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个孩子本就彼此相熟,久别重逢,更是欢喜不尽。日日相聚,相谈甚欢。
九月扬州,桂香初染,石蒜吐红,栾树垂金,芙蓉照水,风清日软,正是秋光闲话的好时节。
这日傍晚,贾仁与林侯父子、史侯在扬州穆王行辕办妥公事,一同折返朴席,各归府第。一路策马风尘,归来已是迟晚。
史夫人快步迎出,亲手服侍贾仁更衣休憩,柔声问道:
“今日入城办事可还顺遂?怎回来得这般晚?”
贾仁任由她打理衣袍,回道:
“公事俱已料理妥当。另有一事告诉你,穆王爷与王妃明日要来朴席小住两日。
明日你带着孩儿,同大嫂、侄媳一众女眷,往林府作陪,好生陪着王妃闲话散心便是。”
史夫人眉眼带笑:
“王爷王妃驾临,自是美事。咱们早早预备妥当,不可怠慢方是。”
贾仁淡淡淡:
“王妃特意嘱咐,皆是奉差在外,不必拘于礼节,此番只为闲游小住,诸事从简,不必铺张刻意。”
史夫人:"正该这般。″
次日清晨,史夫人早早梳洗整装,料理完家中琐事,与家人静坐内堂等候。
待到日上三竿,下人匆匆入内通传:“夫人,王府车驾已到馆外。”
贾仁夫妇即刻携一双儿女,领着丫鬟仆妇,出门欢喜迎候。
王爷王妃入内小坐饮茶,笑语寒暄数句,便相约同往史侯公馆暂歇。稍作休憩,穆王爷同、史侯、贾仁一众男子爽朗谈笑,意气悠然。又偕同各家众人,缓步往林侯府邸而去。
一路男宾畅谈阔论,女眷闲话家常,步履舒缓自在,全无京中严苛礼法束缚,一派松弛闲适之态。
林侯爷早已率阖家主仆在门前迎候,引众人入内院落座。
依王妃叮嘱,未曾置办戏乐,只备下一席薄宴。
王妃自城中带来时鲜果物、精致小点,还有内宅亲手制的细巧糕饼,当作家常薄礼,分予众人取用。又备下十余盆秋令花木——秋兰、秋菊、月季,供众人闲赏;更备妥佛手、木芙蓉、鲜切花枝,预备诸位夫人小作插花消遣。
柳夫人含笑叹道:
“娘娘费心备下如许清艳秋花,满室秋光,雅致非常。”
王妃温婉含笑道:
“弟妹不必多礼。眼下秋光正好,难得各家女眷齐聚。我特意带了些时花清供,索性借着这满院秋意,一同闲作插花雅趣,也好热闹解闷,共聚闲话。”
林家本是驸马嫡系世族,与穆王府姻亲渊源,两家素来以表亲相称,情分亲厚,迥异常人。且林侯爷一脉,世代簪缨,累世建功,清望勋业兼备,根基深重,是以穆王府上下,向来对林家格外敬重。
史夫人顺势笑道:
“原来娘娘早有安排,再好不过。
横竖闺中女儿无事,不如叫我家姑娘和林姑娘,将众人插花景致细细描摹下来。”
柳夫人连连附和:
“这主意绝妙。待画成花稿,再命丫鬟依样描摹,绣于素帕之上。今日在座每人留存一方,也算留作这场秋聚的一段念想。”
王妃立马笑道:
“正合我心,我原也是这般打算。”
一时间众人笑语相和,闲谈叙旧。
转瞬两日过去,王爷一众启程折返扬州城内。
恰逢金秋晴和,连日天朗气清。正是闲游赏景的好时节。
贾家兄妹与林家姐弟闲来无事,日日并马同游,四处赏览秋光。四人皆是世家教养,自幼熟习骑射马术,身手娴熟从容。
这日天光正好,几人并辔徐行,一路策马,行至瓜洲江堤之上。
沿途垂柳依岸,江舟罗列,几人说笑打趣,随性闲游。
行至江湾一隅,滩头乱石丛生,大小巨石错落临江,浪涛日夜拍击岩岸,景致清旷别致。
几人一时兴起,下了马,缓步走入乱石之间,挑了几块干爽平整的巨石依次落座。
众石久经潮涛冲刷,肌理斑驳苍古。眼前大江横绝天地,洪波滚滚,万顷沧流奔涌东逝;浪头撞在嶙峋怪石之上,泠然作响。
江风穿岩过隙,水雾茫茫,远山含黛,长水接天。方才一路嬉闹的闲情逸致,尽数被这一派沉浑苍阔的江景悄然敛去,莫名黯然
生畏起来。
林靖瑶环视沧波乱石,一回神,朗声笑道:
“诸位看此情此景,可联想到哪位古人名篇?”
话音未落,贾文幂、林似海二人几乎同声应答:
“自是苏子瞻《赤壁赋》。”
贾文正淡淡一笑道:
“我第一念想起的,却是杨慎《临江仙》。”
林靖瑶立刻应声附和:“对,正是这首。”
言罢,她迎着浩荡江风,高声吟诵:
“滚滚长江东逝水……”
余下三人闻声,齐齐加入其中,高声豪迈随之同诵。诵罢,几人仰面长笑,声浪散落苍茫江风之间,仿佛刚才那番敬畏感尽皆驱散。
须臾,林似海敛去面上笑意,目光沉沉落向翻涌江面,缓缓开口:
“这般江天壮阔之景,最令我心有戚戚者,依旧是苏子瞻的《赤壁赋》。”
几乎肃然听他细说,只见他神色渐凝,缓缓续道:
“世人皆以为,东坡作《赤壁赋》,不过泛舟江上、遣怀抒意,排解仕途失意的胸中郁气。
却不知这一篇千古笔墨之下,实则是凭吊三国乱世,悼念无数舍身报国、埋骨江渚的将士亡魂。
字里行间藏着万般难言的沉恸慨然,又岂是寻常风月闲赋能够相较。”
贾文幂面露讶异,轻声叹道:
“原来文中暗藏这般深意。我向来只当此文是苏子泛舟感怀、寄情山水之作,从未往这隐秘一层深思。”
林似海收回远眺的目光,语声愈发平缓幽深:
“说起曹魏旧事,诸位心中莫非全无疑惑?昔年曹冲七岁称象,满朝文武束手无策,为何偏偏要借一介稚童之智,方能破解难题?此事细究本末,处处透着蹊跷古怪。”
贾文幂眉峰微挑,应声作答:
“我早便觉此事违和。满堂饱学老臣、朝堂干练能吏皆无对策,反倒要倚仗黄口孩童点破玄机,本就不合常理。其中缘由,你且细细道来。”
林似海面容凝重道:
"这桩陈年异事的内里,藏着一桩牵连水师船坞、战船营造舞弊的千古巨案。″
众人闻言皆屏息凝神,连忙追问:
“竟有这般陈年隐情?内里究竟藏着何等秘事?”
林似海字字沉缓,徐徐发问:
“诸位不妨再细思一桩旧事——赤壁一战,曹魏战船为何转瞬即燃?数万将士仓促之间,竟无半分逃生余地?
古来正统战船樯橹楼桅,必采至坚至密、耐潮耐燃的铁力木为材,本就坚牢难毁、极难点火。
这般百炼重器,何以一夜之间焚为焦土、化作灰飞?
再者,江河水域湿气终年深重,寻常船板日日浸水受潮。纵使明火落于船身,湿木之上又覆硬质油膜,士卒随手便可掸落火种,坠入江水便即刻熄灭,绝无连片延烧、全域自燃的道理。
更何况,历代战船甲板船身,皆以纯熟桐油反复浸透、多层涂刷封护。
熟桐油物性稳固,耐潮阻燃,本就是造船固防、御火防腐的定规用料。
循世间常理而论,曹魏战船绝无顷刻燎原、全军焚没的道理。”
他稍作停顿,望着目瞪口呆的三人,继续沉声而言。
另三人越听越是心惊,屏息静气,只待他细说原委。
见他暂歇,贾文幂率先开口:
“听你言下之意,当年曹魏战船早已被人暗中以次充好、刻意造假?满朝文武并非愚钝无知,而是故作不知,或是心生畏惧,或是深陷利益纠葛,彼此勾结隐瞒。唯独七岁曹冲一语道破玄机,窥见了这层层猫腻?”
“正是如此。”林似海缓缓颔首。
“若照你这般拆解推论,那曹冲早夭之死,也绝非宗室手足相争、王府暗害那般简单。分明是那群把持船务、串通军备造假的势力,忌惮他年少眼明、一语破局,才暗中下手,灭口封喉,是吗?”贾文幂步步追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