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宴前夜,云韶府内灯火通明,直至深夜。
苏宴清逐件检查着明日将用的乐器,神情专注,一丝不苟。他尤其仔细地查验了那套编钟和编磬,确保每一口钟和每一块石磬的悬挂都稳固,音准都精准无误——这是雅乐的基石,容不得半分差错。他也将乐队要用到的各式乐器一一确认完好。
最后,他回到自己的位置,无比珍爱地捧起那把他倾注了无数心血的新制琵琶。指尖轻轻拂过琴弦,聆听着它们发出的、已与他心意相通的清越嗡鸣。他仔细检查了每一根弦的紧绷度,查看了琴轸是否旋紧,以确保万无一失。
“明日,便靠你了。”他低声对琵琶说道,眼中充满了期待与自信。他将琵琶小心翼翼地放回云韶府乐器架上,确保它不会被误碰,这才最后一遍环视井然有序的乐厅,拖着略显疲惫却异常兴奋的步伐回府休息。他相信,明日必将是他艺术生涯中最辉煌的时刻。
凤仪三年,九月初九,重阳佳节。
这一日,天宇澄澈,碧空如洗,灿烂秋阳毫无保留地倾洒在神都永京的每一处飞檐斗拱、朱墙金瓦之上,将其渲染得愈发恢弘壮丽。皇城之内,早已是旌旗蔽日,仪仗森列。绘有蟠龙徽记的绛赤色旗帜在微风中猎猎作响,身着明光铠的禁军武士持戟而立,甲胄鲜明,肃穆无声,自阊阖门一直排列至宫城深处。
辰时正刻,浑厚悠长的钟鼓之声自太极殿方向传来,响彻云霄。狄戎单于咄吉率领着由三百余精锐扈从及数十名贵族使臣组成的庞大使团,在礼官引导下,穿过巍峨的阊阖门,踏上了通往主殿的御道。使团成员皆身着皮毛戎装,虽依礼卸下兵器,但其彪悍勇武之气与周遭庄重典雅的宫阙形成了鲜明对比。道路两旁,百官按品阶肃立,目光复杂地注视着这群来自大漠的客人。
队伍最终抵达皇宫正殿——太极殿。殿前广场开阔,铜龟鹤炉中香烟袅袅,弥漫着庄严肃穆的气息。殿阶之上,皇帝李琛头戴十二旒冕冠,身着玄衣纁裳十二章纹衮服,端坐于金龙盘绕的御座之上,面色沉静,不怒自威。左右侍立着宰相高嵩、礼部尚书苏文谦等一众重臣。
咄吉单于行至丹陛之下,依足中原礼制,以手抚胸,深深躬身,行了觐见大礼,其身后使团成员亦随之跪拜。献上贡品清单后,咄吉宏声道:“狄戎部族单于咄吉,率众觐见大昭皇帝陛下!陛下威加海内,德被苍生,臣等愿尊陛下为‘天可汗’,永世臣服,共修盟好!”言辞虽带异域口音,却足够清晰恭敬。
皇帝李琛面露温和笑意,接受了尊号,说了一番抚慰的话,心中稍定,看来此番狄戎确是带着诚意而来。一切仪程都在宏大而严谨的氛围中按部就班地进行着,未有丝毫差池。
巳时,盛大国宴于专门宴飨外宾的凌云殿开启。殿内雕梁画栋,陈设极尽奢华。御馔珍肴由宫人络绎不绝奉上,琼浆玉液斟满金樽。助兴的歌舞表演华美绚丽,殿内气氛热烈而融洽。
终于,到了压轴之时。以苏宴清为首、由太常寺云韶府与梨园精英组成的庞大乐舞团队,献上精心筹备数月的大型乐舞——《万国来朝》。
编钟沉沉撞响,黄钟大吕之音恢弘荡开,庄重肃穆,如泰山稳固,江河行地,瞬间镇住全场,展现出中央王朝无可动摇的礼乐根基。梨园舞伎们随着庄重而有力的节奏翩跹起舞,长袖挥动间,既有周代雅乐的典雅古朴,又融入了象征四夷的舞蹈元素,气象万千。
苏宴清怀抱他那把视若性命的新制琵琶,坐于乐队前方核心,心神与乐器早已合一。他的引领精准而充满激情,乐曲层层推进,逐渐引入西域筚篥的苍凉呜咽、蜀地古琴的灵动模拟百鸟,音律层次愈发丰富,意境愈发开阔,描绘出一幅万邦来朝、四海宾服的盛世画卷。听得在场众人屏息凝神,连狄戎使团中亦有见识者面露惊异叹服之色。皇帝李琛微微颔首,唇角含笑,眼中满是激赏与期待。谢知遥坐在女眷席中,目光灼灼,心潮随乐声澎湃。
乐曲行进至最**的华彩乐章!所有伴奏乐声渐次收敛,编钟亦只作低沉铺垫,全场焦点皆汇聚于苏宴清那一段精心设计的琵琶独奏!
苏宴清凝神静气,将全部精气神灌注于灵活飞舞的指尖,轮指如疾风骤雨,力度、速度与变化都臻至极致,清越锐利、带着奇异金石质感与穿透力的琵琶声拔地而起,锐不可当,直欲刺破凌云殿的穹顶!就在这决定成败、万众瞩目的刹那!
“铮——嗡——!”
一声裂帛声响!承受着最大张力与剧烈轮指力道的那根子弦,竟毫无征兆地崩断!
苏宴清只觉得指尖传来一阵诡异的松动与剧烈的震颤。
苏宴清心中猛地一沉,但多年苦练出的极高技艺与临场应变能力在瞬间发挥作用。他强压下惊骇,左手按弦的指法迅捷无比地一变,右手轮指几乎未有丝毫停顿,立刻将旋律巧妙地转换到剩余的三根弦上继续弹奏! 音色虽因缺了一弦而略显单薄怪异,但那激昂的节奏和华丽的指法仍在继续,大多数宾客甚至尚未完全反应过来那声异响意味着什么,只见乐声仍在继续,只以为是乐曲中一个特殊的设计。
然而祸不单行!或许是那根弦断裂时产生的剧烈反向抽击力,或许是苏宴清为了维持旋律而更用力地弹拨剩余三根弦带来的额外振动,又或许是那新制的、尚未经过足够时间检验的玉石复手无法承受这瞬间异常剧烈的冲击——
就在苏宴清试图力挽狂澜的短短几个音符之后!
“咔嚓!”一声更令人心悸的脆响!那雕琢精美的玉石复手,竟连整个从面板上崩裂脱落!
美妙的乐音戛然而止,如同被扼住了喉咙。
庞大的乐队瞬间失去了灵魂引领,节奏大乱,乐工们惊慌失措,杂乱的音符零星响起又慌忙停下,编钟的余音显得突兀而尴尬。舞蹈的节奏也被彻底打乱,舞伎们僵在原地,不知所措。那气象万千的《万国来朝》,在臻至巅峰的瞬间,以一种极其难堪、近乎荒谬的方式,彻底崩溃瓦解。
殿内陷入一片死寂。空气仿佛凝固,只剩下那断弦的余颤和玉石复手撞击地面发出金石玉震的余音。
所有目光,惊愕、难以置信、怜悯、讥诮……齐刷刷地聚焦在舞台上那个呆若木鸡、面色瞬间惨白如纸的苏宴清身上,他怀中那把华丽的弦断琵琶已彻底哑火,宣告这次演出的失败。
死寂之后,是狄戎单于咄吉毫不掩饰的、充满鄙夷与讥讽的爆笑!
“哈哈哈哈哈!”咄吉猛地站起身,雄壮的身躯充满了压迫感,他环视四周震惊失色的大昭君臣,声如洪钟,“天可汗!这就是您引以为傲的天朝上国水准?这就是能感化万邦的盛世韶音?竟如儿戏一般,弦断玉落!莫非是上天也不愿见这虚妄之景,故降此征兆?哈哈哈哈!”
话语如毒鞭,狠狠抽在皇帝李琛的脸上。李琛的脸色由最初的错愕迅速转为涨红,继而变得铁青,巨大的羞辱感和滔天怒火几乎将他吞噬!尤其是在他刚刚树立威望、接受“天可汗”尊号,并对此番乐舞寄予厚望的时刻!
“废物!”皇帝猛地一拍龙椅扶手,霍然起身,因极致的愤怒而声音发颤,“苏宴清!你……你罪该万死!”
不等皇帝下达具体指令,一直冷眼旁观的宰相高嵩立刻越众而出,面色沉痛无比,语气却凛然如冰,厉声喝道:“苏宴清御前失仪、亵渎国宴,损毁国器,惊扰圣驾!更辱及邦交,败坏国体!罪无可赦!来人!将罪臣苏宴清革去所有官职,剥去衣冠,立刻押入天牢,严加看管,候旨发落!”
如狼似虎的殿前侍卫立刻上前,粗暴地将尚未从这毁灭性打击中回过神来的苏宴清从席位上拖起,剥去他象征身份的乐官袍服。苏宴清甚至来不及辩解一句,只看到皇帝那震怒到近乎扭曲的眼神,看到父亲苏文谦惨白如纸、几乎晕厥的身影,看到谢知遥震惊的目光……下一刻,他便被粗暴地拖拽出了凌云殿,所有的荣光与梦想,在那一刻彻底粉碎,坠入了无边黑暗与刺骨寒意之中。
方才还韶音绕梁、宾主尽欢的凌云殿,此刻只剩下狄戎使臣放肆的讥笑声、群臣惶恐的窃窃私语和皇帝冰冷刺骨、足以冻结一切的怒火。
一场本应彰显国威、缔结盟好的盛大庆典,以最惨烈的方式,彻底沦为了一场巨大的灾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