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晚,铃铎睡得是昏天黑地,仿若瘫痪一般,可见是累的狠了。从从却早已恢复如初,肚皮翻出,六爪蜷缩,肚子饥肠辘辘却又不好意思吃独食,只好耷拉着耳朵趴在地上等着铃铎睡醒。
待日过三竿,楼下吵闹的学子们换了三茬儿,铃铎才缓慢地伸个懒腰施施然起床,却见地上的从从肋骨已然根根分明,肚鸣声也有如擂鼓,暗暗心疼,又怕从从恃宠而娇,便佯装不在意的唤来店小二上饭菜。
主仆二人又是一番风卷残云,吃个盆干碗净。就连店小二收拾碗筷时也是开心不已,心想这干净程度倒是省水又省力的很。
铃铎今日很是开心,对着从从一顿猛夸,末了说到:“你这旋风的本事虽不错,却不能沾沾自喜停滞不前了。我这几日见你基本功练得还算扎实,不如今日助你更上一层楼吧!”
说罢,将百纳玉壶里的那串小铃铛取了出来,又施法将每个铃铛先前吸纳的灵力汇聚到手心,渐渐地,一枚泛着璀璨月华的灵珠隐现出来。
从从张开嘴巴,刚想品尝一番,却被铃铎另一只手上下一抿,强制闭上了嘴。
“你要是真的吞下了去,即可就会冻成肉冻。怎么,活腻了?”从从连忙摇了摇头,铃铎便继续施法,将一株抚芎混入灵珠里,本是月白色的灵珠此时已变成浅绿色。
说罢又将灵珠自它额间嵌入体内。
霎时从从身上腾起一团黑烟,慢慢的裹挟住它的全身,腾云一般的翻转起来。从从在里面嗷嗷惨叫,铃铎却抱着双臂在一旁咧嘴笑着:“现在是苦了些,等会你却是要感谢我的,可不能枉费了本阁主的一番苦心哦!”
那团黑雾慢慢的消退散尽之后,徒留一个小男童趴在地上“哎呦”个不停。铃铎蹲下来,揪着他头上的“小丸子”让他抬起头来,见他弯弯小墨眉,乌闪大双眼,脸颊红扑扑,额间点缀着一枚月白印记,煞是可爱,便拍拍手笑道:“不错嘛!等你在长大些,将来对付女妖之时也能多出一条美男计来了!”
从从已从懵懵的状态回转过来,它看了看自己和人类一般无二的双手,又颤颤巍巍的站起身来抬了抬脚。高兴地叫到“我终于能彻底化成人形啦!”
说罢,便猛地一跳想去拥抱铃铎,却不曾想,忽地从房顶窜了出去!竟直直的飞向空中十数米高,所幸掉下之时稳稳地被铃铎接住。
主仆二人随后盯着房屋上的大洞,都有些木讷,铃铎叹了口气无奈的施法修复好了屋顶。
“可要当心些吧!如今你的法力增长了不止几倍,这以后更要勤加修炼功法,顺便也可以开辟一下你的其他技能……”
待她还要再教育一番之时,客栈掌柜猛地推开房门闯了进来,指着屋顶就要叫骂,却见屋顶完好未损,一时呆在原地。不愧是做生意的人,脑子毕竟是好使,掌柜连忙堆笑着说:“哎呀!二位贵宾住了这几日感觉可好?我们客栈最近有活动,住满十天赠送一天!不知二位可有意愿参加呀?”
铃铎见他说出“赠送”二字实在在咬牙切齿了些,便摆摆手拒绝了他的“好意”,客栈掌柜还是依依不舍,连对着屋顶猛眨双眼数次,却还是瞧不出什么不妥之处,只好作罢。
关上房门的一刻,铃铎发觉百纳玉壶微微撼动了几下,她便知晓武罗已醒。于是将玉壶对着床榻的方向,手指轻轻一点,武罗便犹如丝缕一般从玉壶里飘出。
此时躺在床上的武罗已全然没了昨日的骁勇气概,脸色灰白,气力微弱,但是目光却依然透露着一股韧劲,她扶着床榻侧沿想要坐起,却发觉腹部一阵冰凉,身子根本使不上力,复又瘫倒下去。
“有什么话躺着也能说,你腹部的冻伤还未痊愈,切莫乱动。”铃铎说罢,支走一旁兴奋不已的从从,将瓶中剩下的鬼扇草药汁尽数涂抹在武罗的腹部。
武罗本安安静静的配合着铃铎给她上药,也不她想起了什么,手中突然施法展现出了一张悬赏令。铃铎伸手接过那张悬赏令,看着上面的女子画像,又看看躺着的武罗,摇了摇头叹道:“这画风委实抽象了些,画上女子竟不及你的一分美貌。”
武罗唇边凝着一抹惨淡的笑意,声音轻得像要散在风里:“怕是……要叫你白走这一趟了。青要山,我是再不会回去了。”她垂下眼,指尖无意识地拂过袖口,“你自可拿了悬赏令向黄帝复命。我哪儿也不去,就在这儿……陪着慎郎。”
她抬起眼时,眸子里满是决然之意:“纵是粉身碎骨,我也认了。”
铃铎听完这番话,却只翻翻白眼,又慌忙控制好面部肌肉走向,假装哀婉之状叹了口气:“莫再……这般自我感动了,可好?”她走近两步,声音放得极软,“你在这儿爱得焚心蚀骨,可若许慎的耳疾当真好了——他还会记得案头那盏小小的灯么?”
“他怎会不记得!”武罗倏然抬首,“这些年我夜夜陪他挑灯写字,对月吟诗……原想着待他命格归位,便寻个恰当的时机,化作人形与他‘初见’……”她的声音渐渐低下去,像在说给自己听,“从此朝朝暮暮,再不分离。”
“然后呢?”铃铎追问,“重新介入他的人生?那你这些年来化作灯盏的陪伴,又算什么?”她顿了顿,声音里透出一丝悲凉,“他若因此对你动情,便就是个移情别恋的负心汉;若不动情……你的出现,也不过是场萍水相逢。”
武罗紧抿着嘴唇未置一词,铃铎却从那紧攥得已经发白的指节上窥探出她的情绪。
铃铎乘风追击继续说道:“何况……许慎究竟如何看待那盏灯,你我皆不知晓。”她抬眼望向窗外渐亮的天光,“今日午时他便要醒了。不若……今夜一同去看看?看他是否还会点亮那盏灯,可好?”
“好。”
一连几日都是夜晚出动,铃铎感觉自身的夜视技能得到了很大的提升,她又一次蹲守在许慎的窗外,只不过这一次身边多了个武罗,且身上没有白馍。
看得出白日里许婆婆是多么的欣喜,院子里不知何时多了几张桌子,想必是为了庆贺许慎耳疾的痊愈而宴请邻里,上面依稀还能闻得到饭菜酒食的味道。
已是深夜,屋内还是莹莹一盏烛光,许慎仍旧是伏在书案上如痴如醉的读着书。铃铎冲着武罗眨眨眼睛,略一施法,那唯一的光源霎时熄灭,只见她用手轻轻一指,那屋内的灯盏上渐渐绽放一朵金色的烛花。
烛花金光迤逦,花瓣如少女的手掌轻柔展开,层层叠叠的旋转曼舞着,烛光衬托下,许慎瞪大的双眼更显迷茫。
铃铎又施法将手指抵在唇边,为灯盏借去一缕声息:“慎郎……如今你能听见我了,不枉费我这么久的相伴。”语声微顿,似有无限怅惘,“这些时日相伴,与你窗前共读月下联诗,虽好……却终究似梦一场,徒惹遗憾。”
灯火随着语调跳动不停:“你若愿意……往后我化为人形,常伴你左右,可好?”
许慎初时眼中还蒙着温柔的迷惘,可渐渐地,取而代之的惊惧之色。他瞳孔骤缩,脸色瞬间苍白,身体如筛糠般抖动不停。
下一瞬,他猛地抓起那盏灯,像是要甩开一条毒蛇般,用尽全力掷向窗外!
灯盏被摔在地上弯曲变形,蜡烛也被摔断成两截,蜡油在地上蜿蜒而去,似一道泪痕凝固在枯槁的面庞上。
“你是何方妖物——休得胡言!”许慎踉跄后退,声音因惊骇而嘶哑,“与我吟风弄月的……分明是梦中挚友!与我灵犀相通的……也从来是梦里的知音!怎会、怎会是你这盏灯?!”
他胸口剧烈起伏,猛地一挥袖,却因心绪过于起伏不定,脚下一时虚浮,竟颓然跌坐在地。青衫委地,烛影乱摇,映着他煞白如纸的面容。
几乎是同时,里间传来窸窣响动,原是沉睡的许婆婆已被这番动静惊醒,颤巍巍的询问声隔着门帘传来:“慎儿……是何声响?”
铃铎见状不妙,再不迟疑。她一把拉住呆立如木偶的武罗,后者正死死盯着地上那滩凝固的蜡泪,指间法诀急催,二人身形顿时化作一缕轻烟,悄无声息地遁出了这方月色凄清的小院。
客栈厢房里,残灯昏黄。武罗跌坐在榻边,仍保持着被拉走时的姿势,仿佛魂魄已随那盏摔碎的灯,永远留在了青石地上蜿蜒的蜡痕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