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将至,雨越下越大。云昭亲自为云晖披上夜行衣,手指微微发抖:"一定要小心。若事不可为,立即撤回。"
云晖咧嘴一笑,那神情与云昭平日里的沉稳截然不同:"放心,我可是在匈奴马背上长大的。"
辞桓检查着绳索和暗器,沉声道:"臣已安排精锐在城外接应,以三声鹧鸪叫为号。"
萧远山站在一旁,手中摊开一张羊皮地图:"从这里到单于大帐,最近的路是穿过奴隶营。虽然脏臭,但守卫最松。"
云昭听着他们讨论,胸口像压了块石头。他转向萧远山:"先生,朕有一事相询——太后与孙仲,到底是什么关系?"
萧远山表情一僵:"姐姐她...曾被孙仲所救,对他颇为信任。但绝无男女私情。"
"那这'青鸢'..."
"必是孙仲假冒姐姐之名。"萧远山斩钉截铁,"姐姐虽有过错,但绝不会通敌卖国。"
云昭还想再问,云晖已整装待发:"皇兄,我走了。"
看着弟弟年轻的面庞,云昭突然将他拉入怀中,用力抱了抱:"活着回来。"
云晖愣了一下,随即灿烂一笑:"等我好消息!"
二人悄无声息地消失在雨夜中。云昭站在城头,望着漆黑一片的匈奴大营,默默祈祷。
两个时辰过去,城外仍无动静。云昭在城楼上来回踱步,每一秒都像一年那么漫长。
突然,远处的匈奴大营亮起火光,随即警号声四起!
"不好!"云昭心脏几乎停跳,"被发现了!"
他正要下令出兵接应,辞桓却一把拉住他:"陛下且慢!看那边——"
一道黑影正飞速向城墙奔来,身后追兵的火把如一条长龙。那黑影灵巧地避开箭矢,几个起落便到了城下。
"是云晖!"云昭大喜,"快放绳索!"
当云晖被拉上城楼时,浑身是血,却笑得灿烂。他从怀中掏出一物——正是那第三块玉佩!
"拿到了!"他气喘吁吁地说,"但萧先生...他为了掩护我,被匈奴人抓住了..."
辞桓脸色大变:"什么?"
云晖愧疚地低头:"我们刚拿到玉佩就被发现了。萧先生让我先走,他引开了追兵..."
云昭扶住摇摇欲坠的弟弟:"你伤到哪里了?"
"不是我的血。"云晖摇头,"是...是单于的。我不得已杀了他..."
辞桓倒吸一口凉气。单于被杀,匈奴人群龙无首,本是大好机会。但萧远山被俘...
"青鸢...就是孙仲。"云晖艰难地说,"他认出萧先生了,说...说要让他生不如死..."
云昭握紧玉佩,看向远处乱作一团的匈奴大营。现在他们有了三块玉佩,可以开启秘库获得影卫。但萧远山...
"皇兄,我们得救萧先生。"云晖抓住云昭的手,"他是为了我才..."
云昭闭了闭眼。理智告诉他应该立即前往秘库,取得影卫再作打算。但那样做,萧远山必死无疑。
"辞桓。"他睁开眼,声音坚定,"点齐三千精兵,随朕救人。"
辞桓单膝跪地:"陛下三思!此刻匈奴大乱,正是前往秘库的最佳时机。若等他们推举出新单于..."
"那朕就愧为人侄!"云昭厉声道,"萧先生为救云晖而陷敌营,朕岂能坐视不理?"
云晖热泪盈眶:"皇兄..."
辞桓看着云昭坚定的眼神,忽然明白了什么。他郑重抱拳:"臣...遵旨。"
然而计划赶不上变化。就在云昭准备出兵时,匈奴大营突然传来一阵奇异的号角色声——不是进攻,而是...撤退?
"怎么回事?"云昭登上城楼,只见远处匈奴大军正在拔营,秩序井然得反常。
辞桓眯起眼睛:"有古怪。单于新丧,按匈奴习俗应该立即复仇才对..."
云晖突然指着远处:"看!那个戴面具的!"
一个身着青衣、脸戴青铜面具的人正站在高台上指挥撤退。即使隔着这么远的距离,仍能感受到那人身上散发出的阴冷气息。
"青鸢..."云昭喃喃道,"他为什么撤兵?"
辞桓脸色凝重:"除非...他有更大的图谋。"
正疑惑间,一名哨兵匆匆来报:"陛下!在匈奴营地方向发现萧先生!他...他好像受了重伤!"
云昭心头一跳,顾不得多想,立即下令:"开城门!派医疗队!"
当萧远山被抬进城时,已是奄奄一息。他的双手被生生折断,脸上布满鞭痕,却仍紧握着一卷帛书。
"陛下..."他气若游丝,"孙仲...他故意放我回来...这是...陷阱..."
云昭接过帛书,展开一看,上面只有一行字:"终南山紫阳洞恭候大驾。——青鸢"
"他想要什么?"云晖红着眼问。
萧远山艰难地摇头:"他...他要皇室秘库里的...长生药..."
"长生药?"辞桓愕然,"世上哪有这种东西?"
"有..."萧远山咳出一口血,"是孙仲...为先帝炼制的...但先帝发现...那药有问题...才将其封存..."
云昭握紧三块玉佩,忽然明白了孙仲的全盘计划——利用匈奴大军制造混乱,引他们找到秘库,然后...
"陛下,我们该怎么办?"辞桓沉声问。
云昭看着奄奄一息的萧远山,又看看满脸担忧的云晖和辞桓,心中已有决断。
"既然孙仲想要一场会面..."他冷声道,"朕便给他这个机会。"
终南山笼罩在铅灰色的雨幕中,紫阳洞前的老松在风中发出呜咽般的声响。云昭握紧三块玉佩,冰冷的玉面在手心烙下印记。
辞桓与云晖分立两侧,身后是二十名精锐影卫——这是从潼关守军中挑选的死士。
"陛下,臣先进洞探查。"辞桓按住腰间长剑。
云昭摇头:"孙仲既引我们来,定是布好了局。一起进。"他看向云晖,"你留在洞外接应。"
云晖急道:"皇兄!"
"这是圣旨。"云昭将一枚信号烟花塞进他手中,"若半炷香后不见我们出来,立即发信号求援。"
洞内阴风阵阵,石壁上布满青苔。辞桓举着火折子走在前面,忽然停住脚步——前方出现三条岔路,每条路口都刻着血红的篆文。
"乾、坤、巽。"云昭辨认着字迹,"奇门遁甲之局。"
辞桓剑眉紧蹙:"孙仲果然精通玄术。陛下,我们分头..."
"不可!"云昭打断他,"这正中孙仲下怀。"他取下三块玉佩,发现玉面在火光下折射出细如发丝的金线,竟在石壁上投出星图般的纹路。
"跟着金线走。"云昭当先踏入"乾"位甬道。
越往深处,血腥气越浓。转过一道弯,眼前豁然开朗——巨大的溶洞中央,九根青铜柱按北斗方位排列,每根柱上都绑着一名血人。萧远山赫然在其中!
这孙仲又是何时将萧远山劫走的!
"萧先生!"辞桓挥剑欲救,却被云昭拉住。
"等等。"云昭盯着青铜柱上的卦象,"这是九宫血祭阵,贸然触动机关,所有人都会死。"
话音未落,洞顶突然传来沙哑的笑声。青铜面具从阴影中浮现,孙仲像只巨大的蝙蝠倒吊而下:"陛下好眼力。不如我们做个交易?"
云昭冷笑:"用长生药换人命?"
"非也。"孙仲轻飘飘落地,"我要陛下的一滴心头血。"
辞桓剑锋直指其喉:"放肆!"
孙仲不闪不避,面具后的眼睛闪着幽光:"难道陛下不想知道,为何先帝宁死不用长生药?"他突然扯开衣襟,胸口赫然是云昭熟悉的龙形胎记!
"你..."云昭如遭雷击。
"没错,我也是先帝血脉。"孙仲摘下面具,露出与云昭三分相似的面容,"你们的...兄长。"
云昭踉跄后退,被辞桓扶住。火把摇曳,映得孙仲脸上的皱纹如沟壑纵横。
"三十年前,先帝为求长生,命我试药。"孙仲抚摸青铜柱上的血槽,"我成了不老不死的怪物,他却因试药失败将我囚禁!"他突然癫狂大笑,"现在,该你们偿还了!"
云晖的惊呼从洞口传来:"皇兄小心!"
九根铜柱突然转动,血槽中涌出猩红液体。萧远山嘶声喊道:"陛下快走!他在炼人丹!"
辞桓挥剑斩向铁链,剑刃却迸出火星——玄铁所铸!孙仲袖中飞出毒针,直取云昭面门。辞桓旋身挡下,左肩头顿时乌黑一片。
"辞桓!"云昭扶住他踉跄的身形。
"没事..."辞桓咬牙挥剑,"陛下快走!"
云昭却夺过火把,掷向血池。火焰腾起的瞬间,三块玉佩突然发出共鸣,溶洞深处传来机括转动之声。一道暗门轰然开启,寒气扑面而来。
"影卫听令!"云昭厉喝,"带辞将军和萧先生先走!"
"想逃?"孙仲甩出铁索缠住云昭脚踝,"我的好弟弟,来助兄长成仙吧!"
千钧一发之际,云晖飞身扑来,短刀斩断铁索。兄弟俩滚作一团跌入暗门,石门在孙仲的咆哮中重重闭合。
暗室中,夜明珠泛着冷光。云昭擦亮火折,照亮壁上先帝亲笔:"朕一生追悔三事:一悔试药害长子,二悔送子入匈奴,三悔...疑昭儿身世。"
玉匣中的遗诏徐徐展开:"传位于皇嫡长子云昭。若见血诏者,当知朕误信谗言,险酿大错..."
"皇兄!"云晖突然指着墙角水晶棺,"这是..."
棺中躺着与孙仲容貌相同的青年,胸前龙纹胎记鲜艳如生。玉枕旁的信笺墨迹斑驳:"吾儿孙仲,若见此信,当知为父悔矣..."
云昭浑身发抖。原来孙仲真是长兄,当年试药假死被弃,才变得人不人鬼不鬼!
石门突然震动,孙仲的咆哮夹杂着机关轰鸣传来。辞桓撑剑而起:"陛下,影卫到齐了。"
云昭将玉佩嵌入棺椁机关,整座山体突然震动。暗门再开时,数百黑衣影卫如潮水涌出,当先一人掀下面巾——竟是假死多年的辞老王爷!
"孙儿,别来无恙。"老王爷朝辞桓眨眼,转身跪拜,"影卫统领辞牧,参见陛下!"
朝阳穿透终南山的晨雾时,最后一声惨叫归于寂静。云昭站在紫阳洞前,看着影卫押出疯癫的孙仲。
长生药的真相随晨露蒸腾——所谓仙丹,不过是让人变成活死人的毒药。
"皇兄..."云晖捧着先帝真正的遗诏,“这皇位..."
云昭将诏书投入火盆:"朕是云昭,只是云昭。"他望向正在包扎伤口的辞桓,笑意温柔,"待平定匈奴之乱,回宫后,朕要立个新规矩。"
辞桓抬头:"陛下?"
"皇帝大婚,娶个男皇后。"云昭摘下辞桓的玉佩,与自己那枚并蒂而系,"朕的江山分你一半,你的余生归我所有。爱卿以为如何?"
山风掠过,吹散未尽的话语。辞桓的耳尖红得滴血,云晖的起哄声惊飞群鸟。唯有终南山的云雾记得,这日有个帝王焚了遗诏,以江山为聘,许下一世真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