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连两日苏宴清没有回家,他与刘师傅一起将雷击木制成琴轸,并安装上丝弦,完成这架琵琶最后的步骤。
国宴的乐曲他早已编定,名为《万国来朝》,气势恢宏,结构繁复,既需体现雅乐的中正平和,又要展现出足以令狄戎惊叹的华美与力量。然而,在最终的调音环节,他对那首想要融入的、仿狄戎长调的华彩乐章还是不甚满意,总觉得还是缺了些塞外风沙的苍劲与穿透力。他反复调试,想看看还有哪里可以再改进改进。
正一筹莫展之际,一个清脆带笑的声音从工坊门口传来:“我道你这两日又跑去哪里躲清闲,原是又钻到这木头堆里了。”
苏宴清闻声抬头,眼中瞬间漾开笑意。
只见谢知遥正俏生生地立在门口,一手提着个小食盒,另一手轻抚着胸口,微微喘息,似是寻了他一阵子。她今日穿了件湖蓝色的襦裙,发间只簪了一枚简单的玉簪,却越发衬得人明丽鲜活。
“知遥,你怎么来了?”苏宴清放下琵琶,迎了上去,很自然地接过她手中的食盒。
“给你送些冰镇梅子汤,这天气闷在工坊里,也不怕中了暑气。” 谢知遥说着,继而看到了刚刚完工的“山河撼”,兴奋地说:“这把’山河撼‘完工啦?!太美了!“
转头看到苏宴清脸上却没有应有的兴奋之色,反而眉间有一丝焦虑。奇道:“怎么了?还有什么不满意的吗?”
“是啊,”苏宴清叹了口气,拿起琵琶,在琴弦上拨出一串音符,清越激扬, “你听,这音虽好,却总觉得差了点意思。我想要一种……既清亮锐利,又能带出几分风沙磨砺般粗粝感的声音。”
谢知遥并未像旁人那样觉得他异想天开,反而认真地思索起来。她随父亲在外任上多年,确实见识过许多不同的乐器和音色。
她也陷入了思考,纤细的手指不断轻叩着工作台。忽然,她眼睛一亮:“宴清,我听说,西域龟兹乐的琵琶面板选材似乎就更喜欢选用韧性佳、密度适中的木材,而且……我记得有些老师傅会在面板内侧贴上极薄的羊皮或云母片,以增加声音的震颤感和穿透力,模拟大漠风沙的呼啸之感。或许……你可以试试?”
一语点醒梦中人!
苏宴清猛地抓住她的手,眼中迸发出兴奋的光彩:“对啊!在内侧附上薄膜!这或许还真是个好法子!我怎么没想到!知遥,你真是我的福星!”他欢喜得几乎要抱起她转个圈,碍于刘师傅还在旁边,只是紧紧握了握她的手。
谢知遥被他孩子气的兴奋感染,脸颊微红,嗔道:“快松开,刘师傅看着呢。”语气里却满是甜意。
刘师傅在一旁捋着胡子呵呵笑,早已见怪不怪。这位谢小姐性子爽利,见识又广,每每总能给钻了牛角尖的苏大家带来些新奇点子,两人一个痴于音,一个博于闻,倒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有了新思路,苏宴清立刻来了精神。拉着谢知遥就在工坊里翻找合适的材料和工具,况且还要将拼合的背板和面板重新打开。谢知遥也不怯场,挽起袖子就在一旁帮忙,时而递上工具,时而提出建议,工坊里一时充满了两人热烈的讨论声和轻快的笑声。
忙活了一阵,两人暂歇片刻,坐在工坊外的廊下喝着冰镇梅子汤。一只胖乎乎的橘猫不知从哪儿溜达过来,亲昵地蹭着谢知遥的裙角。这是云韶府里散养的猫,性子温顺,尤爱亲近她。
“阿圆,又来讨食了?”谢知遥笑着弯腰,熟练地挠了挠橘猫的下巴。那猫发出满足的呼噜声,就地一躺,露出柔软的肚皮。
苏宴清看着眼前这一幕:心爱的姑娘逗弄着乖巧的猫咪,廊外阳光正好,微风拂过带来一丝清凉。连日来的焦躁和压力似乎都被这温馨宁静的画面抚平了。他心中柔软,忍不住开口道:“等忙过这阵,国宴结束了,我带你去城西新开的那个马球场看看可好?听说很有意思。”
沈星遥抬起头,眼睛弯成了月牙:“好啊!不过你可要说话算话,别又一头扎进你的音律里找不到人了。”她说着,伸出手指轻轻点了点他的额头,动作亲昵自然。
“绝不会。”苏宴清笑着握住她的手指,郑重保证。看着她明媚的笑颜,他不禁想起两人初识的情景。
那是在兵部尚书谢牧之回京任职的欢迎宫宴上。陛下心情甚佳,照例命他奏曲助兴。他当时弹的是一首自己颇为得意的《山河清音曲》,曲调开阔,意在描绘天地浩渺。奏毕,自然是满座赞誉。
然而,席间那位眼神却格外明亮的少女,并未像旁人那般只是泛泛夸赞“妙极”。她待众人声音稍歇,竟主动向陛下请求发言,得到准许后,落落大方地开口道:
“苏大家的琴音,确实精妙无双。其中的空灵悠远,竟让臣女想起了随父亲在陇右道时,于月夜下远眺雪山的感觉,孤高洁净,却又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苍凉。只是……不知是否臣女错觉,曲中似乎还尝试融入了些许……西域筚篥的吹奏韵味?试图表现风过戈壁的呜咽?若真是如此,苏大家之心胸,实在不局限于中原音律呢。”
此言一出,不仅苏宴清愣住了,连陛下和谢尚书都露出了惊讶的表情。她竟完全听出了他曲中暗藏的心思!他确实在尝试突破传统,将那次偶然从西域胡商那里听来的筚篥音色特点,化用到琵琶的指法之中,却极少有人能察觉,更无人能如此精准地道出其中意象。
那一刻,苏宴清只觉得遇到了真正的知音。他不由得多看了那少女几眼,记住了她的名字——谢知遥。
后来,谢知遥因其父职衔和自身聪慧,偶尔也会随母入宫。她似乎对云韶府很好奇,有时会借口参观,跑来寻他。她大胆热烈地表达着她的想法:
“苏大家的琵琶音里,有江河湖海,不像宫中只有亭台楼阁,真好听!”
他惊讶于她的见识和直率:“姑娘听过江河湖海之声?”
她笑靥如花:“随父亲在外任上走过不少地方,自然听过。苏大家若喜欢,我可以讲给你听呀?”
从此,两人便时常有机会见面。她给他讲边塞的风沙,江南的烟雨,异域的风情。他则为她弹奏根据她故事灵感迸发的新曲。她从来不将他仅仅看作才华横溢的皇家乐师,而是真正理解他音乐中渴望自由表达的人。
她也总会问些稀奇古怪的问题:
“苏大家,为何中原的鼓声多是‘咚咚’沉稳,而我在凉州听的羯鼓却是‘砰砰’激越,是与皮革和制法有关吗?”
“你们排练雅乐时,一定要遵循古谱吗?若是加入一些边塞的牧歌小调,会不会不伦不类?”
……
她的问题常常跳出常规,却总能戳中苏宴清正在思考或尝试的某个点。他会耐心解答,也会与她讨论,甚至有时会因她的某个想法而灵感迸发。她带来的不仅是域外的见闻,更是一种不受拘束的、自由看待音乐的角度。
一来二去,两人从最初的知音欣赏,渐渐变成了心悦相许。她会给他带来最新觅来的诗文集,他会将新得的有趣乐器或乐谱与她分享。在这规矩繁多的京城之中,她的出现,仿佛为他打开了一扇通向更广阔天地的窗,也让他的音乐世界变得更加丰富多彩。
“到时你好好玩,我就在旁边看着你。”苏宴清握着谢知遥的手,看着她的眼睛,重复了一遍承诺,语气里充满了珍惜。
谢知遥感受到他目光中的深情,脸颊微红,轻轻点了点头,反手与他十指相扣。她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不过,在那之前,可是有更重要的事呢。五日后的国宴,我可是盼着看你大展身手,让那些狄戎使者好好见识一下,什么才是真正的天朝雅乐,盛世华音!”
她的话语中充满了毫无保留的信任与期待,仿佛那已是一场注定成功的盛事。
苏宴清闻言,胸中也涌起万丈豪情。所有的精心筹备,对音色的极致追求,不都是为了那一刻吗?
“放心,”他唇角扬起自信飞扬的笑容,仿佛已看到国宴之上乐声征服四座的景象,“我定要叫那狄戎单于知道,我大昭不仅有铁甲雄兵,更有这能化干戈、悦远人的韶乐正音!此一曲,必当流传天下,方不负陛下所托,亦不负你我这番心血。”
他的语气斩钉截铁,充满了少年得志的锐气与对自身才华的绝对自信。在他看来,这并非一场危机四伏的考验,而是一个将他与陛下共同追求的雅乐理想推向极致的绝佳舞台,是一次必将成功的文化展示。
阳光炽烈,洒在两人年轻而充满光彩的脸庞上。他们相视而笑,眼中是对未来的无限憧憬和即将完成杰作的兴奋。
廊下的阿圆惬意地翻了个身,享受着午后的宁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