。”
戴皖豫后来才明白一个人对你造成最大的伤害不是他不爱你了,而是他摧毁了你对人性的信任,和爱别人的勇气,被最信任的人伤害,会三观崩塌,是一片片拾起来重新拼好也依然会有裂缝。
“也别给自己找不痛快。”
戴皖豫根本就不在乎宋晋北想要说什么,更不想给他继续说话的机会。
“还有,别那么喊我。”
是这么多年过去,虽然从未旧事重提过,但是依然不能原谅也无法和解,因为介意的事永远都介意。
“我嫌恶心。”
戴皖豫非常确定自己是通过宋晋北才知道,自己对这个世界最大的误解,就是以为所有人都是人。
只有戴晥豫自己知道这段曾经有多么的不堪,是纯恨到因为这个人,对自己曾经走过的路做了全盘的否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