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大家发什么呆呢?陛下让你再奏一曲《醉花阴》,杜珩杜侍郎的新词填好了,要你即兴配上呢!”一个略带尖细的声音笑道。
眼前是皇家御苑的精致亭台,流水潺潺,百花争艳。一群衣着华贵的男男女女正围坐其间。正中央那位,身着常服,面带笑意,眼神明亮而充满赏识地看着他的,不是别人,正是他在历史书上见过画像、在幻觉里见过怒容的——昭代皇帝李琛!此刻的他,年轻,意气风发,完全没有那种君临天下的压迫感,反而像是个期待好友表演的知音。
“臣,遵旨。”苏宴清(林凡)听到自己流畅地应答,声音清越带着笑意,身体自然而然地调整好抱琵琶的姿势。属于苏宴清的记忆如潮水般涌入他的脑海:
他是京城最负盛名的乐师,没有之一。出身清贵琅琊苏氏,父亲官拜礼部尚书,自身更是天赋卓绝,幼时便以“通晓音律,闻弦歌而知雅意”闻名遐迩,甚至曾得先帝青睐,时常召入宫中演奏。及至当今陛下李琛登基,两人因年岁相仿,志趣相投,更是结为音律上的知交,常常一同研讨古谱,创作新声。他年纪轻轻便官居太常寺少卿兼云韶府首席乐师,圣眷优渥,才华横溢,加之容貌俊朗,性情洒脱不羁,真真是应了那句“鲜衣怒马少年时,不负韶华行且知”。举手投足间,贵气天成,从容自若,仿佛是天生就该沐浴在这等荣光之中的人物。
他生性风流潇洒,不拘小节,是长安文人圈的宠儿,与“诗狂”杜珩最为投缘,常常一起饮酒论诗,通宵达旦。
琵琶声起,悠扬婉转,完美地托起杜珩那华丽恣意的词句。李琛听得击节赞叹,众人更是喝彩连连。
指尖从冰凉的玉石弦轴上抬起,最后一缕琵琶余韵消散在御苑芬芳的空气里。周遭顿时响起一片由衷的赞叹与掌声。苏宴清唇角含笑,微微欠身,从容地将怀中那把紫檀琵琶交由身旁的乐工。这般场合于他,早已是家常便饭,如鱼得水。
“好!宴清此曲,当浮一大白!”一个豪放的声音响起,只见一个穿着不拘一格、甚至有些潦草的青年男子举着酒杯走过来,正是杜珩,“此曲只应天上有,宴清兄妙手,杜某拙词也增光矣!”
御宴在宾主尽欢的氛围中渐近尾声。皇帝李琛显然心情极佳,在苏宴清又奏完一曲后,竟亲自向他招了招手。苏宴清整了整并无褶皱的衣袍,步履轻快地走上前,行了一礼:“陛下。”
“宴清,”李琰的声音带着笑意,却也不失帝王的威仪,“七日后,狄戎使团抵京,国宴之上的压轴乐舞,朕便交予你了。务必要让那些塞外蛮族,见识到我大昭礼乐之盛,天朝风华!”
此言一出,周遭瞬间安静了不少。无数道目光聚焦在苏宴清身上,有羡慕,有嫉妒,也有担忧。狄戎近年来势力渐长,此次遣使而来,名为朝贡,实则暗藏锋芒,朝野上下皆知此次国宴非同小可。
苏宴清却似乎并未感受到太多压力,反而焕发出一种纯粹的光彩,那是唯有面对至高音乐挑战时才会出现的兴奋与专注。他深深一揖,声音清朗而自信:
“臣,苏宴清,领旨!必不负陛下所托,定以韶乐之音,扬我国威!”
此刻,占据着这具身体的林凡意识,能清晰地感受到苏宴清胸腔中澎湃的激情与信念——他真心相信,完美的礼乐能够感化人心,能够彰显文明,能够消弭隔阂,甚至能够塑造一个更和谐美好的世界。这是一种近乎天真的理想主义,却也因此而格外动人。
宴会散后,宴清婉拒了杜珩再去饮酒论诗的邀请,脚步一转,径直去了太乐署的工坊。御宴的琼浆美酒未能让他沉醉,反倒是陛下交付的重任,让他心潮澎湃,急于做些什么。
“刘师傅!刘师傅!”人未到声先至,苏宴清撩袍跨入充斥着木料与漆器气味的工坊,径直走向工坊内侧一个用细软绸布覆盖的琴架。
他小心翼翼地掀开绸布,露出一把已然成型曲颈琵琶。背板以千年紫檀木心所制,木质黝深沉如夜,纹理间仿佛蕴藏星河。面板并非普通桐木,而是取自一株数百岁龄、曾遭雷击而不死、木质因而产生奇妙变化的罕见“凤凰桐”木心,木质轻韧,经过反复烘烤定型,以错金和螺钿嵌出繁复华丽的百鸟朝凤纹饰,以鲸鱼鱼胶贴合的复手则以一整块温润剔透的和田青玉雕琢而成,形如祥云托举的灵蝠。琴头并非寻常样式,而是精心雕琢成一只展翅欲飞的青鸾首形,青鸾的眼眸以微小的蓝宝石镶嵌,鸟喙衔着一串以细如发丝的金丝与珍珠编就的流苏,风过微动,熠熠生辉。琴颈与琴身以失而复得的“龙凤榫”工艺严密接合,无缝无隙,浑然一体,其上镶嵌的“相”则是以洁白无瑕的象牙打磨而成,“品”是选用南海深处沉船中所获的、质地坚硬如金属的“黑水竹”精心削制,排列精准无误。
“我前日寻来的那块雷击木呢?”苏宴清轻轻抚过光秃的琴轸处,语气急切地问向正在打磨笙斗的老匠人刘师傅,“可曾试过其音?我总觉得,寻常硬木或玉石都配不上我这‘山河撼’,若是那历经天火淬炼、蕴藏雷霆之力的雷击木能做轸子,或能真正激发出撼动山河、声传九霄的磅礴之音,方不负此名!”
这把琵琶,他倾注了数月心血,从选料到造型,皆亲力亲为,为之取名“山河撼”,便是期望其音不仅能清越悦耳,更能拥有震撼人心、比拟山河伟力的宏大气象,与“九霄环佩”的雍容华贵形成互补,一刚一柔,共谱韶华。
刘师傅闻声抬头,看着苏宴清又对着他那宝贝“山河撼”琢磨,一脸无奈:“哎哟,我的苏大家!您这‘山河撼’自然是极好的,您花了多少心思,老朽都看在眼里。可……可七日后的国宴,陛下既已钦点了要用‘九霄环佩’,那便是定了的!那是传承百年的礼器,音色沉静雍容,最是稳妥大气,万无一失!您此刻还惦记着给‘山河撼’找轸子,万一到时音色与‘九霄’不合,或是出了什么意想不到的纰漏,那可如何是好?”
“刘师傅,您老匠作大家,怎也如此拘泥?”苏宴清不以为意,依旧沉浸在自己的构想中,他走到木料堆旁,习惯性地拿起几块木料敲击倾听,“‘九霄’自是好的,但其音过于温厚内敛,如谦谦君子,美则美矣,却少了几分震慑人心的力量。狄戎之人,生于马背,长于旷野,听的是呼啸长风、奔马嘶鸣。我想在《万国来朝》终章,融入一段仿其苍凉长调的华彩,非‘山河撼’这般兼具清越与磅礴之音不能驾驭……若能寻得雷击木为轸,或能使音色再添几分雷霆旷远之威!如此,方能真正‘扬我国威’,让狄戎心魂俱震!”
他越说眼睛越亮,完全沉浸在对“山河撼”最终完美音色的痴迷追求之中,仿佛那即将到来的国宴重任,也成了他试验新声、实现毕生乐理构想的绝佳舞台,而非一个需要规避风险的重大政治任务。
他絮絮叨叨地说着,完全沉浸在对音色极致追求的世界里。老匠人只能苦笑地看着他,这位才华横溢的乐师大家,什么都好,就是有时天真执拗得像个孩子,仿佛除了音律之美,世间再无更重要之事。
夜渐深,皇城的喧嚣远去。只有太乐署工坊里,还亮着一盏孤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