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似海遥望滔滔江水,面色沉凝,语声沉重至极:
“我林家世代书香,藏书万卷,多藏前朝旧档、散佚孤史,代代相传。
诸多世人无从窥见的前朝旧事,皆藏于故纸残卷之中,白纸黑字,句句可证。
那日我随祖父整理藏书旧卷,偶然翻得相关前朝笔录,字迹分明,史实确凿。方才知晓,赤壁一战的过往始末,内里隐情万千,绝非文人笔下风月笔墨那般浅显轻薄。”
说罢,他点了下点,郑重朝贾文幂回她方才问语:
“你所言不错,曹冲之死,确是人为灭口。
战船转瞬焚毁之由,根源有二:
其一,水师御用的樯木良材遭暗中调换,尽换为疏松易燃的劣质杂木;
其二,造船工序蓄意舞弊,耐燃固防的熟桐油,尽数换成极易引火的生桐油。″
众人听的全都惊愕不已,瞪大双眼看着他。
只听林似海话音再起,继续缓缓叙说:
“诸位可还记得,苏子瞻曾留有一首五言绝句:
‘千古谁在者,铁柱罗浮西。
独有石盐木,白蚁不敢跻。’
石盐木,便是世人熟知的铁力木,亦名樯木。此木质地坚密,重若精铁,入水即沉,千年不腐,虫蚁难侵,烈火难焚,从来都是战船樯桅、楼船龙骨无可替代的上等良材。
细思便知,曹魏当年水师百艘巨舰,若樯橹船身皆用上等铁力硬木打造,断无顷刻焚毁之理。
东坡笔下,一边盛赞铁力木乃万古不坏、水火不侵的绝世良材,一边却在《念奴娇·赤壁怀古》中写下‘谈笑间,樯橹灰飞烟灭’一语。
他一边默默哀悼沙场忠魂转瞬湮灭的惨烈旧事,一边又不得不借敌事为壳,以曲笔暗藏悲恸。
苏子瞻一生诗文,看似寄情山水、排遣宦途失意,实则心底藏着一桩终身难解的沉重心结。
他定然曾于故册旧档之中亲眼窥见真相:古来战船樯桅,皆采石盐铁力木打造,坚刚无双,水火不侵,历经岁月而不朽。
一边是铁力硬木万古不坏的先天物性,一边却是怀古词中刻意落笔的樯橹成灰。
两相映照,想必他心中早已明彻,当年江左赤壁一战,绝非区区一场烈火,便能焚毁百艘坚甲巨舰。
后世代代流传的火烧连营、樯橹尽毁,不过是他们刻意修饰、史官曲笔粉饰的说辞。内里藏着木料以次充好、军备偷工减料、官场徇私舞弊的层层肮脏隐情。
苏子瞻一生郁结难舒,大半皆系于此。
他看透前朝真相被刻意篡改,沙场英烈的忠魂被草草掩埋,无数报国将士的血汗功绩,被浅陋笔墨淡化,被世间世人轻贱。
庙堂之内的徇私贪腐、军备造假、权阀倾轧,尽数被层层遮掩。
忠义之士无端蒙尘,英雄过往惨遭曲解抹黑。这般黑白颠倒、真伪倒置的世道,他无力辩驳,更无力扭转。
只得将满腹沉痛、愤懑不平与山河社稷的深层隐忧,尽数暗寄于诗词文赋之间,藏锋敛锐,隐晦落笔,留待后世有心之人,细细品读,慢慢参悟这被掩埋千年的真相。″
他顿了顿,接着道:
"也正是那日,我方从祖父口得以知晓,肩负那么多年的监造战船重任,我们林家,也正凭着参透此诗所隐含的真相,处处设防,步步警惕,方保大昭几十年造船大业虞的。 ”
一番话落,林似海心绪难平,胸中块垒尽数倾泻而出。
贾文正一字一句的细细听完,吃惊感慨不己。念及贾家日后船厂监造、军备督造的重任,只觉肩头重担骤然沉如山岳。两位女子亦是听得心神震颤,眼底渐生热泪,心中百感交集,唏嘘不已。
林似海看向贾文正,又向他道:
"你们此番南下之行,步步暗藏暗流陷阱,前路凶险莫测。
行事但凡有半分差池,不只性命堪忧,更会遭人刻意构陷、罗织罪名,一朝清名尽毁,落得声名歪曲、万世唾骂的结局。
还望你等万般警醒,步步谨守,藏锋敛迹,切勿坠入旁人布下的死局。”
贾文正听罢,神色肃然,微微颔首,沉声应答:
“多谢世兄苦心提点、良言诫勉,晚辈已然了然。
前路风波诡谲,利害纠缠盘错,其中层层险恶,我并非一无所知。
只是有些事,明知关山险远、污名加身,亦不得不为。
我自当敛行藏拙,步步留心,时刻自省警醒,固守本心,绝不授人以柄。
纵使来日非议缠身、谤言加身,
我自守本心、持正道,但求仰不愧天,俯不怍人,不负己心。”
四人默然静坐许久,林靖瑶率先开口,扬声笑道:“莫再聊这些沉郁旧事。咱们本是出来散心游玩,尽兴方好,家国重事,待回城之后再议不迟。”
说罢便起身,足尖轻点礁石,自在跳跃。余下三人闻言也一扫沉色,纷纷起身附和,兴致盎然。四人踩着江边错落乱石来回穿梭,相互比拼快慢,你追我赶,轻巧跃过一块块经潮水冲刷的临水巨石。
江风拂岸,笑语喧然,满滩皆是轻快欢声。一番嬉闹尽兴,几人整理衣衫,说说笑笑转身离去,策马踏上归途。
扬州本就民风豁达,不拘俗礼。加上战乱初定,天下渐渐安宁,市井间又处处传诵着圣上与贵妃情深意重的故事,百姓听在耳中,对少年儿女间的真心相待,也多了几分体谅与成全。
此番造船、修塘两大要务尚未正式开工,贾、林两家子女在扬州又无过多俗务缠身,日子清闲得很。
四个年纪相当的少年男女,相见的机缘便一日多过一日。此后数月,几乎日日同游作伴,在江南的清风斜阳里,情谊也一点点悄悄深了。
此次大昭王朝海防并举,史侯为此次造船总督办,林侯则是修海塘总督办。
当日援燕大战落幕,朝堂局势陡然洗牌。太后一党先前一直附和刘景安,接连上书弹劾贾家二将军。后来战事尘埃落定,那些人心中惶恐不安,生怕事后遭到朝堂清算,一时间不少官员接连递上辞呈,抽身避祸。
麾下心腹接连离去,太后骤然发觉自身势力愈发单薄,朝堂之中已然缺少能够依仗的力量。
就在此时,背靠沿海一众商界大族、财力人脉雄厚的刘景安再度主动联络太后。太后眼下正迫切想要重整声势、稳固权位,二人一拍即合,太后当即再度接纳刘景安,与其重新结成同盟,打算借这份外力,重新撑起自己一方朝堂势力。
借着眼下权力重新划分的契机,她顺势收回原本交由林家执掌的船只监造职权,将这份要害差事拆分划转,全权交由刘景安与王邦本二人接手督办。
林家骤然失去造船相关实权,势力遭到削弱;而刘景安借此进一步手握实业要务,背靠商贸财力又掌控军工建造,朝堂里的势力天平,再度向着太后一派倾斜。
局势更迭之下,林家彻底被剥离造船这门油水丰厚的要务。往后林侯一脉,仅能接手修葺海塘这类差事。
海塘修筑皆是耗费人力物力的苦役工程,只出力劳作,没有额外商贸牟利、钱粮支取的渠道,家族就此断了稳定进项,往日依仗实业积攒的家底与权势,也将随之一步步衰落下去。
林侯一门素来家风勤俭,往日执掌造船要务所得收益,多半都用以军需补给、海防建设,以及严防国中财宝无端外流,恐折损社稷根基之上,甚少私心敛财。因此骤然失去这份实权,家族上下并未因断了财源而郁郁难平。
林家满门心中真正挂怀的,反倒全是海防安危。他们忧心造船事务交到旁人手中,工艺规制、用料标准难以严守;更忌惮船厂重地防备疏漏,极易被外敌暗中渗透,一旦舰船质量出了纰漏,或是机密军情遭人窥探泄露,日后边疆海域必将埋下莫大隐患。
此时林侯爷林文渊年事已高,嫡子林济沧终日随侍左右,鼎力分忧。
彼时,负责造船与修海塘的工部营缮郎已抵达扬州,每日分别与史侯、林侯父子详议各项工艺流程、用料标准、物料采办等事。
贾仁则日日穿梭于史公馆与林公馆之间,居中协调,使各方规制、要求渐成共识。
负责造船的工部修缮郎姓秦名敬业。
三方议定之后,秦敬业便将此次章程与规制一并下达王邦本。
此期间,王邦本数次欲设宴款待史侯、贾仁、秦敬业三人,均被婉转推辞。
诸事预备妥当,十月中旬,贾仁先随同林侯父子等人,先望祭山川,行开山采石之仪,
再望祭江海,行滨海兴工之礼。
刚祭罢江海祠坛,便有消息传来:两日后,圣上钦点皇商薛世勋,将亲自押运樯木赶赴仪真船厂,众人拟定,只待木料核验入库妥当,择吉日举行船厂落成大典。
樯木到时,已是十月下旬,次日便是京城大幻仙人张道士择定之吉日,宜祭鲁班,行造船兴工大礼。
兴工之日,赖福将自鸣钟定至凌晨三点,钟鸣时之后,贾仁与两兄弟、赖福等人便自朴席出发,五点之前便已抵达扬州仪真造船厂。那时众人多数已到场。
运河江畔,船厂厅前,王邦本主祭,贾仁监礼,薛世勋、秦敬业、扬州知府、巡盐御史等官员观礼,一众皇商肃立两侧。
滩上旌旗林立,料棚与厂厅分列左右。吉时一至,鼓乐齐作。王邦本上前主祭,率工匠头目先拜鲁班神位,再奠酒祭江,焚香叩首,口诵祝文,祈工程顺遂、舟楫坚固。
贾仁身着官服立于厂厅之前,面肃而立,监察仪节。其他人依次站定,一同观礼。
祝文读毕,三叩礼成,贾仁当众朗声宣告开工。一时间鞭炮齐鸣,江风卷着烟火漫遍船场,造船工程正式启工。
清晨七点,兴工之礼完毕,
一众官员、皇商俱受王邦本之邀,赶赴蜀冈王氏山庄,出席开工贺宴。
依本文作者考据:
赤壁之战的主战场并非江面水战。演义中号称曹魏八十万大军,正史记载实际兵力不过八万。演义惯用夸张笔法,史书记载亦存在修饰取舍,两方数据皆有水分,折中估算,当时参战兵力约莫四十万众。
四十万大军所需战船尽数相连,以长江各处江面跨度而论,足以横跨两岸,士卒甚至可踏甲板径直往来江岸。如此庞大连片船阵,根本无法在江中灵活调度行进,与常规水战作战形态相悖。再结合地域溯源,审视孙权一方属地形势,其中疑点愈发耐人琢磨。
由此不难看出,曹操千百年来的形象存在刻意抹黑塑造的痕迹。再对照苏东坡一生仕途坎坷、心绪郁结,其赤壁相关诗词字句里暗藏的心境与史观,内里深意着实值得世人细细品读思索。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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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风云始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