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宴之日迫近,整个皇城都笼罩在一种忙碌而热烈的氛围中。作为宴乐核心的云韶府,更是日夜弦歌不绝。
府内宽阔的排练场上,乐工与舞伎们分区域紧张地演练着。苏宴清坐于前方核心位置,怀中紧抱着他那视若珍宝的新制琵琶,眉宇紧锁,全神贯注地聆听着庞大乐队的合奏效果。谢知遥这几日常伴其左右,她虽不直接参与演奏,却总能凭借其广博见识,在苏宴清陷入音律瓶颈时,提出些令人耳目一新的建议,或是在乐工们疲惫时,巧妙地说些边地趣闻缓解气氛。
云韶府作为太常寺下属核心的演奏机构,汇聚了天下英才。除了宫廷培养的乐工,近年也确实依诏吸纳了不少民间高手。例如那位来自蜀地的琴师秦无涯,指法诡谲多变,尤其擅长模拟自然之声,《万国来朝》中一段描绘百鸟朝凤的段落,便由他操琴,指尖流转间竟真有莺啼雀鸣之感,活灵活现。另一位是原在西市表演的西域筚篥手阿史那兰,她带来的古老胡笳音色苍凉呜咽,极具异域风情,被苏宴清巧妙融入乐曲的过渡段落,为整个乐章增添了奇异的色彩和真实的塞外气息。
而构成整个乐曲恢弘基石的,则是那套编钟与编磬。黄钟大吕,庄严肃穆,每一次沉稳浩荡的鸣响,都如帝王的脚步,奠定着雅乐中正平和的根基,构建出“大乐与天地同和” 的磅礴气象。所有华彩、所有变奏,皆是在这坚实、恢弘的礼乐基础上生发而出。
苏宴清亲自负责最关键的琵琶华彩独奏部分。他的轮指快如疾风,力度掌控出神入化,追求那“裂石穿云”般的极致效果。每当那清越苍劲、带着奇异穿透力的琵琶声拔地而起,破开编钟沉厚声浪时,总能让在场所有人精神为之一振。
与云韶府协同排练的,是专司舞蹈的梨园。数十名舞伎练习一段融合了胡旋与汉家巾舞的雄健舞段,长袖挥动间隐有风雷之声,与乐曲的磅礴气势相得益彰。
一切都看似井然有序,向着完美的方向推进。
这日午后,排练正值关键处,忽闻门外宦官高声唱喏:“宰相高大人、礼部尚书苏大人到——!”
众人皆是一惊,连忙停下演练,躬身行礼。只见宰相高嵩身着紫色朝服,面色沉静,在一众官员的簇拥下缓步走入,礼部尚书苏文谦略微落后半步陪同,神色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高嵩目光如鹰隼般扫过全场,在那套巨大的编钟、西域乐工阿史那兰以及苏宴清怀中那与众不同的新琵琶上略微停留,最终落在为首的苏宴清身上,脸上露出一丝程式化的笑意:“苏大家辛苦了。陛下将国宴乐舞重任交予你,老夫与苏尚书特来查看进度,确保万无一失。”
苏文谦连忙接口:“宴清,还不快将排练情形与所需物料,向高相详细禀报?”他暗中给儿子使了个眼色,示意他谨慎回话。
苏宴清虽不喜高嵩,但礼数仍足。他上前一步,清晰地将乐曲结构、排练进度一一汇报,说到新琵琶、融入西域音色以及计划弃用拨子,全程以手指直接弹拨以求更丰富表现力的设想时,难免又带上了他特有的热情与自信。
高嵩静静听着,不置可否,待他说完,才慢悠悠地开口:“苏大家才华横溢,勇于创新,实乃国家之幸。只是……老夫听闻,此次不仅弃用了先帝时所赐的礼器‘九霄环佩’,竟还要摒弃拨子,效那江湖乐工般徒手弹奏?” 他特意在“徒手弹奏”四字上微微加重了语气,带着显而易见的讥诮。
“回高相,确是如此。”苏宴清坦然道,“新器之音,辅以指弹新法,音色变化更为灵动丰富,尤能表现塞外风情,亦能彰显我大昭兼容并蓄、勇于开拓之气度,陛下试听后亦觉甚好。”
“哦?陛下圣明。”高嵩淡淡一笑,语气却听不出喜怒,“只是这礼乐之事,关乎国体,最重传承与规制。新声新技固然可喜,但若过于奇巧,失了雅乐中正平和、庄重典雅之本,恐非善事。老夫听说,这徒手弹拨虽于市井坊间偶有所见,然登大雅之堂,尤其是国宴之所,恐失体统,流于轻佻。苏大家年轻,锐意进取是好事,但也需知过犹不及之理。有些规矩,还是守一守的好。”这话语中已带上了几分教训与否定的意味。
苏宴清年轻气盛,又自负才华,听得这番暗指他不懂规矩、过于冒进的话,心中不服,忍不住反驳道:“高相所言甚是。然则礼乐亦非一成不变。‘王者功成作乐,治定制礼’,当今陛下文治武功,海内升平,正宜创制新乐以应盛世。若一味泥古,岂非辜负圣心,亦难以使远方殊俗心服?这音律之道,精微深奥,非……”他本想说“非深谙此道者难以领会其妙”,话到嘴边觉得太过直白,硬生生顿住了。
但这话里的意思,在场谁听不出来?分明是暗示高嵩不懂音乐,只会墨守陈规。苏文谦在一旁听得脸色都白了,急得冷汗直冒,连连向儿子使眼色。
高嵩脸上的笑容淡了下去,眼神微冷。
就在这时,一直安静站在苏宴清侧后方的谢知遥忽然上前半步,盈盈一礼,声音清脆悦耳,恰到好处地打破了僵局:“高相恕罪。苏大家一心扑在乐舞之上,言语失当,还望高相海涵。小女窃以为,苏大家创新声,乃是秉承陛下‘修定雅乐’ 之宏旨,意在‘安上治民,移风易俗’。高相忧心国体,重视礼法,乃是老成谋国之言。此次国宴乐舞,既有苏大家精益求精之新意,亦有高相与诸位大人谨守之规制,上下用心,必能圆满成功,彰显我朝气象。”
她这番话,既替苏宴清圆了场,承认他“言语失当”,又捧了高嵩“老成谋国”,同时将创新与守规都归于是为了办好国宴,谁也挑不出错处,瞬间将紧张的气氛缓和了下来。
高嵩目光转向谢知遥,首次认真打量了这个一直安静待在苏宴清身边的女子:“这位是?”
苏文谦连忙介绍:“回高相,这是兵部谢尚书的爱女。”
“谢牧之的女儿?”高嵩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精光,脸上重新浮现出那种深不可测的笑容,“谢姑娘不仅见识不凡,口齿更是伶俐。谢侍郎好福气。”他又瞥了一眼苏宴清,语气莫测,“苏大家也得益友啊。”
他没有再多说什么,简单又巡视了一圈,问了苏文谦一些物料仪程的问题,便带着人离开了。
直到高嵩的背影消失,苏文谦才松了口气,狠狠瞪了儿子一眼,低斥道:“狂妄!怎可如此与高相说话!”方才谢知遥若不及时出面,还不知要惹出多大麻烦。
苏宴清也知自己冲动,抿了抿唇,没有反驳。
而离开云韶府的高嵩,坐在轿中,闭目养神。方才那看似插曲的冲突,却让他心中警铃微作。苏宴清此子,才华有之,圣眷正浓,但性情骄狂,不堪大用,其父苏文谦虽掌礼部,却似难以完全约束其子。更值得注意的是那个谢知遥,兵部尚书的女儿,与备受宠幸的乐官、礼部尚书的公子交往过密,这其间……
他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苏家,谢家……看来,需要多留意几分了。任何可能威胁到他权力根基的苗头,都必须及早察觉,要么掌控在手,要么……掐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