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主事见了王淑馆,立刻换了神色,先看向太监微微点头,再翻开名册,拿起朱笔在“王淑绾”二字上重重一圈,和声笑道:
“相貌周正,言语清朗,举止有度。记名,留用。”
王淑绾垂首谢恩,静静退回队列之中。
原来王倾柔本就志不在东宫,来此参选不过是想谋得皇家认可的清白身世,为日后嫁入豪门铺路,故而托刘景安特意谋划,参加选秀并在此轮刻意落选。他日择偶之时,凭着落选太子妃的过往身份,再辅以礼部严苛的选秀核查规制,世人便再也无从质疑她的出身来历。
王淑绾成功入选太子庶妃的消息传来后,刘景安即刻密信飞报烬日统帅。那统帅得讯,当即便遣使臣远赴燕然国,故意罗织罪名、层层立限,抛出数条极尽桎梏、辱国难堪的条款,字字句句皆是刻意刁难、不留转圜的死局,直言燕然若有半分违逆,不日将陈兵边境,大举兴兵伐之。
燕然国使者急将此事报与大昭圣上,直言近来又频遭烬日使者胁迫议和,态度咄咄逼人,大有妖兵即将又要来犯之势。
朝中上下人心惶惶,先前战事损耗惨重,国力至今未能休养生息。而今妖寇再度蠢蠢欲动,朝堂众人顿时心绪纷乱,举措难定。
皇上与众臣一边议定督促燕然国自行招兵买马,备齐战资、赶造战船;一边命沿海一带严加戒备,同步增造兵船、修葺海塘。
这才有了前文圣上命贾仁前往江南履职一事。
燕然使者走后那日,朝堂之上,新任礼部尚书上凑道:
“当年赤壁内战,不过长江一隅之地,尚且集舟船数百。
如今我朝海疆万里,东起辽海,南抵闽粤,外洋环伺,全线皆需布防。
以今日版图之广、生民之众、国力之盛,内河小战的规模如何相提并论?
依臣所见,欲稳固沿海、御敌远洋,战船至少需上千艘,方够排布防线、轮转巡守。”
“上千艘之数,体量浩大,木料、匠役、经费皆是重负,不知需历时几载,方能全数造毕。”史顶质疑道。
“此事不必多虑,可引宁波旧例为凭。
明州船厂遇加急之役,三月便可成船五十艘,寻常岁计,一年可造二百艘有余。
今朝廷钦派匠师、下发图样,沿江增筑船坞,广募工役、物料尽数优先调拨,产能自可再提。
以举国之力督办,不必拘于往日地方定额。
臣以为,常年定岁造三百艘为规制,循序渐进,不消数年,千艘海防之需,便可齐备。”那大臣又道。
无人看出此乃对方之计,皇上又思及铁网山铁力木已不多,又多方觊觎,倒不如趁此机会多打造些,以保后世子孙百年无虑。于是皇上当即降下明旨,暂定四年工期,定为每年打造三百艘之规制。以四年为期,计划打造一千二百艘战船,先筑牢海防之根基。
皇上又钦定:贾清之子贾信,留驻在京城整训京畿驻军;贾仁携家眷南下,专职督办监造海船要务。
安国府后院垣墙紧邻朝廷军火禁地,贾信身负监护神京武库之重任。府中嫡长主脉,世代不得轻离京城、远涉他乡。是以贾信父子,寻常只可坐守京城,操练府中亲卫,协同戍守皇城禁垣。
贾仁三个孩子听说要回金陵,全都喜不自禁。尤其是贾文正,既思念江南风光,又惦记故里亲友,更放不下林家姐弟。
贾文正这年已十七,本已到了议婚之年。只因祖父去世守了三年大孝,孝满之后家中又忙着兄长婚事,他的亲事便无人提起。
眼见哥嫂新婚和睦,他也暗自思量起将来良人。京中贵女虽多,其中也不乏容貌上乘、知书达理者,但像林家四女儿林靖瑶那样,兼容生性洒脱、又能与自己心意相通者,望眼过去,却无一下,是以无一个人能令他心动。只可惜天各一方,不敢奢望。
如今能重回江南,一住又是数年,怎能不令人心潮翻涌。无人之时,便取出林家四姐所赠折扇,悄悄凝望,微微傻笑,以聊寄思念。
贾文泰新婚才数月,史夫人对他夫妻二人道:“家中不能无主,你二人就留在京中。有什么解决不了的事,让东府大老爷帮忙照应。”
贾文泰早时虽也想回江南,但从大人们的口吻中得知,贾家此行南下督办海船,看似风光,实则危机四伏,凶险难测,且免不了劳心废神,奔波劳苦。倒也乐得留在京城自在度日。
贾仁料到江南任事人手定然紧缺,又请了两个弟弟贾修、贾俊,带二人面见过忠义亲王,经亲王允许后,一同回江南帮忙督办。
半月之后,一切筹备妥当,贾仁夫妇、贾修、贾俊携儿带女,赖总管长子赖福妻小以及几十名仆从,一起启程回南,族中之人列队相送。史夫人将赖总管留在京城府之中,帮贾文泰看家,走之前,又千叮咛万嘱咐他们好生照看好家里,赖总管回道:"老爷、夫人放心去好了,京中有我们,不会出乱子。″
众人登船,行船一月有余。这日清晨,贾文正被妹妹贾文幂叫醒:“快到了,已入扬州地界了。”
兄妹两人走出舱外,只见父母叔伯都已站在甲板之上。一轮红日从江面缓缓升起,洒下满江金光,随波晃动,不久便见仪真船厂。
又行有一个时辰,扬州朴席码头已遥遥在望。远远便看见江岸之上,仪仗林立、气势恢宏,旌旗连绵,翻卷如云。
船渐渐靠近,众人凝神望去,只见最前列赫然是东安郡王穆王府仪仗,居中肃立,气派压过全场。
左右两边仪仗,是姑苏林侯与护年侯史氏两家勋贵旗仗,朱旗高竖,在朝阳下格外鲜明。
林侯虽无美号,却是超品列侯,位在普通侯爵之上,是以仪仗规格远盛于史家。旗下一老者身姿挺拔,儒雅端凝,一看便猜到林侯林文渊,身后便是其子林济沧,乃是旧识。
往后女眷班列首位,珠冠霞帔,想来便是林济沧夫人柳氏。
林家仪仗后边,是金陵节度使旗号,墨旗金边,整肃庄重。
巡盐御史,甄贵妃母家仪仗依次后排,再往下,便是王邦本、扬州知府、同知,各县级官员等
船很快靠岸,众人登岸。
王府长史官身着公服,仪态端严,缓步自仪仗中走出,立于正中。待全场静下,他才上前一步,朗声开口:
“东安郡王钧旨。”
贾仁与众人皆跪下听旨。
长史展开钧旨,字字清朗念道:
“汝奉旨南下,督办海船,事关海防军务,责任綦重。至扬州之日,即安置公馆,安心任事,早理军国重务,毋负朝廷重托。”
众人齐声道:“谢王爷恩典,王爷金安。”
贾仁接过钧旨,长史官方道:“诸位大人请起。”
贾仁起身又向长史官行礼道:
“王爷天恩高厚,遣使远迎,臣合家感激不尽。”
长史官微微欠身还礼,笑容沉稳有度,不失王府体面,回道:
“大人不必过谦,此乃王爷分内之事,大人只管安心任事便是。”
贾仁再次谢过,转身又向两位侯爷行礼。
之后其他官员则一一上前向贾仁行礼问安。
王邦本那时以皇上钦点的造船皇商,以及太子侧妃之父的身份前来迎接饮差大员。与他同为饮点皇商、负责修葺海塘的商人陈元晖,几次想同他搭话,王邦本却全无半分与他寒暄的心思,只目光沉沉,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在场每一位官员,暗自揣摩各人脾性深浅与利害需求。
众人行礼之时,王邦本上下打量着贾仁全家,目光却悄然落在贾文正身上。只见他少年身姿挺拔,眉目清峻,神情端肃,自有一番凛然风骨。只这一眼,王邦本已是心念飞转,暗生计较。
众人礼毕,长史官恭声言道:
“诸位一路舟行劳苦,王府早已备好一座宅邸,内里茶水盥具一应齐备。还请诸位移步入内,暂且梳洗歇息,舒缓一路风尘。″
贾仁夫妇谢过。林、史两家,金陵节度使、巡盐御史、扬州知府、皇亲甄家一同前往,其余官员各自散去。
公馆设于朴席镇,虽远不及京城府中,却也起居宴客、休憩理事,各类功用一应俱全。史公馆、林公馆亦坐落于此镇,几家相隔不远。此地位扬州城与仪真船场之间,水路陆路皆通,往来极为便利。
进了公馆,大家饮茶畅谈,赖福夫妇忙着指挥人卸运行李,两个孩子也忙着去挑选房间。
不多时,史侯上前含笑相请:
“长使大人,林侯爷、柳夫人,贾将军,舍妹,各位大人,寒舍已备下薄宴,聊尽地主之谊,还请诸位移驾赏光。”
长史官闻言亦爽朗一笑:
“既是史侯厚意,我等自当奉陪。”
史公馆正厅,主桌上东首主位虚设,以敬东安郡王;长史面南坐了主位旁首座,代王爷受席。林侯、史侯与贾仁三人一同陪坐这一席,位次依次排开。
西侧一席,则是金陵节度使、巡盐御史、扬州知府,皇亲甄家。次序井然。
女眷孩子则在内厅安坐。
席间谈及造船修塘进度,史侯道:
“江南采办的樯木,水路迢递,再加上传令、采伐、装船时日,算来至少还得一月方能运到。”
林侯接着说道:
“海塘工地现今还在搭棚、清山草、平整地基,约莫还得个把月,方能行祭海祭山大礼,正式兴工。”
长史点头道:
“如此说来,两边离正式开工都还尚早。贾公一家多年未归,趁此闲暇,可与各方亲友走动走动。待开工之后,再专心任事,全力以赴便是。”
贾仁微微颔首道:
“有劳长史费心关照。阔别故土多年,确也该趁这段空闲时日,登门拜访故旧亲朋。待到工程正式启动,自当摒除杂事,尽心履职办好差事。"
宴罢归家,到了次日,贾仁便带两位弟弟拜见东安郡王,贾文正也以父亲助手的身份,小心翼翼的陪在其左右。
第三日,贾氏全家才赴林侯家宴,却依然不见林家子女。贾文正不禁失望起来。
他悄悄暗示下妹妹,贾文幂立马会意,向柳夫人笑问道:
“怎不见婶婶家姐姐哥哥过来?”
史夫人也笑着接话:
“可不是嘛,今日怎么不见府上的小爷小姐?倒叫人怪想的。”
柳夫人语言中带着几分江南软糯,笑着回道:
“老夫人特意吩咐,要留他们在身边读书,不让轻易带出来。”
史夫人听了,遗憾笑道:
“原来是老夫人拘着他们读书呢!我们明日便要回金陵祭祖,等回来定设一席,再请你们夫妇过来。到时候可得把两个孩子一并带来——咱家这几个小的,天天念叨你家公子小姐,说要一处顽笑,再不叫出来,可要闷坏了。”
柳夫人也笑道:
“那日孩子从贵府回来,也常念叨,说史夫人待他们慈爱温和,又羡慕贵府公子小姐知书达理、见识不凡,一个个都盼着能再亲近呢。夫人既盛情邀请,明日便派人接他们过来。”
兄妹俩听了,自是十分高兴,转而又期盼着他们早点过来。
一家人从林家赴宴归来,下人报知王邦本差人送来了请帖,欲设宴款待贾仁全家。贾仁以刚至扬州、尚需整顿、不日便要回金陵祭祖为由,婉言辞谢,只改日再登门致谢。
第二日,贾仁夫妇留下赖福夫妇看家,一家人打点好行装细软,带十几名仆从启程南京故里。
归乡省亲,拜亲访友、祭扫宗祠,诸多俗事一一料理妥当,十日光阴倏忽而过。待故里诸事皆了,贾家方才从南京动身,折返扬州朴席公馆。
一回到朴席,兄妹俩便知林家姐弟皆已过来,两人十分高兴。那时林家三女儿已然婚配,林靖瑶与林似海见了贾家兄妹,也是欣喜异常。次日,史夫人便在公馆内设宴,邀请林侯一家人过来做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