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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囹圄泣血

冰冷、潮湿、黑暗。

天牢厚重的石墙隔绝了外界的一切声息,只剩下死寂和弥漫在空气中的霉味。苏宴清蜷缩在铺着薄薄干草的角落,身上单薄的囚服无法抵御地底深处的寒意。

最初的巨大震撼和麻木过后,冰冷的现实如同毒蛇,一点点噬咬着他的心智,将他拖入绝望的深渊。

完了,一切都完了。

不是失误,是彻底的、灾难性的失败。在万邦使臣面前,在陛下眼前,在他人生最志得意满、企图创造传奇的时刻。那弦断和玉石落地的轻响,如同噩梦般在他脑中无限循环。

那些关于音乐的荣光和梦想、陛下的知遇之恩,以及他与知遥的未来……所有的一切,都在那一声弦断中灰飞烟灭。等待他的,将是国法最严厉的惩处。而最让他恐惧得浑身发抖的,是对家人的牵连。

苏家……父亲……妹妹……

他不敢想象他们会受到怎样的波及。御前失仪已是大不敬之罪,而在国宴大典上、关乎两国邦交之际,出现如此重大纰漏,更是冲撞国礼、动摇国体的大罪。父亲身为礼部尚书,主管一切仪典礼法,首当其冲。妹妹在宫中……陛下震怒之下,又会如何?

巨大的恐惧和自责几乎要将他压垮。他徒劳地捶打着冰冷的石墙,指甲崩裂渗出鲜血也毫无所觉,喉咙里发出困兽般的呜咽。

不知过了多久,牢门外传来细微的响动和狱卒压低的说话声。一道纤细的身影,披着厚重的斗篷,帽檐压得极低,在狱卒的引导下匆匆来到牢门前。

“三哥……”一声带着哭腔的、极力压低的呼唤响起。

苏宴清猛地抬头,扑到栅栏前:“婉容?!”

苏婉容拉下帽檐,露出苍白憔悴、泪痕斑驳的脸。她抓住哥哥从栅栏伸出的手,冰凉彻骨。“三哥……这是怎么回事……你怎么样?”

“我没事!家里怎么样?父亲怎么样?陛下他……”苏宴清急切地追问。

苏婉容的眼泪瞬间涌了出来,声音破碎:“父亲……父亲昨日也被下狱了……罪名是督导国宴不力,有负圣恩,致使国礼蒙尘……高相他们……落井下石……”

虽然早有预料,但亲耳听到,苏宴清还是如遭雷击,踉跄着后退一步,面色死灰。

“宴会之后,狄戎单于……态度极其倨傲,言语间多有不敬……陛下虽极力维持体面,但……龙颜震怒……”苏婉容泣不成声,“三哥,我会尽全力求陛下!我求他,也许他会原谅你,原谅父亲……”

苏宴清心如刀绞,只能死死握着妹妹的手,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婉容不能久留,匆匆说了几句保重的话,塞给他一小包伤药和一点银钱让打点狱卒,便又如同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消失在黑暗的甬道中。

接下来的时间更是煎熬。苏宴清在绝望中等待着最终的审判。

又一日的深夜,另一道身影悄然来访。是谢知遥。

她提着一盏昏暗的羊角灯,微弱的光晕勾勒出她苍白却异常平静的脸庞。看到苏宴清一身囚服,发丝凌乱,靠在冰冷的石墙上,她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瞬,眼底深处翻涌的巨痛几乎要决堤,但她迅速垂眸,深吸一口气,再抬眼时,已只剩下一片深不见底的冷静。

她走到栅栏前,没有哭,没有试图触碰他,只是将灯放在地上,沉沉地唤他:“宴清。”

苏宴清抬起头,黯淡的眼眸在看到她时闪过一丝微光,随即又被更深的灰败淹没。他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发不出任何声音。

“时间不多,你听我说。”谢知遥的声音低沉而清晰,“高相在朝会上,以‘冲撞国礼,亵渎大典,其罪当诛,非如此不足以正国法、明典刑、肃纲纪’为由,力谏陛下……严惩不贷。陛下……最终准奏。”她平静地叙述着,仿佛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只有那藏在袖中微微颤抖的手,泄露了她内心的惊涛骇浪。

苏宴清闭上了眼睛,最后一丝侥幸彻底粉碎。不仅是为了平息狄戎的嘲笑,而是要向天下展示大昭法度之严明,礼制之不可侵犯。他懂。

“我……也许是最后一次来看你了。”她的声音依旧平稳,却透着一股冰冷的决绝,“宴清,看着我。”

苏宴清艰难地睁开眼,对上她的视线。那里面没有泪水,只有一种燃烧般的、近乎偏执的坚定。

“你的山河撼,我没有让它落入他人之手。我已将它收起,藏在一个安全的地方。”她顿了顿,目光锐利起来,“我仔细看过了那掉落的复手……宴清,我虽不通制作,但那断裂处的胶质,痕迹有些奇怪……我怀疑,有人在那上面动了手脚。”

苏宴清猛地一震,眼中爆发出难以置信的光芒,但随即又迅速黯淡下去,化为无尽的苦涩与疲惫。事到如今,有人动了手脚又能怎么样呢。他摇了摇头,声音沙哑得厉害:“……知遥,别……别再查了。”

他看着她,眼中充满了恳求与深深的担忧:“结果已无法改变。追查真相,只会让你……让你更危险。我不要你为我涉险。”他宁愿背负着技艺不精或者运气不佳的罪名赴死,也不愿她为了一个可能存在的阴谋而去触碰那看不见的冰冷刀锋。

他艰难地喘息了一下,积聚起最后的气力,目光紧紧锁住她。他将手伸出栅栏,抚摸着她耳边的碎发,声音虽哑,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恳切与诀别:“知遥,你曾说过,你最向往自由的天地,那才是你该有的样子。你……不要被任何枷锁束缚,更不要……被我的结局牵绊。”

“忘了我,”他的话语如同最后的嘱托,沉重而真挚,“不要停留在有我的过去。带着你的才情与勇气,去追求你想要的生活。你活着,并且活得绚烂自在,便是我……最大的慰藉。”

谢知遥沉默了片刻,没有答应,也没有反驳。她只是深深地看着他,仿佛要将他此刻的眉目、他灵魂的模样,彻底刻进心里。

“我明白你的琴声,”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却像最温柔的羽毛,拂过他鲜血淋漓的心口,“我虽十指愚钝,此生无缘亲自奏响它,但我听得懂那里面藏着的山河日月,听得懂你想要声振寰宇、乐化四方的抱负。”

她的目光温柔而哀伤,却带着一种超越生死的理解:“那把琴,我会替你守着。它不仅仅是一件乐器,它是你的魂。我会修好它,终有一日,这天下会听到它本该发出的声音。我保证。”她避开了他的嘱托,给出了属于自己的答案——不是遗忘,而是铭记;不是逃离,而是守护。

苏宴清的眼泪终于无法抑制地涌出,他没有发出声音,只是任由泪水滑过肮脏的脸颊。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最终只化作一个沉重到极点的点头。

谢谢。珍重。再见。

谢知遥最后凝视了他片刻,仿佛要将他吸入自己的生命里。然后,她决然转身,提起那盏昏暗的灯,黑色的身影无声地融入甬道深沉的黑暗之中,没有回头。

苏宴清望着那黑暗,久久地、久久地站立。牢房内重新陷入死寂。

两天后,预期的结局终于到来。牢门再次被打开,来的不是探视者,而是一名面无表情的宦官和两名捧着托盘的宫廷侍卫。

宦官展开一卷明黄的绢帛,用冰冷刻板的声音宣读了圣旨。

罪臣苏宴清,御前失仪,冲撞国礼,亵渎大典,其罪当诛,着即赐死。念其往日微功,留其全尸,赐鸩酒一杯。

礼部尚书苏文谦,督导国宴不力,有负圣恩,致使国礼蒙尘,削去所有官职爵位,流放三千里,遇赦不赦。

容妃苏氏,管教亲族不严,削去妃位,贬为庶人,打入冷宫。

圣旨宣读完毕,宦官合上绢帛,示意了一下。一名侍卫上前,将托盘上一杯清澈的液体,递到了栅栏前。

苏宴清怔怔地听着,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冰锥,刺入他的心脏,冻结了他的血液。赐死……流放……冷宫……

巨大的恐惧和绝望之后,竟是一种诡异的平静。他颤抖着手,接过了那杯鸩酒。

所有的荣光,所有的梦想,所有的亲情、爱情、知音之情,最终都化为了这杯冰冷的毒酒。

他看了一眼那深不见底的液体,又望向牢房那扇小小的、透不进多少光亮的窗户。

外面,是他再也看不到的九重宫阙、万里山河。

最终,他闭上眼,将鸩酒一饮而尽。

液体冰冷,划过喉咙,并无特殊滋味。但不过片刻,一股难以形容的、烧灼般的剧痛猛地从他腹中炸开,仿佛有无数把烧红的刀子在五脏六腑间疯狂搅动、切割!

“呃啊——!”他忍不住发出一声痛苦的嘶吼,身体猛地蜷缩起来,重重摔倒在冰冷潮湿的地面上,剧烈地抽搐。

温热的液体不受控制地从他眼角、鼻孔、耳中涌出,带着铁锈般的腥气。视线迅速变得模糊、血红,呼吸变得极其困难,每一次吸气都牵扯着腹腔内撕裂般的痛楚。

死亡的阴影如同最冰冷的潮水,迅速淹没了他最后的意识。在无尽的痛苦和黑暗中,他最后感知到的,是生命急速流逝的冰冷,以及那未能奏完的、属于“山河撼”的绝唱,永恒的遗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