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凡猛地从沙发上弹坐起来,胸腔剧烈起伏,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额头上全是冰冷的汗珠。一股强烈的、烧灼般的幻痛仍残留在他腹部,让他下意识地捂住肚子,蜷缩起来,额头上瞬间布满了因剧痛而冒出的冷汗。窗外,都市的霓虹透过窗帘缝隙,映出室内模糊的轮廓,已是深夜。
心跳声如同擂鼓,咚咚咚地撞击着他的耳膜,几乎要破胸而出。
梦!那个梦!
太真实了!那冰冷的绝望、那锥心的恐惧、那赐死圣旨宣读时的每一个字、那鸩酒入腹后撕心裂肺的剧痛、七窍流血窒息般的感受…… 甚至指甲捶墙破裂的痛感、妹妹眼泪的温度、谢知遥那双强忍悲痛的眼睛……一切都清晰得可怕,仿佛不是梦,而是他亲身经历了一遍另一个人的死亡!
苏宴清……那就是苏宴清最终的结局吗?而我……我竟然连他死前的痛苦都感同身受?!
为什么?为什么他会做这样一场漫长而细节丰富到令人发指、情感冲击强烈到几乎将他撕裂的梦?那不仅仅是旁观一个故事,那是感同身受,是灵魂层面的共颤!梦醒的此刻,那份属于苏宴清的巨大绝望、冤屈和濒死的极致痛苦,依旧如同冰冷的潮水般包裹着他,让他浑身发冷,久久无法平静。
他打开灯,刺目的光线让他眯起了眼。屋内一切如常,音响还停留在《千秋引》的播放界面。但一切都不同了。那首曲子此刻听来,竟带着一丝悲壮和难以言喻的沉重。
他再也无法入睡,睁着眼睛直到天明。
第二天,林凡顶着两个浓重的黑眼圈,几乎是凭着本能,再次来到了首都博物馆。他需要确认一些事情。
再次站在《韶光惊变——昭代乐师墓特展》的展厅里,他的心情与第一次来时已截然不同。不再是好奇和唏嘘,而是一种近乎朝圣般的、带着颤抖的探究。
这一次,玻璃展柜里的器物,在他眼中彻底失去了文物的冰冷距离感。它们不再是沉默的历史碎片,而是带着温度、浸染着情感、与他血脉相连的旧物。
那把他曾无比熟悉、象征着正统与规范的九霄环佩琵琶,静静地躺在那里,标签上写着“墓主苏宴清生前常用乐器”。他记得它的声音,沉静雍容。但他心里却升起一个巨大的疑问:为什么这里只有九霄环佩?我那把山河撼呢?谢知遥把它带走了吗?
这个念头自然无比地冒出来,让他自己都吓了一跳。他立刻环顾四周,仔细查看每一个展柜,确认真的没有第二把名为山河撼的琵琶。一种莫名的焦躁感涌上心头,仿佛一件至关重要的东西被遗漏了。
那套编钟和编磬……他耳边似乎又响起了它们庄重恢弘的合鸣,那是《万国来朝》的基石,是他曾无比自信能驾驭的秩序之音。
他的目光掠过展柜里的两件带钩。一件是镶嵌着绿松石和玛瑙的西域风格银质带钩,心脏猛地一紧,一些本不属于他的记忆却清晰出现——那是谢知遥随父亲从边塞回京后,送给他的第一件礼物,她笑着说:“这上面的纹路像不像沙漠里的风纹?给你拴袍子,别总披散着像个狂生。”他甚至能回忆起那银器握在手中的微凉触感和那份隐秘的欢喜。
另一枚白玉螭龙带钩,是某次宫宴后,陛下李琛心情极佳,解下随身带钩赏赐给他,笑着说:“宴清之才,当配此物。”那是君王的赏识,是知音的认可,曾是他无比珍视的荣耀。
他甚至在一个展示陪葬书卷的展柜前,看到了《乐记》《周礼》的残页……那是他自幼诵读、翻烂了的经典,上面的批注字迹,与他梦中所写一模一样!
每一件物品,都在无声地呐喊,都在诉说着一段鲜活的、充满悲欢离合的人生。它们不再是考古学的标本,而是苏宴清存在过的证明,是他欢笑、泪水、梦想与毁灭的沉默见证者。巨大的悲伤和一种难以言喻的亲切感同时攫住了林凡,让他眼眶发热,呼吸困难。而那份对“山河撼”下落的莫名牵挂,更是像一根刺,扎在他的心头。
他失魂落魄地走出展厅,脑子里一片混乱,仿佛刚刚参加完一场属于自己的葬礼。路过博物馆大厅时,一个立在角落的易拉宝吸引了他的目光——是上次那场专题讲座的宣传海报,尚未撤去。
海报上,主讲人沈星遥研究员的照片清晰印在上面。她穿着白衬衫,表情专业而冷静。
林凡的目光扫过那张脸,如同被一道闪电击中,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那张脸……那张清冷的现代面孔……
竟然与他梦中那个身着古装、眼神灵动、最后在狱中与他决别的少女——谢知遥,长得一模一样!
分毫不差!
林凡的心脏再次疯狂地跳动起来,血液奔涌着冲上头顶。他猛地从口袋里掏出钱包,颤抖着翻出那张沈星遥给他的名片。
西京省考古研究院,副研究员,沈星遥。下面印着她的工作电话和邮箱。
他死死盯着那张名片,又猛地抬头看向海报上的照片。
一个个巨大问号在他脑海中疯狂滋生。他不仅梦到了苏宴清的一生,他甚至知道一件未曾展出的、名为“山河撼”的琵琶!
他需要答案!现在就要!
他几乎没有任何犹豫,也顾不得是否唐突,立刻拿出手机,按照名片上的号码拨了过去。电话接通的等待音每响一下,都像敲在他的心尖上。
“喂,您好,哪位?”电话那头,传来一个清晰、冷静,略带一丝疑惑的女声——正是他讲座上听过、梦里也听过的声音!
林凡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那么颤抖:“沈、沈研究员您好,冒昧打扰,我是林凡,上次讲座后向您提问的那个音乐制作人……我、我有些关于苏宴清墓非常非常重要、也非常非常紧急的发现,想和您探讨一下,不知您是否方便……”他顿了顿,强压下说出“山河撼”这个名字的冲动,决定见面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