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黑风高夜,杀人放火时。
当察觉有人抬起自己的手脚时,陈恪行本能地想要挣脱,却惊觉自己连动动手指的力气都没有,遑论起身。霎时,老板娘那张笑吟吟的脸浮上心头,再联想到傍晚小二来的那碗赤豆粥——他哪还不知道自己是中了计。
原以为大周教化万民,纵是偏远山郊也该民风淳朴,谁想竟是蛇鼠一窝、沆瀣一气,专拐良家少男。千般惊怒忧惧之中,昏迷前他脑中最后浮现的,竟是又一次在科考路上出岔子,家中老父会不会被气得吐血……
……
不知睡了多久,醒来时意识仍昏昏沉沉,陈恪行甩甩脑袋,忽略周身时不时传来的麻意,定睛看向周围──
不看不要紧,这一看,直叫他整个人定在了原地。
映入眼帘的是足足有半人高的篝火堆,火焰熊熊,烧得正旺,一群上半身脱得精光的威猛大汉围着火堆或坐或立,身边胡乱摆着三三两两的酒坛子,浓烈的酒气扑面而来,混着烤肉的香气,以及传来惊天动地的哈哈大笑,真是好一派热闹景象。
陈恪行哪见过这番狂热景象?愣了一瞬后,第一反应就是要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然而,就在他刚迈了一小步时,不知从哪飞来一只空酒坛,越过他的头顶,将将好落在他身前,摔了个粉碎。
陈恪行头皮一麻,就听一个带着阴冷笑意的粗粝声音传来:
“醒了?这是要到哪去?”
头皮一麻,陈恪行转过身,勉强挤出一个笑,僵硬道:“躺久了,起来活动活动筋骨。”
那个声音哼了一声,远远道:“现在活动够了?”
……
一炷香后,呆坐在简陋的木板凳上,陈恪行头一次知道“如坐针毡”是什么感觉。
他的身后是一群气势汹汹的虬髯大汉,上身**,只在肩膀到腰间的地方系着类似于绦带一样的东西,因为喝了酒的缘故,面色通红,目光却精光四射,齐齐扎在他身上,仿佛要把他从背后戳个洞,但最显目,最具压迫感的,显然坐在他对面的那个男人。
传奇小说里的绿林好汉必有个头头,虽然不知自己被哪路子的“好汉”绑了,但仅凭那狂傲不羁目中无人的气质,陈恪行深信,对面那人定然是这群人的头头。
这头头生得豹头环眼,燕颔虎须,一张古铜色的脸上横亘着一道狰狞的刀疤,从眉骨一直划到嘴角,活脱脱从话本里跳出来的山匪老大,单是被那双凶狠的眼盯住,陈恪行的背上便不由自主地渗出冷汗。
陈恪行双手被绑,别扭地坐在破破烂烂的小板凳上,其他大汉站在下首,那老大则大马金刀倚在足够三四个成年男子坐的宝座上,一只脚跷在檀木刻雕条桌上,衬着铺在宝座上水光油滑的整块虎皮,当真是又嚣张又威风。
他气势汹汹地拍了下身前的条桌,沉声道:“说!你和那个万平振是什么关系?!”
陈恪行丈二摸不着头脑,抬头用迷茫的眼神看着他。
那匪首无声冷笑,又是一拍手,随后,下面的两人从室外抬来一根大腿粗的棍棒,歪着嘴冲他嘿嘿一笑,凶恶道:“不想受罪,就老老实实交代!”
这一棍子下去就能要了陈恪行半条命,陈恪行暗自苦笑一声,看向对面人,郑重道:“我从未听说过叫作万平振的人。”
“嘴硬。”匪首如刀子般的目光刮在他脸上,目光也沉了几分,带了些许怒意,说了这话后猛然站起,一把抓过条桌上卷起的卷轴,什么也不说,就这么直直扔到他怀里,吩咐手下道:“把他的绳子解了。”
恢复了自由,陈恪行满腹疑问地打开卷轴,这一看,手却微不可见的颤了颤,目光也随之一震。
画上是一个男子,一个颇为英俊的男子,剑眉星目,丰鼻薄唇,面无表情,腰间别着一把短刀,显得整个人极为锋利冷淡。
如果他只是单纯的俊,陈恪行自然不会震惊,但此人的样貌,分明,分明……
匪首注意到他的异样,阴森道:“你从未听说过他,那你怎么跟他长得那么像?”
震惊过后,陈恪行快速放下画像,总算搞清楚匪帮把自己拐来的缘由,他也没有料到世上会有与自己如此相像的人,难怪这人咬定他与这人有关系。
思索片刻,陈恪行慢慢道:“世间有如此相像的两人确实难得,不过也不无可能,我贯籍方陵,姓陈名恪行,名姓作证,我确实没有一个叫作万平振的亲戚。”
方陵陈家,即使不是如崔、张一般的顶级世家,也算是地方豪族,祖上更是开国时赫赫有名的将领陈知先,这样的家族,族谱传承自是井然有序,陈恪行说出自己的身份,一是让这群匪帮忌惮几分,二是为了证明自己确实清清白白,与那万平振全无瓜葛。
但没料到,匪首只是轻蔑一笑,讥讽道:“南方的公子哥,到了这秋阳县,又与那平头百姓有什么区别?”
陈恪行心下暗叫不妙。
本朝太祖倚仗世族建国,世家大族享诸多殊荣,其中便有“划区而治”一项。寻常州郡由朝廷任命的刺史、太守共治,世家祖地则由宗族自主管辖,极少受朝廷节制。此类地域多在南方,久而久之,世人皆视南方为世族地盘。
这群看似粗蛮的山匪,竟对朝堂政局如此熟稔,知晓南方世家为避猜忌,向来不涉朝廷直辖之地的事务。若真落入他们手中,即便他是陈家公子也无济于事。
陈恪行正苦思冥想脱身之法,却听“嗙嘡”一声,那扇绞着铁链的大门被人踹开,女子冷中含怒的声音响起:
“哥,你做什么!?”
这一声极为响亮清脆,将所有人的目光都吸引过去。
只见门外站着一个年轻的女子,相貌虽不夺目,眉宇间却自有一股英气,令平淡五官霎时鲜活起来。此刻她双眉紧锁,目光直指上首端坐的匪首,厉声质问。
那匪首原先嚣张的气焰在见到这女子后顿时熄灭了一半,声音也弱了些,解释道:“瑞儿,你怎么来了?”
“我不来,难道要看着你胡闹吗?”白瑞怒气冲冲地瞪了自己兄长一眼,随后目光瞄到陈恪行容貌时,即使早有心理准备,也还是愣了一瞬。
她慢慢走近,眉目带了些犹豫的色彩:“你……”
陈恪行见事有转机,忙道:“女侠,在下真不认识叫作万平振的人!”
为了印证自己的话,他又补上一句:“虽然乍看上去,我与那位兄台长相相似,但仔细瞧来,确是有许多不同的地方。”
他这话没有作假,他与画中人五官相仿,但眉目却更加柔和,若说画中人是江湖侠客,那他一眼望去就是个富家公子,若看气质,寻常人绝不会将这两人联系起来。
白瑞微微皱眉,也不知有没有听进他的解释,看向匪首道:“如今正是多事之秋,最近有好几队官兵到了城郊,你在这个风头捉什么人?”
白大虎满脸恨铁不成钢道:“瑞儿,那万平振来历不明,你就这么信他?要我说,上一次官兵围剿,绝对和他脱不了干系!”
白瑞眉头一拧,忍着怒气道:“你先前烧杀抢掠无恶不作,就算和官兵有了勾结,又怎么奈何得了巡查的京官?他会护着山寨丧了命,斯人已逝,你又何必处处质疑他?”
“烧杀抢掠无恶不作?”匪首冷笑一声,从宝座上猛然站起,怒气难遏:“如果不烧杀抢掠,我又是怎么在这个寨子里活下来的?如果我当个好人,你我今日还能相见于此吗?!”
两人之间的气氛愈发冷冽,陈恪行听到身旁那些大汉吞咽口水的声音,随后就见他们小心翼翼地避过这两人,撤退到门外去了。
作为点燃他们的导火索和人质,陈恪行自然不能和他们一样撤退,听着他们吵闹的内容,渐渐拼凑出原委。
这匪头叫作白大虎,这女子正是他失散多年的妹妹白瑞,两人小时候在战乱中失散,白大虎被拐到山寨,从一个小喽啰做起,一路坐到寨主的位置,而白瑞有幸被江湖上的一个老前辈收养,被传授了不少功夫技法,几年后老前辈去世,白瑞便在江湖游荡,在江湖上也占有一席之地,两年前,兄妹俩意外重逢,白瑞虽喜,但见白大虎做这些不仁不义之事,心生担忧,劝兄弃恶从善,白大虎却难舍经营多年的基业,虽然有所收敛,但私下仍有动作,直至去年东窗事发,官兵围剿,白虎帮虽未覆灭,却折损惨重。白瑞的情郎万平振也为护她而死,但由于万平振身份不明,白大虎对他很是怀疑,试着调查他的身份却无济于事,直至前些天手下报告,有一个与万平振长得极为相似的人,白大虎便派手下悄悄将人拐了回来,准备质问一番,没料到白瑞却探听到了消息,如今正来兴师问罪。
两人吵得不可开交,终于以白大虎怒气冲冲地离开作结。
陈恪行看向神色不虞的白瑞,犹豫着要不要说些什么,白瑞却主动开了口,声音沙哑道:“你是哪里人?叫什么?家里是做什么的?”
陈恪行一一作答。
白瑞神色有些疲惫,扶着额头道:“这事和你无关,我明天会放你离开。”
听到这,陈恪行终于松了一口气,庆幸白瑞察觉了他哥的意图,否则自己绝不会这样轻易脱身。
白瑞很快恢复过来,面容冷淡,提起挂在墙上的油灯,对陈恪行道:“跟着我,哥不会这么容易放你离开,你今晚住在别处,明天我自会带你离开。”
陈恪行没有异议,忙起身跟着白瑞出门,这才看清这里的真实样貌。
整个山寨如龙蛇盘踞,木栏支起廊庑,倚山而建,背临深谷。放眼望去,漫山松柏郁郁苍苍,一条长河贯穿谷底,对岸山壁高耸入云,在夜色中如森森犬牙,教人胆寒。大堂建在半山腰,前方是一片空旷的平台,上面还留有篝火燃尽的痕迹和没来得及清理完的酒坛。
白瑞领着他走过这个平台,走进前方茂密的树丛中,伸手不见五指的夜里,唯一的光源只有白瑞手提的那盏灯笼,陈恪行紧紧跟在白瑞身后,借着那点微弱的光,只能看清周围粗糙的树干与森森的阴影。
不知走了多久,陈恪行只知道自己穿过了很多条小径,路径也愈发陡窄,白瑞终于在一栋高大建筑前停下脚步。
四周漆黑,陈恪行只能隐约瞧见门楣上繁丽的纹样,但还没等他看清,白瑞已经推门而入,回头道:“你在这里等着。”
陈恪行依她所言,目送白瑞提着灯笼进入房中,不久,逐渐有光亮从房门透出,白瑞的声音遥遥传来:“进来。”
刚进去几步,一股陈年腐木气息混着极淡的香料味已扑面而来,在看到眼前的景象时,陈恪行的脚步顿住了。
这里穹顶高阔,占地极广,一眼望不见尽头,地面铺着褐色的大理石砖,房上梁栋重重,两根朱红色的粗柱屹然于房屋两侧,上绘八仙过海浮雕,栩栩如生,美轮美奂。
这样的规格……陈恪行隐约有种不详的预感。
他继续向前,白瑞已将壁上瑞兽宫灯一一点亮,空旷宫室渐渐清晰。与极尽富丽的装潢相悖,因年岁久远,不知是遗失还是变卖,原本摆放宝奁玉屏之处空空荡荡,颇有苍凉之意。
快要走到尽头,陈恪行终于瞧见一扇嵌着大块琉璃的花梨木屏风,其后是朦胧的寝榻,同时,一个人影也透过屏风照来,正是提着灯笼的白瑞。
陈恪行绕过这扇高大精美的屏风,忍不住问道:“白姑娘,为什么山寨内会有这样的地方?”
白瑞没有直接回答他的问题,稍微侧身,示意陈恪行看向面前笼着浅黄幔帐的架子床。
无论是结满蛛网的帷幔,还是雕花刻镂的围栏,都昭示着这架子床是这荒废宫室的原物。
然而,在看清那雕镂着繁丽图案的围栏时,陈恪行再也忍不住内心的诧异,冷抽了口气,面上表情一时比得知自己被拐时还难看。
宫灯明亮,也将那栩栩如生的精细雕刻照得纤毫毕现。
那是一段连绵的如意纹图样,只有中间是一片单独的纹样——凤首衔尾成环,环中捧一日轮,日轮边缘焰纹缭绕,如融金欲滴。
那分明前朝皇室的徽记──凤凰涅槃纹。
吼吼吼,俺回来啦!三度修文中∽
本来想悄悄的修改完所有章节,结果还是高估自己了(捂脸),先把第一章改了,没有改完的章节就先锁着啦。
新一年,新气象,祝大家新的一年顺顺利利,开开心心!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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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秋阳险变(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