兴工之日贾公馆内,史夫人与文正兄弟凌晨五点便起床,天刚亮时,王邦本家的管家媳妇已经备好轿子,侯在公馆门前,迎接众人,众人欣然应邀。
一家人精心装扮一番,用罢早饭,史夫人与贾文幂自乘朱篷轿车,六名丫头乘坐寻常马拉轿车,三位管事媳妇另乘一辆;王家之人在前引路,贾文正与赖福之子赖生等十名随从骑马护行。
车马疾驰,一路向南,沿途尽是平川旷野,行了一个多时辰,已望见蜀冈高地横在天际。
车马一行进入一山回路转之地,沿途山水相映,视线尽被群山遮挡,四下不见人烟。
岗峦虽不甚高,崖壁却被削的陡峭,约模两人多高,峭壁种满毛竹,密不透风。山腰间,清晰可见错落着许多坟茔。
传闻这片坟茔距今已有千年岁月,此地素来异象迭出、怪事不断。但凡贸然闯入此地之人,尽数莫名音讯全无。故而以蜀冈为核心,方圆五里地界荒无人迹,寻常百姓皆不敢踏足半步。
河道弯弯曲曲,忽宽忽窄,宽处如塘,窄处如溪。水宽之处,错落点缀着无数七彩油纸小伞,伞尖向着水面,宛如一群姿态各异的江南女子,临水而立。
深秋时节,山风砭骨,再想着那些传闻,一股幽冷之气自脚下缓缓升腾,直沁心脾。
又行二三里,至一片平坦开阔之地,眼前豁然开朗。不远处一座若大庄园。背倚蜀冈山峰而建,庄园四周皆水流环绕,山庄不筑垣墙,只以水为界。庄园一处处林木茂密,高檐楼阁隐于林木之间。
跨过水,过林木,到了庄园前面,门前宽大的场地里,早已停满车轿。
又向东拐一射之地,来至西大门前。只见门前两排男仆雁翅般垂手侍立,独有一人衣著体面,站在最前,气度老练,见车轿到来,满脸堆笑躬身上前招呼。众人依次停马下轿。
门口左右蹲着两尊大石狮子,正中门楣上悬一匾额,题着“王氏山庄”四个大字。
向东望去,约三百米外,亦有一座石狮镇守的大门,门前豪华车轿瞧着很是眼熟,一眼便知穆王爷、林侯、史侯已然到了。林文正微微颔首,看情形,高官贵客的男席,俱在那边接待。
那边便是刘景安的宅院,用来接侍官家男客。此次款待众官客一应礼仪规矩,皆由他一手筹划安排。
史夫人、贾文幂已换乘小轿,从大门进入,贾文政与随从步行跟随。
进入大门,只见左右两边是两米左右的高墙,中间大路宽有十几米。
从墙外可见,府内大宅约有四米之高,梁柱皆漆成朱红色,枋间以石青、石绿铺底,金箔勾线,绘就祥云、灵芝、缠枝瑞草诸般纹样,彩画沉厚古雅,肃穆威严。
行有百十来步,只见左右仪门错开,却并不入内。朝门内一瞥,庭中檐下已有许多男客,从衣着举止看去,西面招待的是商家男客,东面则是自家亲友男客。
正对面几十米米开外,便是一座园门,石匾上书“栖梧园”三字。此园门通宽将近十五米,正中一副对开主门,略为宽大;左右各列次门一副,亦皆对开;共三门六扇,朱漆铜环,气象巍然。
贾文政随小轿进了园门,迎面便是一座堆石叠就的大假山,青嶂横亘,遮去内院景致。
转过假山,两边高楼耸立,面前一座南北跨向、约五米宽的高耸石拱大桥,如虹跨水,气势轩昂,桥上筑有亭阁。
登桥一望,左右楼房飞檐插空,北面远处蜀岗山峰高耸。
向园子东北方向看去,蜀岗山上,中、东两峰交界处,大石叠作涧溪,一道白色水流蜿蜒漫下,水溅处如白雪堆就。
东峰顶上的观音山气势恢宏,山下又有许多简陋寺观。
向园内面前看去,园中两路清流交汇于此:一路自北面穿山过树,萦回而来;一路从几十米外、东面府坻后园穿墙而来。两水流皆是从蜀冈三峰之下保障河挖渠引来。再经此地向西汇入保障河支流。
左右两边及身后高楼连成一片。
西北角处,花木竹林那边,又是一幢巨大高楼,飞檐插空,与身后大宅一样,隐约可见又是雕梁画栋,彩画鲜明,但是更高大,更气派非凡。
西首一带竹制蔷薇架横亘如屏,虽过花期,枝叶犹自青森;架下更有月季花墙沿篱而开,嫣红姹紫,开得泼泼洒洒,将园子西侧一带的宅院隔开。宅内好有几个化着浓妆、打扮艳丽的小戏子,像是正在排练。看见贾文正一行人过来,皆停动作,漠然站立一旁。
中间一带,亭台楼阁皆依水而建,错落参差;假山怪石尽出名品,奇花异草点缀岸边。水光楼影相映,缥缈清幽,如诗如画。
过了桥面,只见那边桥下,一女管家带两排美人列队相迎,一个个衣饰鲜亮、眉目温婉,笑意盈盈,声如莺啼,齐齐躬身问好。方才一路浸骨的幽寒,瞬间消散殆尽。
一行人渡桥而下,由女管家带着蜿蜒向北,左边高楼蔷薇架,右边溪水旁一路奇花异草铺地,嘉木繁阴覆路,一草一木俱非寻常。林间时有彩羽珍禽翩飞起落。
穿过花草林木,左边高楼后面,是一片茂密竹林,掩映着一带粉墙院落,略走几步,便一条雪白石子小路,铺得曲雅有致,曲折通向粉垣馆内。
在众楼群山水美景之中,此馆显的格外精致典雅,一望便令人心生眷恋。
东面一片澄阔清波,池上残荷点点,天鹅、鸳鸯诸禽嬉戏其间。水上建有曲折向东的水上长廊,长廊之间,矗立着一座宏阔亭台,飞檐画栋,极为轩敞,四面有窗,窗门紧闭。
长廊蜿蜒向东,看不到尽头。南北皆是小山,时而可见小鹿雪兔出没,仙禽异鸟横飞。水流穿山向东。
再沿着静谥水流向北望去,水的尽头是一幽深桥洞,桥洞不大,仅够一只豪华大船通过。桥这边停着一只豪华船舫,并几只小船。
前方水流西面是一大宅院,面南而建,门前开阔,青石铺就。
过了翠竹馆,便见那大宅前青石地面与正宇后宛连成一片,皆是青石铺的平整地面,轩敞旷阔。
抬头向正宇看去,只见楼宇崇宏壮阔,轩昂巍峨,其南北两翼舒展铺展,前有穿廊向西敞开。
穿廊对面,远望去,是一条由保障河流出、由北往南的支流。正对穿廊的河岸上,是一高大的玉石牌坊,牌坊前的河面上,停靠着许多大大小小的船只,左右皆不见尽头。
女管家将众人一直前引,直至那大宅前面,然来此处便是女主正宅。
大宅前面河岸边种着几大丛芭蕉,往后种着些许梧桐,大门东侧设一巨大的青石台面,台面平整,周围摆着数张石椅。
抬眼看之,但见宅院巍峨,碧瓦覆顶,间以琉璃剪边,日光之下流光隐现;阶前白石栏楯,门前石鼓,俱是精工细雕,花鸟瑞草玲珑剔透,气派华贵。
王家主母早已亲迎出来,身后跟着一位衣着素净、鬓无珠翠的妇人,气度安雅,不似寻常仆妇。
众人见礼寒暄,呈上的贺礼一一收纳,主人客套致谢。
王家主母便笑指身旁素净妇人,向史夫人引见道:
“这是家中弟妹。”
那妇人忙行礼问安。史夫人见之,忙以平辈之礼相待,口中道:
“原来是舍弟媳,不必多礼。″
略坐片刻,王家主母便吩咐道:
“开席尚早,有劳婶娘,且引史夫人与公子、小姐往戏楼稍坐。”
王婶娘应声含笑应下,亲自引着贾家三人向戏楼而去。
一行人穿过正宇穿廊,再右转绕楼向北,便到保障河前面,只见河水宽二十来丈,水面平静。向右看去,水中有一小小岛屿,看似人工填就而成,斜着通往这边岸上,可着小岛建了一高耸亭子,一群姑娘正在亭中演戏。
亭子正对岸上一两层戏楼。楼壁石雕满布龙凤瑞兽、祥云花鸟,刀法细密;飞檐翘角覆以青瓦,栋柱梁枋遍施贴金木雕,人物花鸟精巧绝伦,富丽堂皇。
一楼坐的男宾,王家媳妇带三人登上二楼,二楼门口,又见两排侍女垂手侍立,亦是满面含笑,热情相迎。
诸多官富夫人小姐公子已到,满堂皆是绫罗裹身、钗环耀目的官绅女眷,大家彼此见礼。
正厅为官家家眷,左偏厅为富商女眷,丫鬟仆妇则在右偏厅,三厅以精美玻璃围屏相隔。
贾家三人被引至二楼临栏桌畔。主桌尚虚位以待穆王府内眷,三人便在旁侧一桌落座。王家媳妇立在一旁侍侯。
凭栏俯瞰,戏亭约有六丈,对面水榭戏台正排演《牡丹亭》,昆腔婉转,隔水飘来,愈显清润。
侍女奉上茶水小食。贾文正发现,自己桌上,除与其他官家太太相同的点心之外,另多几盏精美小碟,盛着数样不识之物。
兄妹二人见了皆是眼前一亮,拿在手里好奇,又不好意思随意取用,忍不住小声问道:
“这是什么果子?从前从未见过……”
史夫人亦含笑道:“这些稀罕物,连我们都不识得,倒叫人见笑了。”
王婶娘在旁从容回道:
“夫人客气,这些都是海外远来的稀罕东西,连我们也不大认得,我们家倾柔应该认识,她此刻就在楼上,我这便去叫她过来,与夫人细说端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