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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力陈新声

在谢知遥那“复合音板”的点拨下,苏宴清与刘师傅几乎是日夜不休地反复试验。他们尝试了数十种木料与不同厚度、处理的羊皮、甚至尝试了极薄的铜片,最终选定在其面板内侧精心贴合了经过特殊药水浸泡鞣制、薄如蝉翼的羊皮,并巧妙嵌入数片能产生微妙震颤回声的云母片。

琵琶诞生的那一刻,苏宴清指尖轻拨,一声裂帛之音骤然迸发,清越锐利如鹰击长空,尾韵却带着一种奇特的、仿佛风沙磨砺过的颗粒感与旷远苍凉,与他想象中的塞外长调韵味完美契合!

“成了!就是此音!”苏宴清欣喜若狂,抱着新琵琶爱不释手,立刻拉着谢知遥转了好几个圈,引得少女咯咯直笑。

他片刻也等不得,当即携琴入宫,直奔紫宸殿。他有绝对的自信,陛下——他的知音李琛,一定能理解并欣赏这超越传统的妙音。

殿内,李琛刚与几位重臣议完事,眉宇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听闻苏宴清携新器而来,立刻展颜,挥退左右,独留他一人。

“宴清,看你这满面春风的模样,定是寻到那‘旷远之音’了?”李琛笑着从御案后走出,目光灼灼地落在那把造型华丽古朴、与他平日所见宫制琵琶迥异的新琴上。

然而,他并未拿起常见的拨子,而是深吸一口气,直接以修长的手指勾上了琴弦!

李琛微微挑眉,露出一丝讶异。宫中乐师弹奏琵琶,历来使用拨子,以求音色统一、力道充沛。

只见苏宴清指尖流转,一段仿狄戎苍凉长调的旋律奔泻而出!更令人惊奇的是,那音色与他用拨子弹奏时又有所不同!手指直接触弦,带来了前所未有的灵活性与细腻变化——快速的轮指密集如雨,颗粒清晰,仿佛战鼓疾催;揉弦吟猱之间,韵味更加丰富缠绵,带出风沙磨砺般的颗粒感与旷远苍凉;时而用指甲侧面扫弦,激发出类似狄戎弹拨乐器“火不思”的铿锵之音;时而又以指腹肉垫轻抚,生出浑厚如叹息的共鸣。这声音锐利无匹,穿透力极强,却又充满了手指才能赋予的、鲜活而富有弹性的生命力,瞬间将人拉至孤烟直的大漠、落日圆的关山。

一曲终了,余音在空旷殿内回荡,竟似有金石铮鸣之感。

李琛早已听得站起身来,眼中异彩连连,抚掌惊叹:“妙!妙极!此音此技,竟真如你所言,有‘裂石穿云,惊沙掠风’之象!宴清,你总是能予朕惊喜!” 他尤其注意到了演奏方式的不同,“你竟弃了拨子?此等指法,朕前所未见,音色变化竟如此丰富奇崛!”

苏宴清心中激荡,抬头望向皇帝,语气充满了热切的自信:“陛下明鉴!此乃臣潜心摸索的徒手弹奏之法!臣以为,拨子虽力道均匀,却失之灵活机变,难以完美表现塞外长调中细微的韵味转折与即兴般的磅礴气势。唯有以指直接触弦,方能真正做到心手合一,意到音随,刚柔并济!臣苦练已久,自觉已臻纯熟!”

他越说越激动:“陛下!此新器配合此新法,正合此次国宴之用!狄戎慕强,其性粗犷,乐风自由狂放。若仍以‘九霄环佩’配拨子弹奏温吞之音,恐难真正撼其心魄。唯以此等清越苍劲、变化多端之声,先声夺人,方能显我大昭雅乐非止雍容,更兼包罗万象、海纳百川之气度与创新之精神!方能真正实现 ‘王者功成作乐,治定制礼’ ,以乐教化万邦之宏旨!”

他越说越激动:“陛下曾言,要修定新乐,非为因循守旧,而是要创制出与我大昭盛世相匹配、能 ‘安上治民、移风易俗’ 的一代正乐!此次狄戎来朝,正是天赐良机,以此新声,正可扬我国威,使蛮夷心生敬畏与向往,‘用之邦国,彞伦以之攸叙’ !”

李琛被他眼中炽热的光芒、大胆的创新和话语中的理想所深深感染。他何尝不向往如此局面?他反手握住苏宴清的手腕,语气也激动起来:“指弹新法…新器奇音…朕明白!朕何尝不想如此!只是…宴清,此音此技虽妙,终究过于新奇险峻,前所未有。高相他们本就对修定雅乐之事多有微词,若国宴之上不用礼器‘九霄’与传统拨弦,反用你这新制之器与这…这徒手之法,恐被攻讦为‘弃祖制,逐奇技淫巧’,不合 ‘大乐与天地同和’ 的中正之道啊。”

“陛下!”苏宴清语气斩钉截铁,带着年轻人特有的锐气与对自身才华的绝对自信,“乐由内作,礼自外成!真正的‘和’,非是死守陈旧之形,而是斟酌南北,考以古音,创生出能顺应时代、感化万民的新声新法!手指弹奏,古亦有之,臣只是发扬光大!此琵琶之音此弹奏之法,正是臣追溯传统、融汇新知所得!陛下既视臣为知音,当信臣!此一曲《万国来朝》,臣以性命担保,必能出彩,必不会出任何差池!定叫那狄戎使臣,在这新声雅乐与奇技巧思面前,心服口服!”

他看着皇帝眼中仍有犹豫,近乎恳切道:“陛下,难道您不想看到,属于我大昭的‘贞观新乐’,在您我的手中,以前所未有的姿态,震惊四座,流传天下吗?让万邦皆知,我大昭礼乐,既有古韵,亦有新声!”

最后这句话,彻底击中了李琛的心坎。他渴望功业,渴望超越前人,创造属于自己的盛世华章。他看着苏宴清那双清澈而充满信念与创新光芒的眼睛,终于重重点头,用力握紧了他的手腕:“好!朕信你!便用你这新琵琶!用你这指弹新法!宴清,莫要负朕之所托!”

“臣,定不负陛下!”苏宴清笑容绽放,如朗月清风。

两人相视而笑,眼中尽是志同道合的兴奋与期待,方才那片刻的争执与犹豫,反而让这份知音之情更显亲密无间。他们又兴致勃勃地讨论起《万国来朝》的具体细节,从曲式结构到不同乐部的配合,如何将雅乐的庄重与新声的奇崛完美融合,浑然不觉时间的流逝。殿内烛火摇曳,将两人热烈讨论的身影投在墙上,仿佛一幅完美的“君臣知音共谱韶乐”图。

殿内激昂的气氛渐渐缓和下来,烛火噼啪一声轻响,更显静谧。方才关于国乐大计的激烈讨论耗神不少,却也带来一种心意相通的酣畅淋漓。

李琛舒了口气,重新坐回榻上,揉了揉有些发酸的脖颈,语气从帝王的郑重恢复了些许年轻人之间的随意:“说起来,宴清,待此番国宴功成,雅乐新定之事步入正轨,朕真想找个机会,与你一同出去走走。”

苏宴清正小心地将新琵琶收起,闻言抬头,眼中露出惊喜和向往:“陛下想去何处?”

“总是困在这九重宫阙,听着四方奏报,终究是隔了一层。”李琛目光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带着一丝憧憬,“朕想亲眼去看看,你曲中描绘的江河湖海,看看谢家姑娘口中说的塞外风沙、江南烟雨。去看看朕的江山,究竟是何种模样。总不能……真成了只会坐在庙堂之上空谈礼乐的皇帝。”最后一句,带上了点自嘲又俏皮的味道。

苏宴清笑了起来,也放松地靠在案几旁:“那臣可要提前温习一下各地的风土人情了,免得陛下问起,臣这个‘音痴’只答得出当地小调的音律特点。”

“你呀,”李琛失笑,随手拿起一枚镇纸虚点了他一下,“满心满眼就只有你的音律。到时候若真出去,你得给朕好好说说,哪里的云彩像箜篌声,哪里的溪流似琵琶轮指才行。”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抹促狭的笑意,话锋一转,“不过,届时恐怕不止你我二人了吧?朕可是听说,你与谢侍郎家那位见多识广的千金,近来走得颇近?”

苏宴清冷不防被说中心事,耳根微微发热,难得露出一丝窘迫:“陛下……”

“行了,不必遮掩。”李琛笑着摆摆手,语气愈发亲切,“谢家姑娘慧黠灵动,见识不凡,与你这音痴倒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她父亲谢牧,虽是兵部侍郎,却也是知礼之人。待这次国宴圆满落幕,朕便亲自为你二人赐婚,如何?也算成就一段才子佳人、知音相伴的佳话。”

苏宴清闻言,心中顿时被巨大的惊喜和暖流填满!皇帝亲自赐婚,这是何等的荣耀与恩宠!更是对他和谢知遥情意的最大肯定。他立刻起身,深深一揖,声音因激动而略显哽咽:“臣……谢陛下隆恩!陛下如此为臣着想,臣……感激不尽!”

“快起来,”李琛虚扶一下,笑道,“你与婉容是朕最亲近之人,你的终身大事,朕自然要上心。只盼你日后成了家,莫要只顾着琴瑟和鸣,忘了朕这个‘旧知音’才好。”

“陛下说笑了!”苏宴清连忙道,脸上是掩不住的喜悦红光,“陛下知遇之恩,君臣之义,知音之情,臣永世不忘!”

李琛满意地点点头,又像是想起什么,语气更亲近了几分:“说起来,若是出行,或许还能叫上婉容?她自入宫后,也许久未曾出去走动了,定然也是想的。届时你们兄妹二人皆得佳偶相伴,朕这孤家寡人看着,倒也不算太寂寞。”

婉容是苏家幼女,苏宴清之妹,三年前嫁给皇帝,册封容妃,是苏氏一门的荣耀。

苏宴清想到那时情景,心中更是温暖,笑道:“陛下真会说笑,您怎会是孤家寡人?臣等必永远追随陛下。”

李琛眼神柔和,点了点头:“婉容性子静,但心思细腻,若同去,定能发现许多你我注意不到的趣处。只是……”他顿了顿,微微苦笑,“如今这情形,朕想抽身,谈何容易。高相他们……唉,罢了,不说这些,总归先盼着国宴圆满,你的大喜事近了才好。”

他虽未深说,但那一丝无奈还是流露了出来。苏宴清此刻满心沉浸在国宴成功和赐婚的双重喜悦中,宽慰道:“陛下宽心,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宦官轻柔的通报声:“陛下,容妃娘娘来了,说是炖了汤,送来给陛下……和苏大家驱驱乏。”

李琛和苏宴清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笑意。

李琛扬声道:“快请进来!正说着她呢,这可真是‘说曹操,曹操就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