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彩小说尽在九九小说网!手机版

您的位置 : 九九小说网 > 古典架空 > 山河清音曲 > 第6章 府邸春深

第6章 府邸春深

殿门轻启,身着淡雅宫装的容妃苏婉容,正亲自端着一个红漆食盒,笑意温婉地走了进来。她容貌温婉,气质娴静,与苏宴清的飞扬洒脱不同,但眉宇间那份苏家人特有的清雅却一脉相承。

她先是向皇帝盈盈一礼:“陛下。”随即目光转向一旁的兄长,眼中笑意更深,带着几分嗔怪,“三哥果然又在此处,这般晚了,还在扰陛下清静。”

皇帝李琛见到她,脸上的笑容愈发真切,招手让她近前:“婉容来得正好,朕与你哥哥刚议完正事,正有些乏了,你这汤送得及时。”

苏婉容将食盒放在案上,一边盛汤,一边柔声道:“陛下与哥哥商议国宴乐舞,是正事,但也要顾惜身子才是。”她将第一碗递给皇帝,第二碗递给兄长,眼神关切地看着苏宴清,“三哥也是,眼底都有些青黑了,可是又熬夜琢磨音律了?”

苏宴清接过温热的汤碗,心里暖融融的,笑道:“不妨事,一想到能为陛下分忧,扬我国威,便不觉得累了。”他吹了吹热气,美滋滋地喝了一口,夸赞道,“还是妹妹的手艺好。”

李琛喝着汤,看着眼前这对感情甚笃的兄妹,心中亦是温暖。然而这份温馨很快被一丝阴霾取代,他放下汤碗,轻轻叹了口气。

苏婉容心思细腻,立刻察觉,轻声问:“陛下可是还有烦忧?”

李琛目光扫过殿内摇曳的烛火,声音压低了些:“今日与几位老臣议事,高相……仍是滴水不漏,处处以‘祖制’‘旧例’为由,掣肘颇多。国库虚耗、边军粮饷之事,竟又被他拖延过去。”他揉了揉眉心,显出一丝疲惫,“朕有时觉得,朕这皇帝,倒像是被他架在紫宸殿上的泥塑木雕,好看,却做不得主。”

苏宴清放下碗,神色也严肃起来:“高相权势竟已至此?陛下乃一国之君,岂能……”

李琛看了他一眼,没有直接回答,只是语气沉了几分:“高相是两朝元老,门生故旧遍布朝野,处理政务……也自有其章法。如今狄戎在外,朕……许多事还需倚重于他。”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茶杯边缘,显出一种与他年轻气盛外表不甚相符的隐忍与无奈。

苏婉容见状,柔声劝慰道:“陛下且宽心。高相再如何,终究是臣子。陛下乃天下之主,如今又值盛年,励精图治,天下臣民有目共睹。些微琐事,不必过于挂怀,伤了龙体。”她的话语温柔,却也在隐隐提醒着皇帝的权威。

李琛摆摆手,眼中却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无妨,朕心中有数,高相树大根深,非一日可动摇。待此次国宴成功,彰显朕之威仪,若能顺势与狄戎达成有利之盟,稳固边陲,朕的声望自然水涨船高。届时……朕再慢慢筹谋,总要将这皇权,从他手中一步步拿回来!”他说到最后,语气虽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心。

苏婉容闻言,轻轻将手覆在皇帝的手背上,柔声道:“陛下英明,必有韬略。只愿陛下珍重圣体,臣妾与苏家,永远站在陛下这边。”

苏宴清也重重点头:“臣虽不谙政事,但若陛下有用得着臣之处,臣定义不容辞!”

李琛看着身边最亲近的两人,心中郁气散了不少,反手握住苏婉容的手,笑道:“有你们在,朕心甚安。好了,不说这些烦心事了,汤也喝了,夜也深了。宴清,你连日也累了,早些回府歇息吧,莫让苏尚书担心。”

苏宴清这才想起时间已晚,连忙起身告退。苏婉容又细心叮嘱了他几句注意身体,方才让他离去。

出了宫门,乘马车回到苏府时,见到父亲书房还亮着灯。苏宴清整理了一下衣袍,乖乖前去问安。

礼部尚书苏文谦正在灯下翻阅一卷《乐记》,见儿子回来,放下书卷,板起脸道:“这都几日了,还知道回来?又是在宫中流连忘返,叨扰陛下清静了吧?”

苏宴清在外是备受推崇的乐师大家,在父亲面前却仍是那个会撒娇的小儿子。他笑嘻嘻地凑上去,给父亲捏着肩膀:“父亲息怒,儿子是与陛下商议国宴乐舞的正事呢,陛下对咱们的筹备很是满意,还夸赞了儿子一番。”

苏文谦享受着儿子的按摩,脸色缓和了些,但仍端着严父的架子:“哼,陛下宽厚,对你多有纵容,你更当谨言慎行,兢兢业业,万不可有丝毫差错,毁我苏家清誉,更负了圣恩!“

苏宴清脸上带着一丝压不住的兴奋与骄傲,语气轻快地说道:“父亲放心,陛下对整体编排甚是满意。而且……”他顿了顿,眼中闪着光,略带卖关子地说,“儿子今日,可是做成了一件大事!”

“哦?何事让我儿如此欣喜?”苏文谦放下书卷,饶有兴致地看着儿子。

“儿子与云韶府的工匠们,历经多次试验,终于制成了一把新琵琶!”苏宴清语气雀跃,“其音色清越旷远,穿透力极强,尤其适合演奏摹仿狄戎风情的华彩乐章。儿子方才入宫,已奏与陛下听过……”

苏文谦听到这里,笑容微微收敛,坐直了身子,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陛下听后龙心大悦,盛赞此新器之妙!”苏宴清并未察觉父亲细微的变化,依旧沉浸在喜悦中,“陛下已准允儿子,在国宴压轴之乐《万国来朝》中,便用这把新琵琶领奏,弃用原先定下的‘九霄环佩’了!”他顿了顿,眼中光芒更盛,带着一丝掩饰不住的得意,“而且,儿子此次不仅用了新器,还打算弃用拨子,全程以手指直接弹拨!此法更能表现塞外长调的细腻韵味与磅礴气势,陛下听了也觉新奇妙极!

他话音落下,期待地看着父亲,本以为会得到赞许,却见苏文谦脸上的笑容已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为凝重的神色。

“你说什么?”苏文谦的声音沉了下来,带着难以置信的语气,“你说服陛下,在国宴之上,弃用礼器‘九霄环佩’,而用你这……新制之器?还要……弃用拨子,徒手弹奏?!” 最后四个字,他几乎是一字一顿地说出来,仿佛听到了什么极其离经叛道的事情。

苏宴清见父亲反应如此之大,愣了一下,才道:“是,父亲。手指弹奏,并非没有先例,只是宫中少用。但其音色变化更为丰富灵动,尤其适合……”

“胡闹!”苏文谦将书卷轻轻拍在案上,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宴清,你痴迷音律,追求新奇,为父素来知你性情,平日也就由着你去。但此番是国宴!接待的是狄戎使臣!何等庄重严肃之场合?‘国之大事,在祀与戎’,与之相关的礼乐,岂容儿戏?岂容你如此标新立异!”

他站起身,踱步到儿子面前,目光如炬:“‘乐者,天地之和也;礼者,天地之序也。’ 礼乐一体,方显秩序井然。‘九霄环佩’乃先帝时所制,承袭古意,音色中正平和,是礼器,代表的是规制与传承!使用拨子弹奏,亦是常理!你如今倒好,新器、新法一齐上阵,弃祖宗成法于不顾,若被御史台那帮人知晓,参你一个‘轻慢礼法,亵渎祖制,惑乱圣听’之罪,你待如何?陛下纵然一时新奇护你,又能堵得住天下悠悠之口吗?你这不仅是将自己置于风口浪尖,更是将陛下也置于被非议之地!”

苏宴清辩解道:“父亲,陛下与儿臣之意,正在于‘修定雅乐’,创制新声!并非弃礼,而是‘斟酌南北,考以古音’,以求‘安上治民,移风易俗’ 之实效啊!狄戎慕强,若以常音,恐难收教化之功……”

“道理是如此!但施行起来,岂能如此冒进?”苏文打断他,语气愈发沉重,“宴清,我苏家世代清流,执掌礼部,看似花团锦簇,圣眷优渥,你妹妹在宫中为妃,你在御前为臣。可正因如此,多少双眼睛盯着我们?行差踏错一步,便是万劫不复!礼法之事,最是严谨,亦最易授人以柄。一旦出事,便不是你我父子之事,而是动摇我苏家根基,也会牵连宫中的婉容!你可知其中利害?”

他看着儿子依旧年轻气盛、带着几分不以为然的脸庞,叹了口气,语气缓了下来,带着深深的担忧:“为父是怕你啊……你才华横溢,性情真纯,这是好事,但这朝堂之上,人心叵测。为父只望你此次务必慎之又慎,一切循规蹈矩,以稳为上,万万不可出任何纰漏。这新器、新法……唉,若能不用,还是劝谏陛下,一切照旧为妥。”

苏宴清见父亲如此忧心忡忡,心中虽仍觉得自己与陛下所为是开拓、是创新,但也不愿再顶撞父亲。他机灵地换上一副乖巧的笑容,凑上前去,给父亲捶着背:

“父亲大人的教诲,儿子都记在心里了。您放心,儿子晓得轻重。这手指弹奏之法,儿子已苦练多时,绝无错漏之理。陛下既然已做了决断,儿子必当竭尽全力,将新器与新法完美呈现,绝不会出任何差错,定让我大昭雅乐扬威于狄戎之前,也绝不让那些有心人抓到半点把柄,更不会连累家族和妹妹。”

他声音甜润,语气笃定,手上捶背的力道不轻不重,恰到好处:“父亲您就放宽心,等着国宴之后,听大家的赞誉吧!到时候,说不定那些老古板还要夸您教子有方,为朝廷培养了栋梁之才呢!”

苏文谦被儿子这番又是保证又是撒娇的甜言蜜语说得哭笑不得,心中的担忧和怒气倒也消散了大半。他无奈地摇摇头,笑骂道:“油嘴滑舌!尽是些哄人的话!罢了罢了,陛下既已准奏,为父再多说也无益。只盼你真有万全把握,一切顺利才好。快去歇着吧,接下来几日还需精益求精。”

“是。父亲也早些安歇,莫要过于劳神了!”苏宴清见父亲终于松口,笑嘻嘻地行了个礼,脚步轻快地退出了书房。

看着儿子消失在门外的背影,苏文谦脸上的笑意渐渐褪去,重新染上一抹忧色。儿子自信满满,陛下鼎力支持,看似一片大好。可他宦海沉浮多年,深知世事难料,尤其是这牵涉礼法、国体与外交的敏感之事……他只希望,是自己多虑了。

夜更深了,苏府寂静无声,唯有老父亲心中那丝不安,如同窗外朦胧的月色,挥之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