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青书张大嘴巴,盯着如鬼如兽,半死不活的阳顶天,说不出来话。他自小顽皮胡闹,他母亲便吓唬他不听话会被阳顶天捉去。稍大之后,父亲给他讲解武林掌故,知道这阳顶天乃是魔教教主,武功卓绝,昔年与六大派为敌,先用剑破了昆仑派威名素著的两仪剑法,又和崆峒掌门以拳对拳,破了七伤拳,震瘫了崆峒掌门,吓得华山派举派逃亡少林寺避难,阳顶天便上少林寺,连败少林渡字辈高僧。此事少林派一直隐为奇耻大辱,秘而不宣。后来在峨眉掌门郭襄女侠手下输了一招,便偃旗息鼓,不再四处挑衅名门正派。
这么多年来,六大派都以为这大魔头已经死了,却不曾想他还活着,只是比死了更凄惨。
宋青书定了定心神,微一思索道:“是杨逍把你关在这里的?”阳顶天面露愤恨之色,随后点点头。
宋青书心念急转,他若提着阳顶天的人头回去,必会轰动武林,为各大门派除此宿敌,各大门派必然争相传诵。祖师、父亲、众位师叔面上必然极有光彩,他日接掌本门门户更是稳如泰山。想到此,精神一振,抽出腰间的匕首。
阳顶天见如此,知道他是敌非友,自己大限已到,反正生不如死,干脆闭目等死。
宋青书看着手中亮晶晶的匕首,气息渐粗,手心冒汗,却扎不下去。
“你兄长是不是叫杨庆天,他派人来看你了。”阳顶天听到这句话,如遭雷击,睁开双眼,盯着宋青书。
“还给你捎来了一封家书,你等着,我这就去喊他来见你,他是你师兄的徒孙。”宋青书收回匕首转身出门。片刻后,身后传来爆裂的痛哭声,呜呜咽咽,如兽鸣一般。
宋青书原路折返,顶开阳顶天的床铺翻身上去。
赵崖山在睡梦中听到房门被人轻弹了几下,揉揉眼睛起来开门,看到宋青书道:“咦,长命兄,你做噩梦了么?”宋青书跨进来道:“噩梦?”赵崖山道:“做噩梦害怕来跟我睡啊,上来吧!我哥小时候就这样,一做噩梦就来跟我睡。”宋青书道:“什么乱七八糟的,快穿衣服跟我走。”拿起他的外衣往他身上套。赵崖山不解道:“大半夜上哪去?杨左使回来了?召我们过去?”
宋青书道:“我看到你家师叔祖了。”赵崖山“啊”的一声惊叫起来。宋青书一叠声地催促他穿衣。
二人出门,宋青书领头往前厅议事堂走去。赵崖山低声问:“师叔祖回光明顶了?在议事堂?”宋青书回头做了一个嘘声的动作。议事堂漆黑一片,静悄悄的。赵崖山悄声道:“偷东西么?看不见啊!”语气颇为兴奋。前面的宋青书一顿,回头悄声道:“你偷东西还要点上灯的么?”赵崖山轻轻嗤笑一声,手上一凉,却是左手被宋青书抓过,牵住他往前走。被宋青书微温的手牵住,赵崖山心一跳,懵懵懂懂地跟着他走。
宋青书也看不见,可他如入光明之地,径直走到书案前,摸到一叠书,从中抽出一物,又从书案上拿起几样东西。
出了议事堂,松开赵崖山,赵崖山借着月光一看,是自己带来给师叔祖的黄皮家书和笔墨纸砚。这下他明白了,是来拿家书给师叔祖。“喂,你的眼睛真好,在黑暗中也能看见东西。”宋青书道:“我也看不见,只是记得东西摆放的位置。”赵崖山道:“过目不忘?啧啧,了不起,我可连有几把椅子都记不起来啦。”
宋青书领着赵崖山穿廊过道,进入阳顶天的居室。赵崖山奇道:“师叔祖不点灯的么?”宋青书不答他话,指着床道:“躺上去。”赵崖山茫然得看着他。“你家师叔祖在床上!”赵崖山更茫然道:“让我跟师叔祖睡觉?”“不,跟我睡。”宋青书拽过赵崖山,把他按倒在床上,然后自己躺下去。
“长命兄,这是?”话未问完,身下床铺突然一翻,把他二人扔下地洞。
赵崖山这下才知道原来这床有机关,他有一肚子为什么要问宋青书。却见宋青书拔起地上的火把,跟他说道:“你师叔祖被杨逍囚禁,我带你去见他。”说完当先领路,向前奔去。赵崖山惊奇地看着秘道里的一切。
二人奔到囚禁阳顶天的石室前,宋青书停住脚步回身道:“你师叔祖被囚禁折磨,早已大非从前,你过去相认吧。”
赵崖山接过火把,疑惑地走到门口,入眼的是匍匐在地上的一个枯瘦白发翁。
听到人声,阳顶天缓缓抬起头,赵崖山走过去轻声问道:“你是杨破天杨太师叔祖?”阳顶天点点头,忽然浑身颤抖起来,然后垂下头埋进臂弯里。
赵崖山蹲下身,双目微红道:“徒孙赵崖山拜见师叔祖,奉师命下山把令兄的家书传给你。”说完拿出黄皮家书递过去。
“他的双臂双腿都已断了,你念给他听吧。”宋青书走过来低声道。
“是杨逍这狗贼害的?我要杀了他!”赵崖山道。宋青书拍了拍他的肩膀。
赵崖山拆开家书,念道:“破天吾弟,暌违数年,为兄甚是思念。今为兄老迈多病,恐不久于人世,稚子嬉戏,骨肉之情,如在昨日……”
赵崖山一边念,阳顶天颤抖愈烈,待念完,阳顶天抬起头,已是泪流满面。
“师叔祖,你别怕,我这就带你回去。”说完,便来扶阳顶天。岂料阳顶天白首直摇,匍匐后退。
“你不愿意回去么?”赵崖山问道。“你是不想回去让他们看到你这副模样?”宋青书问道。阳顶天沉默点点头。
“那徒孙带你下山寻一安全所在,侍奉你终老吧。”赵崖山道。阳顶天还是摇摇头。
“你不想离开光明顶?”赵崖山又问道。阳顶天发出啊啊的声音,匍匐向一个角落爬去,只见他拨开一层稻草,露出一堆白骨。白骨上插着一把匕首,放着一封牛皮纸信封。
“这是?”赵崖山不解地看向宋青书。宋青书走过去捡起信封,只见上面写着“夫人亲启”。对阳顶天道:“是写给你夫人的,可拆阅么?”阳顶天点点头。
宋青书把信递给赵崖山,赵崖山接过,抽出一张白绫,摊开念道:“夫人妆次:夫人自归阳门,日夕郁郁。余粗鄙寡德,无足为欢,甚可歉咎,兹当永别,唯夫人谅之。三十二代衣教主遗命,令余练成乾坤大挪移神功后,率众前赴波斯总教,设法迎回圣火令。本教虽发源于波斯,然在中华生根,开枝散叶,已数百年于兹。今鞑子占我中土,本教誓与周旋到底,决不可遵波斯总教无理命令,而奉蒙古元人为主。”
宋青书听到此,冷哼一声。赵崖山看向他道:“长命兄,怎么了?”宋青书看着阳顶天道:“恕晚辈直言,贵教虽一直与蒙元作对,可也是出自私心,想自己做皇帝,贵教周子旺前些年势大,在鄱阳湖一带起义,屡克元兵,攻城略地,可也没寻宋室子嗣遗孤来做皇帝,倒是自己称了帝。”赵崖山眨眨眼没说话。宋青书道:“宣生兄,你继续念吧,小弟并非要驳斥你师叔祖,只是心中之言不吐不快。”
赵崖山笑道:“没事,没事。嗯,圣火令若重入我手,我中华明教即可与波斯总教分庭抗礼也。今余神功第四层初成,即悉成昆之事,血气翻涌不能自制,真力将散,行当大归。天也命也,复何如耶?今余命在旦夕,有负衣教主重托,实为本教罪人,盼夫人持余亲笔遗书,召聚左右光明使者、四大护教法王、五行旗使、五散人,颁余遗命曰:‘不论何人重获圣火令者,为本教第三十四代教主。不服者杀无赦。令谢逊暂摄副教主之位,处分本教重务。乾坤大挪移心法暂由谢逊接掌,日后转奉新教主。”
宋青书听到此,心中大不以为然,这金毛狮王谢逊在武林中滥杀无辜,恶名昭著,六大派要讨伐明教,多半因他而起。阳顶天居然指定他为教主,可谓识人不明之极。顾及赵崖山颜面,他未说出口。
听赵崖山继续念到:“光大我教,驱除胡虏,行善去恶,持正除奸,令我明尊圣火普惠天下世人,新教主其勉之……”
念完,赵崖山把白绫重新塞进信封,恭恭敬敬地放在白骨上,道:“师叔祖,原来是成昆把你打伤的?成昆是何人?”阳顶天摇摇头,朝宋青书带来的笔墨抬了抬下巴。
宋青书把纸铺在地上,用旁边石槽里的水磨开墨,把毛笔递过去让阳顶天咬住。赵崖山看了看宋青书。(你倒有先见之明。)宋青书微微一笑。
阳顶天以口作手,在纸上断断续续一字一字写道:“成昆夫人私会,余走火入魔,夫人自杀,杨逍锁。”写完吐出笔,重重喘气。
赵崖山道:“你练功时,看到成昆和夫人对不起你,气得走火入魔瘫痪残废了,杨逍乘机把你锁在这里?”阳顶天点点头。
宋青书皱眉道:“这秘道非教主不可入,你夫人以为这里很安全就在这里和成昆相会。不过杨逍怎么敢进秘道?莫非……是了,你平时不在这里练功,那一天可是杨逍怂恿你到此练功?”阳顶天看着宋青书,眼神颇为赞许,低头咬起笔,又写道:“四层神功,杨说秘道静。”这下赵崖山也明白了,原来阳顶天练功到了紧要关头,杨逍便怂恿他入秘道练功,其实是他早已得知当天是阳夫人和成昆私会的日子,故意引阳顶天进秘道发现夫人私情,以致练功走火入魔,可谓借刀杀人。阳顶天四肢瘫痪,武功尽废,杨逍便乘机把他锁在秘道里。秘道乃是明教禁地,无人敢下来察看,是以明教法王使者们才吵翻天,有的说教主死了,有的说失踪了。
“好哇,原来是你们两个小子把老子打昏。”门外一人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