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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沉默并非彼岸

彼时,从从正趁着铃铎不在,躺在床榻上眯眼享受。对于爱宠的管教,铃铎向来很是严谨,从从虽可以化身为小童,但在铃铎眼里他依然是只六腿狗子,上床休息那是明令禁止的,何况这屋内就一张床。

从从见铃铎乍然现身,吓得连忙滚到地上想要摇头摆尾一番,才发觉这人类的身体施展起可怜的动作来很是不协调。

铃铎只略略看了他一眼并未发火,只见她扶着呆滞的武罗缓缓坐在桌前。武罗盯着桌上的烛火一言不发,铃铎也不催她,只取出一个小瓶子静静地陪她坐着。

“他怕我。”武罗忽然开口,声音很轻。

铃铎动作一顿,没有接话。

“他以为我是妖,是精怪,是来惑乱他的邪物。”武罗扯了扯嘴角,笑容苦涩,“也对……于他而言,那几年的陪伴,不过是一场自说自话的梦。梦醒了,就该把梦里那些不合常理的东西尽数扔掉。你说得对,我只一厢情愿的感动自己,却未尝问过他是否愿意。”

铃铎将最后一段素绢在武罗臂上系紧,打了个利落的结。她起身,提壶斟了杯温水,白瓷杯底轻叩桌面,发出一声温润的脆响,杯子被稳稳推至武罗手边。

烛光在杯沿漾开一小圈暖晕。

铃铎轻声问道:“接下来……你待如何?”

不少片刻,一滴泛着月华的滚圆泪滴顺着武罗娇俏的面庞滑落,铃铎说时快那时快,连忙将那滴泪接在了一方白玉小瓶内。

武罗眉头紧蹙,眸光中交织着不解与自嘲:“这又是为何?莫非……要留作他日取笑我的凭据?”她声音渐低如自语,“你心底定在讥我痴傻,怜我可悲罢……就连我自身,亦觉荒唐可笑。”

她忽然低低笑了起来,那笑声在寂静的客房里显得格外苍凉:“哈哈哈……你瞧,我连一滴泪都舍不下。”

她连连苦笑好似疯癫,只是这笑声毫无感情可言,如杜鹃声声啼血,好似要将一切情感累赘都宣泄殆尽一般。

铃铎见她气息骤乱,言语间已现心魔之象,便急急地打断道:“武罗将军!”她抬手虚按,一道宁神法诀悄然潜入,“我既不怜你,亦不笑你。这世间向来以重重枷锁困缚女子,锁其心性,锢其言行,压得人喘不过气。”

她眸光澄澈如镜,字字凿入武罗心海:“可若因此便妥协麻木,或是以血刃相向……只会招致更凶戾的反噬。这世间风云流转,终究是强者的棋局。而你心中所盛。”她忽然抬眸,声音里多了一分质疑,“难道只剩这方寸情爱了吗?”

窗外夜风穿廊而过,吹得案头残烛猛地一跳。

她顿了顿又继续说到:“你可曾想过,当初黄帝未必全然听信谗言,才遣你镇守青要山。”铃铎指尖轻叩案几,似在推演一盘陈年旧局,“若要一举堵住悠悠众口,最稳妥之法……莫过于让你再打一场胜仗。近日听闻,蚩尤残部正于北荒暗中集结,日夜厉兵秣马。恐怕不日又将烽烟再起。”她抬眸直视武罗,烛火在那双眼中投下摇曳的光影,“黄帝此时急寻你回去……所求的,或许正是要你再度披甲执戟,替这天下,也替你自己,赢下这一仗。”

说到这里,从从乖巧的顺势递过来一个小木匣。铃铎打开木匣,取出一株草木,只见那暗赭色枝蔓上点缀着满满的尖刺,漆红色叶片如刀剑一般向外试探着展开,草株顶端开着一朵艳红色的小花。

“这叫离情草。无论是神还是妖,亦或是凡人,只要服下它,什么情爱纠葛都瞬时烟消云散,还你一个清清静静。我向来是不强迫人的,你自己做选择吧!”

武罗静立半晌,周身翻涌的煞气如潮水般缓缓退去。

她原非耽溺情爱之人,只不过在“许慎”这条长河里徘徊太久,久到忘了流水本无渡口,沉默并非彼岸。

她向一泓静水索要回声,水纹却只报以更深的寂静。她便错将那寂寥当作依偎,将无声认作长相守。却从未想过,当她终于向河中掷入真心时,荡开的并非涟漪,而是滔天巨浪,顷刻间便吞没了她,也冲散了那夜夜凝成的灯影与诗稿。

武罗缓缓抬起手,指尖掠过腰间空悬的虎符扣环。金属冰冷的触感穿透肌肤,直抵灵台,那里尘封着一副铠甲,一段山河,还有一把曾斩杀敌人无数的辉月剑。

窗外夜色浓稠,远处隐隐传来打更声。客栈里静得出奇,连从从都缩在角落,不敢发出半点声响。

她沉默良久,才缓缓道:“如此看来,竟是我小人之心了。”

“我要离开这里。”武罗的声音不大,却似寒铁坠地,她眼底最后那点波澜已彻底平复,映不出半点光。

“凡人这些缠缠绕绕的情愫,终究太小、太窄,不配我武罗……多耗一分心神。战场才是我该归去之地。那里没有猜忌,没有辜负——只有胜负,与生死。”她唇角牵起极淡的弧度,似在嘲讽。

言罢,她并指掐诀,草叶上灵光乍起。就在光华即将没入眉心之际,一只温热的手忽然覆上她的腕间。

铃铎按住了她。

“且慢,”铃铎的声线里带着某种奇异,“这离情草虽有效,却对法力高深的神仙消除得不甚干净透彻,还需加上它。”说完,摇了摇手中的小瓶,将那滴泛着月华的泪,滴在离情草的花朵上。

本是艳红色的花朵却慢慢蜕变成一颗紫色果实,圆圆亮亮的看着很是诱人。

武罗毫不犹豫,轻巧的摘下那颗果实服了下去。

只看自她额间开始散出缕缕粉色烟雾,那些都是她与许慎的记忆片段,烟雾腾空盘旋,袅袅婷婷消失不见。

片刻过后,烟雾不再流动。铃铎感觉武罗身上的灵力不再像之前那样绵软无力,反而变得磅礴有力,似一头巨兽苏醒,阴郁之气也一扫而尽。当她睁开双眼,那凛冽的清目似月华一般晃人心神。

“谢谢你,姑娘。经此一番情难,了我一段无缘际会,却还未知晓你的姓名,你是?”

“嘿嘿……咱们也算是不打不相识嘛!我叫铃铎,不知你可听过尘音阁?我便是尘音阁的阁主啦!”铃铎本也不抱希望她知晓自己,便随口介绍起来。

武罗眉梢微扬,眼底掠过一丝真实的讶异:“哦?你竟是尘音阁的阁主?”她将铃铎从头到脚打量了一番,目光里渐渐染上几分玩味,“我在青要山宫中,倒也曾听过几句传闻。”

她唇边浮起一抹笑意:“原以为能做这等‘以音易愿’买卖的,该是个胡子拉碴、眼藏精光的老狐狸。”话音一顿,笑意深了些,“不想,竟是这般……玲珑剔透的小姑娘。”

铃铎还未言语,一旁的从从却别过身去,肩旁一抖一抖的耸动着。铃铎一把揪过他的丸子头,拉到身边质问到:“怎么,修炼笑功呢?独乐乐不如众乐乐,也给我们分享分享!”

从从立即换上一副恭敬地面孔,点头哈腰的恭维起来:“武罗大将军,您别看我们家阁主这么灵动娇俏、温婉可人,其实她可厉害着呢!”

铃铎见他委实说不到正点上,便给他施了禁言术。

“武罗将军,这狗子被我养得忒不合规矩了!让你见笑了……”

武罗不置可否的点点头说道:“真羡慕你,年轻有为,前途无量。千万不要像我,终落得一事无成。”

铃铎面部柔和的看着她:“不要这样妄自菲薄,你还可以归顺黄帝,继续为轩辕一族效劳。”

“黄帝那里……我无颜再见。这天地之大,一时之间竟不知该往何处。”

“你若无处可去,不如暂留尘音阁。”铃铎在她对面坐下,神色认真,“我那儿虽不是什么仙家福地,倒也清静,养伤也好,静心也罢,总归是个落脚处。”

武罗抬眼看向她,眸中闪过一丝波动,随即又黯淡下去:“多谢……但我一身麻烦,还是莫要连累你了。”

“麻烦?”铃铎挑眉,忽然笑了,“武罗将军,你怕是不知道,我们尘音阁最不怕的就是麻烦。再说了——”

她话锋一转,语气变得轻快起来:“你可是值钱的悬赏令人物,我若真把你带回去,黄帝那边说不定还要赏我呢!”

武罗怔了怔,看着她眼中狡黠的光,紧绷的心弦竟松了一丝。她摇了摇头,终于端起那杯水,浅浅啜了一口。

温水入喉,带来些许暖意。

“三日后,我灵力恢复些,便与你同去逐鹿城。”武罗放下杯子,声音已平静许多,“该领的罚,该了的债,总归要有个交代。”

说罢,她又转头看向一脸八卦表情的从从,认真的说道:“我那青要宫倒是缺个守宫的小门兽,你要是嫌弃他不灵光,大可让我去调教一番。”

从从听得两眼放光,却支支吾吾说不出话来,“唰!”的一声,又变回六条腿的小黑狗,冲着武罗摇头摆尾。

铃铎心中暗道:怎么神仙里还有趁火打劫,恩将仇报的呢!又见话题逐渐偏离,便又给从从施了个昏睡诀。

武罗看着少女仿若脂玉一般的脸庞,那弯弯的眼角如新月般摄人心魄,脸颊上浅浅的酒窝乘着不尽的欢愉,仿佛春日的雨水将希望浇灌在干渴的心灵上。

“只是我的辉月剑伤了我的根本,遁地术无法施展的太远,还需修炼复原。你且等我三日罢。”

铃铎点点头,张了张口又闭上了。

武罗晓得她定是还有事想问,便说:“有什么事就尽管说出来吧。”

铃铎抬眸悄悄觑她,指尖无意识地捻着袖口素绢,声音放得轻软:“那个……许慎此间记忆,可要我替你……抹了去?”

武罗闻言却笑了。那笑意很淡,像雪峰顶上掠过的云影,看不出悲喜。

她嗓音里透着某种铃铎从未听过的、近乎澄澈的平静:

“清与不清,于我,已无分别了。”

话音未落,袖间流光乍现,她身影便如淡墨入水般无声散去,只余一缕清寒的雪气,萦绕在烛火摇曳的桌案旁。

却是不知遁往哪处深山古洞,独自疗伤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