烛光幽微,白瑞没看清他怪异的表情,解释道:“这地方偏僻,平日里也没什么人,你凑合着过一晚,明日清晨我便领你下山。”
陈恪行思绪万千,也没听清他说的话,只是胡乱点头,待她的身影消失在门外,忙纵身扑到床前,背后已不知何时浮上一层冷汗。
白瑞不知道这图样里的乾坤,他却不能不知道。
此事说来话长,若要从头说起,还要从前朝说起。
前朝国号康,康厉帝暴虐昏庸,又接连逢天灾,百姓民不聊生,起义不断,太祖率领着起义军夺了天下,将厉帝斩于大殿中,建了大周,却仍有一心病盘桓难愈,那便是前朝驻军西北的晋王。
晋王乃厉帝同父异母的弟弟,与他的兄长不同,晋王聪颖敏慧,在朝中素有贤名,奈何他的父皇却莫名看不上他,不立他这个大臣推举的贤人,偏要立性情乖张的二皇子为太子,也就是之后的厉帝。
得位后,厉帝自然提防这个贤能的弟弟,将他远远调到边疆,那晋王竟也乖乖去了,一守就是六年,将原先残破的西北军发展得颇有一番规模,很有些拥兵自重的意思在。
然而,他是否有心谋反已经成了未解之谜。民间起义纷纷,太祖帅兵攻破皇城,厉帝被斩于大殿,宫中的王孙妃嫔也乱成一团,太祖花了将近一个月的时间安顿这些人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讨伐西北。
当时的晋王率兵抵抗,在兵力悬殊的情况下竟生生扛了五个月之久,从堑关到甘城,直到退无可退,得了太祖金口玉言,这才开了城门,自刎军前以换取余下士兵的生机,如此,太祖这才算真正得了天下。
这是记录在史册上的内容,对于晋王此人,看的人无非感慨一句英雄路短,生不逢时也就过去了,然而之后的波澜,如果不是因为自己的师父孙仲言,陈恪行也绝对想不到前朝的晋王竟还有潜伏的势力藏在民间。
孙仲言曾任御史,是先帝的心腹人物,先帝在时,他偶然查阅旧案,突然察觉异样之处——推出铸钱法时,明明奏章还在御书房,只有尚书省的几人看过,底下却有一批小官早早收购旧币,在发行铸钱法后赚得盆满钵满;以及南方的水渠工程,明明方案还在自己桌上,却有一批眼生的官员事先被调到修建水渠的州县,之后步步高升,之中甚至不乏如今的朝中官员。
孙仲言将此事报与先帝,先帝自然大怒,派孙仲言专职此事,暗中调查。
然而,此事涉及的人实在太多,势力也太过于错综复杂,孙仲言只能查到他们与民间的某个势力有联系,往下就查不出了。
孙仲言是个果决的人,朝中不成,他便转而退至民间。
假意辞官归隐后,孙仲言顺着蛛丝马迹调查那股势力,竟发现这股民间势力竟与前朝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
这凤凰涅槃纹样,便是最好的印证之一。
前朝崇尚凤凰神鸟,而晋王犹爱凤凰涅槃时的绚烂辉煌,衣物车马常有此图样,久而久之,凤凰涅槃纹样几乎成了他的代表,“见涅槃纹而见晋王”的说法在当时也曾兴盛一时。
孙仲言至今藏着一块破旧的旌旗,这是他冒死从那伙势力的一处藏身地巧取的东西,血迹斑斑的旗帜上,显然是一只激昂慷慨沐浴火中的凤凰神鸟。
孙仲言收了三个弟子,自然也有为自己培养接班人的想法。除了那面旗帜,陈恪行只在描述中接触过这个纹样,如今乍然见到,怎不令他心神震荡?
夜色幽沉,被点燃的瑞兽宫灯半隐在深深的阴影下,竟显得有些狰狞。床边的窗户合不拢,夜风吹过,吱呀作响,外头的树影仿若森森鬼魅,无声注视着残破宫室中的景象。
紧了紧有些松散的衣襟,陈恪行深吸一口气,轻轻抚上那个纹样,神色专注地摸索着斑驳掉漆的床围,过了一炷香的时间,眼睛忽然一亮,神色也有了几分欢欣雀跃。
“这里果然有机关。”他喃喃道。
手下是一块小小的圆形凹印,位于靠近床头的围板处,原先应该镶嵌着什么宝石翡翠,如今掉落,这突兀的凹槽便显得格外明显。
孙仲言收他为弟子,虽也授他诗书经义,但教的最多的,还是左刻和尚的机关秘术。
这左刻和尚也是一代传奇人物,幼年因家贫被寺庙收养,长大后不知从哪学来一身精妙的机关秘术,之后莫名消失二十余年,回来时已经疯疯癫癫,不久便溘然长逝,留下一堆的传奇八卦留后人评说。
这自然也是世人的说法。作为皇帝亲信,孙仲言知道当年左刻和尚之所以杳无音讯二十余年,是因为被宫中征召修建地宫。
厉帝性喜豪奢,生前挥金如土,将自己的身后事也安排得穷奢极欲。
前朝讲究“事死如事生”,相信人也会像凤凰一般涅槃重生,所以为了自己重生后的生活,前朝的墓葬也格外郑重。厉帝更不必说,竟在地下秘密修建一座堪比皇宫的地宫,还从各地搜刮珍奇异宝放入其间,甚至有传闻,他将传国玉玺也藏在了地宫中。后来太祖建国也确实没找到宫中的玉玺,这个说法便越发夸大,开国初期花了好一番功夫才将民间神神鬼鬼的流言按了下来。
这个民间潜伏的势力却好像对这个流言有很大的兴趣,孙仲言数次在拍卖行、藏书阁一类的地方找到他们的踪迹,而他们的目的,正是左刻和尚那本散落各地的手札。
恰巧,宫中的文澜殿便藏着两捆手札残页,孙仲言向先帝讨来了这两捆手札,自己也在民间搜罗了一些,潜心研读,几年来颇有所成,这身机关绝学也传授给了自己的三个弟子,但大弟子忙于政事,二弟子醉心山水,唯有三弟子陈恪行对此事兴趣浓厚,竟成三个弟子中机关术最杰出的那一个。
左刻和尚的机关秒在一个“巧”字,以八卦五行为基,又借日月星辰建瓴,刚才陈恪行找到的只是机关的其中一个关窍,其余的还要根据此地风水逐一推算才能知道。
他被绑到这,只知道自己在秋阳一个深山老林的匪帮里,又从何推算这里的风水?
陈恪行有些丧气的叹了一口气,恋恋不舍地将手从关窍上移开。
他从前只在纸上推测过这些机关,哪里见过实物?如今一个大好机关摆在眼前,他却因为时机不对只能错过,怎不叫他扼腕?
他自然不敢睡在床上了,找了块相较干净的地面,用衣袖拂了拂地上的薄灰,盘腿靠在墙上,打算先熬过这一夜,等明日从这客栈脱身再与师父从长计议这神秘的宫室和机关。
……
一夜昏昏而过。
这一章有些短小呢(擦汗),不过为了分章顺一些,只能牺牲一下每章的平均字数啦∽
这一章主要是为了搭建世界观,所以可能会有些无聊,后面就好多啦。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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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秋阳险变(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