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额”,夕梢和沈靛青对视一眼,“纬华你的观点很奇特,你提到‘爱的行为’,会不会这些爱的行为无可厚非,用‘爱的行为’来观察和验证爱的存在是一种普遍的方式,也许有过几次‘爱的行为’就知道爱并不存在了呢?”
“但问题是,‘爱的行为’可以验证爱不存在,又不能验证爱的存在。去验证一个东西不存在,有意义么?”
“你的意思是,爱无法验证?”
“嗯,举个例子,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睡,没有感觉的话,便确定了两人没有‘爱’,有感觉的话,也不能确定是\'爱\'。我不想再让人们用行为去验证一个东西了……用‘爱的行为’验证,只会得出‘爱’不存在的结论。这样只会毁了爱。所以我已经很久不写情歌了,写那些嘶吼呐喊,写轻音乐多好。”
沈靛青沉思着,“至少我们今天达到一个共识,用歌词、用眼睛看到的画面和动作,甚至用五官感觉都无法验证‘爱’。那这个体验空间还有存在的必要吗?”
“不可以用排除法吗,排除语言和视觉的干扰,按之前的计划,调控温度,行为归零,休眠状态下有可能感受到的吧?”
林纬华反问,“会不会,这个体验空间,最终也只是体验到了‘爱’的不存在?”
夕梢顿住了,哑口无言,双手交叉着,带着不安和犹豫。
“又或者,通过某种催眠,告诉自己,那就是‘爱’,说服自己了就成真的了?”
沈靛青递了茶给两人,“要不,这次就抛出这个问题,先不做解答吧。爱是一场有趣的游戏”。
夕梢摇了摇头,“不,我不想做娱乐功能的东西,如果没有好的思路和可能性,就不继续了。我相信,纬华也是不想打着‘爱’的名义写娱乐性质的东西,才不写情歌了,对吧?”
林纬华看着两人,沉默喝茶,许久后才说,“我不写情歌是因为,我发现我写不了,不会写”。
夕梢笑了,“怪不得你的粉丝都催着你去谈场恋爱,这样就有灵感了,热恋,分手,才是素材来源”。
林纬华看着她良久,默默摇头,“我写的最受欢迎的几首情歌,朋友以上恋人未满、爱而不得、热恋炸甜、不管哪种,到最后我能写出来的都是场景和情绪,我写不出爱,就算在我心里,也不在歌里。我不知道为什么,被文字屏蔽了……知道这一点后,我就当写情歌是写情绪了。与爱无关,爱不是情绪其实,虽然爱和情绪几乎相伴相生,但不一样。下雨的时候会有云、会起雾、会打雷,但他们只是一起发生了,不是同一个东西。我最后觉得,它终究只属于我,不属于文字不属于音乐,更不属于别人,才不写了。”
“写情绪也不愿意了?粉丝呢!”
林纬华摊了摊手,“别的类型的歌,这世上难道只有爱了吗,没别的了吗?写点阳间的东西,古典美景、河山秀水、慷慨激昂……这些没有爱的东西,更受大家喜欢,更普遍。说实话,纯粹的爱,有点曲高和寡,大家都不懂的东西,你写它还写不清楚,自己都不懂。你们说的那种‘爱’,不如爱家人、爱朋友、爱自然、爱世界、爱艺术来的具体,没有阳间的载体,是站不住的。”
沈靛青点了点头,“我爸当年给人算卦的时候,最后也会给人一个物品,护身符也好、符咒牌子也好、护身香囊也好,话说了,还要寄托在这些东西上。纬华说的对,我们的体验空间设计的太过暗冷,什么都没有了,没有载体,很难立得住。”
夕梢抿了抿唇,沉默着。
林纬华拍了拍她的肩头,“没事,慢慢来。今天我们只是交流,简单说,你提到的‘冥感休眠空间’,这东西怎么和现实具体的东西衔接,你哥院里催眠医师大概会借助一个晃动的东西让人催眠,我们借助什么东西呢?”
“就之前设计的智能移动步带、降温贴片和手环、还有你的轻音乐,还有我们整个空间的暗冷均匀氛围,这些不是衔接点吗?”
“嗯——,如何和人的大脑和内心衔接,终归爱在他们自己身上,不在体验空间里”。
“纬华,”沈靛青插了一句,“夕梢还是想,让本身没有遇到爱的人,在体验空间里经历‘人造爱’,不需要体验者自己有。类似时空穿越,不遵循因果论。尽管没遇到可以触发‘爱’的那个人或某种存在,也可以先有‘爱’。就好像,我开枪射击,还没开枪,子弹就先击中靶点了。”
“呃……是这样么,夕梢?这和我之前的理解不一样,我一直理解和音乐创作一样,某种情绪和感情的复现,原先有过才能复现。”
夕梢头疼地按了按眉心,“是靛青说的那样,未必可以实现,只是一个设想,可以被推翻的设想”。
“还没开枪,怎么可能先发生击中事件呢!?”林纬华细想之后觉得不对,乍一听没什么问题。
沈靛青边泡茶,边说,“这个问题,要看站在那里看。如果开枪的人没预想过击中画面,或者没有预期的射击目标,那会有击中行为么?对于射击者来说,射击发生在击中画面之后。对于观察者,击中画面发生在射击之后”。
“呵呵”,林伟伦抿了口茶,“现在是要谈唯心主义、哲学问题了么?”
夕梢叹了一口气,抓了抓头发,“好像不是哲学问题,物理问题吧,还是信仰问题?”她转而问沈靛青。
后者耸了耸肩,“我们聊这个东西,需要分门别类吗?”。
“呃”。
“呃?关于刚刚的射击事件,有可能只是随意的射击刚好击中了而已。瞎猫碰到死耗子!”林纬华说。
“所以在‘人造爱’体验空间里不会有事件,没有行为,只还原‘爱’最初始的婴儿状态,瞎猫去碰死耗子,我的预想是这样。”沈靛青回复。
另外两人都有些错愕,对话似乎已经逐渐脱离轨道,体验空间里一片虚无是基于爱根本无形无言。
最后,沈靛青总结,“‘爱’原本就不由‘爱的行为’和‘爱的情绪’定义,人们只不过通过这两种途径试图创造‘爱’而已,通过把自己的行为和情绪归因为‘爱’。没有形状的爱背负了太多,‘爱’诞生于很早很早以前,不该把无解的情绪和行为归因于“爱”,如此可能会亵渎“爱”。”
身为资深音乐人的林纬华笑了,哈哈大笑,“那靛青你说,你的概念里,‘爱’是什么?你爱过么”
“‘爱’可以什么也不是……你能看到的感受到的所有都不应该擅自归因于“爱”。我爱过,按世俗里的意义爱过。那些爱的情绪、爱的行为、爱的冲动。”
“……按你的概念呢”
“寻找**比寻找‘爱’容易多了,寻找‘爱’,是一个缓慢、有阻力、累积升温的过程。用快速而激烈的男欢女爱来降温是必要手段,甚至是通往‘寻爱’方向的必经之路。就像燃烧,不受控,但烧完之后就降温了。”
“……把频繁换女人说的这么清新脱俗的,你是我见到第一个!靛青,我觉得你比我适合当创作人,真的。”林纬华吐槽了一句。
夕梢忍不住笑了,轻轻捂嘴。
沈靛青顿了顿,难掩囧色,“自古便有多情人,多情并不是一件多享受的事,有时候也很累。愿意在人群中找那个‘爱’的人需要一些信仰。”
林纬华继续反呛:“**强的人当然容易燥热,需要一夜情来泄燥降温。”
“没错!”沈靛青微微吐气,直白承认,“寻找爱,也是一种**,找不到还要找,怎么不是一种固执的**!一路上都是用**的宣泄来铺垫。所以我对这个体验空间有兴趣,你也有兴趣不是么?”
林纬华往后靠在沙发背,“我说了,我只是写不下去情歌,也不想写爱的行为和情绪了,所以来找别的方式。对了!我也不觉得爱和眼睛有什么关系,视觉也要屏蔽,这是我最初的要求。我可没想参与反因果论、未见先爱,这些玄幻的东西。”
夕梢默默喝茶,听着他们两人开架。
沈靛青沉了一口气,回道:“前面你说对这个项目感兴趣,一部分是因为你想知道‘爱’到底给人们带来了什么?”
“对!”林纬华似乎开始有点不耐烦,“爱给你带来的是一路**女人。给我带来的是痛苦的创作、爱而无望的煎熬。夕梢你呢?”
话题突然被扯到自己身上,韦夕梢愣了愣,捏了捏嗓子,“我啊……我是外界施加的爱带来的痛苦,我自己本身,因为太痛苦好像还没迸发出纯洁的爱吧?”
“那叶俊怎么回事?”
这冷冷的问句,直接把她打回原形,照妖镜一样,“嗯……我们这样要是谈得出结果,还要设计‘人造爱’体验空间干嘛。”
沈靛青凝眉锁着她。
林纬华看着他们两人的气氛,跟着皱了眉。
“三个爱无能的人,聚在一起,商讨一个‘人造爱’的体验空间……”
沈靛青看了眼自嘲的林纬华,冷声回,“要不,你继续写情歌,我继续换女人,夕梢也继续……”。
“我继续麻木?”,夕梢识趣地补充,“谁知道呢,三个臭皮匠顶个诸葛亮。”
林纬华又笑了。
沈靛青说,“我们三个用自己的方式靠近那个‘爱’:一个绞尽脑汁写歌,一个不厌其烦试女人,一个坚定不移隔绝干扰。对我们来说,爱是词曲、爱是**、爱是骚扰、爱是无解的情绪、爱是疯狂的行为。却又都不是,那些不是爱带来的,只是我们认为爱带来的而已,不要再亵渎‘爱’了。”
“爱什么都不是,那还搞不搞?搞个‘冥感休眠’空间?”
“ok”,夕梢敲了敲桌子,“我们做好被推翻的准备吧。下周再开会,以“冥感休眠”为中心哦!”
离开前,她又看了眼窗边那盆土。
沈靛青站在二楼窗边,看着夕梢的背影,直到她的车子离去。
阳光给他的睫毛覆下一片阴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