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十一：当平行时空的高中生
苏州，2024年。
苏州中学高二（三）班的教室里，座位是按月考成绩排的。
沈砚清坐在第一排正中间。不是因为他想坐，是因为他每次都考第一，这个位置像长在他身上一样。白色校服穿得一丝不苟，扣子系到最上面一颗，连领口都熨得没有褶皱。课桌上书本整整齐齐，笔盒里红黑蓝三色笔各就其位。
他正在做数学卷子，笔尖落在纸上几乎没有声音。
“砚清砚清！”后排的男生探过头，“下节体育课，打篮球？”
“不去。”头都没抬。
“又不去？你上次也没去……”
“试卷没做完。”
那男生撇撇嘴，缩回去了。整个班都知道，沈砚清是出了名的“卷王”。不是那种张扬的卷，是安安静静地把所有人都甩在后面的卷。没人见他刷题，但每次考试，第二名都跟他差十几分。
老师喜欢他，同学敬畏他，女生的情书偷偷塞进他桌洞，他看都不看，原样放到讲台上。
沈砚清的世界里，好像只有课本、试卷、排名。
直到高二下学期，班里来了个转学生。
那是个周一的早晨，班主任领着一个穿黑色卫衣的男生走进教室。卫衣帽子没摘，遮住了半张脸，只露出苍白的下颌和一双——后来沈砚清才知道——桃花眼。
“这是新转来的同学，萧烬。大家欢迎。”
稀稀拉拉的掌声。
萧烬摘掉帽子。
教室里安静了一瞬。
不是因为他长得好看——虽然确实好看，眉眼精致得像画出来的。是因为他那张脸上写满了“别惹我”三个字，眼神淡淡的，扫过全班，像在清点人数，又像谁都没看到。
“萧烬同学从外地转来，大家多关照。”班主任环顾四周，“座位……你先坐最后一排靠窗吧。”
萧烬拎着书包走过去，经过沈砚清桌边时，带起一阵很淡的沉香味。
沈砚清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只看到背影。校服穿得松松垮垮，卫衣帽子又拉上了，整个人像一团拒绝靠近的阴影。
他低下头，继续做题。
沈砚清第一次注意到萧烬，是在物理课上。
老师提了一个很难的问题，全班没人举手。沈砚清当然会，但他不想每次都抢答，显得太刻意。他等着，等了几秒，还是没人举手，正准备自己来——
“选C。”最后排靠窗的位置，传来一个懒洋洋的声音。
全班回头。
萧烬靠在椅背上，手里转着笔，眼睛看着窗外，好像刚才那个答案不是他说的一样。
物理老师愣了一下：“为什么选C？”
“因为A和B明显不对，D的公式用错了章节。”萧烬终于转过头，看了老师一眼，“还需要解释吗？”
语气不呛，但就是有一种“这不是很显然吗”的理所当然。
物理老师张了张嘴，没说什么，继续讲课。
沈砚清捏着笔，心里动了一下。
不是因为那道题——他本来也要选C。是因为那个语气。不是炫耀，不是显摆，就是……他确定自己是对的，然后说了。
同桌林曼丽凑过来，小声说：“新来的好像挺厉害。”
沈砚清没接话，但他的余光，往最后一排飘了一下。
第一次说话，是在食堂。
沈砚清打完饭，端着餐盘找位置。食堂人很多，几乎坐满了。他扫了一圈，看见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空着——那个位置旁边坐着萧烬。
没多想，走过去了。
“这儿有人吗？”他指了指空位。
萧烬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很短，但沈砚清后来回忆起来，觉得那大概是萧烬第一次“看见”他。不是看一个“第一名”“班长”“别人家的孩子”，是看见一个具体的人。
“没人。”萧烬低下头，继续吃饭。
沈砚清坐下。两个人隔着一个人的距离，安静地吃饭。
“你是新来的？”沈砚清先开口。
“嗯。”
“物理课那道题，你反应很快。”
萧烬筷子顿了顿：“你也会。你只是不想举手。”
沈砚清愣了一下。他以为自己做得不明显，但这个刚来一周的转学生，居然看出来了。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翻卷子的声音停了。”萧烬夹起一块排骨，“你在等别人回答。”
食堂里喧哗声很大，但沈砚清觉得那一刻，他们之间那些嘈杂，好像被隔开了。
“我叫沈砚清。”
“知道。年级第一。”萧烬抬头看他，“每次考试都甩第二名十几分那个。”
沈砚清忽然想笑。原来他也知道。
“你呢？以前在哪上学？”
“外地。”萧烬没细说。
沈砚清没追问。他不是那种喜欢打探别人**的人。但他注意到，萧烬的筷子握得很紧，像在克制什么。
吃完饭，两个人一起走出食堂。阳光很好，梧桐树的影子落在地上，斑斑驳驳。
“萧烬。”
“嗯？”
“你数学怎么样？”
“还行。”
“下个月竞赛，有兴趣吗？”
萧烬看了他一眼：“你组队？”
“嗯。”
萧烬想了想：“好。”
很简单的对话。但沈砚清走回教室的时候，嘴角不自觉地翘了一下。
说不清为什么。
后来他们真的组了队。沈砚清理科强，萧烬数学拔尖，两个人配合默契，一路杀进省赛。训练的时候，沈砚清发现萧烬其实很聪明，不是那种死读书的聪明，是触类旁通、举一反三的聪明。
“你以前是不是不好好学？”有一次他忍不住问。
萧烬正在做题，笔顿了顿：“以前……没人管。”
沈砚清没多问，但他从萧烬偶尔低垂的眼神里，读出一些他没说出口的东西。
“现在有人管了。”沈砚清说。
萧烬抬头看他。
沈砚清把一沓竞赛题推过去：“我管。今天做完这些。”
萧烬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是沈砚清第一次见萧烬笑。很淡，但眼睛里的冰好像裂开了一道缝。
他们越来越近。一起去图书馆，一起去食堂，周末有时也在学校碰头。
沈砚清发现自己开始习惯萧烬的存在。习惯他懒洋洋地靠在椅背上转笔，习惯他说“这题太简单”时微微上扬的尾音，习惯他侧脸被阳光勾出的线条。
有一次晚自习停电，教室乱成一锅粥。沈砚清点着蜡烛继续看书，萧烬坐在他旁边，也拿着一本书。
“你视力真好。”萧烬说。
“什么？”
“这么暗的蜡烛，也能看清。”
沈砚清转头看他。烛光跳动着，映在萧烬脸上，那双桃花眼里有光。
“你也能看清。”沈砚清说。
“看不清。”萧烬把书合上，“我在看你。”
空气忽然安静了。
蜡烛芯发出细微的噼啪声。
沈砚清觉得自己心跳快了半拍，但他不确定——也许只是烛光晃的。
“看我干什么？”
“看你什么时候不刷题。”萧烬把书放回桌上，“你一天不做题会怎样？”
“不会怎样。但会不踏实。”
萧烬看着他，好像在看一个很奇怪的生物。
“沈砚清。”
“嗯。”
“你活得累不累？”
沈砚清没回答。他想说不累，但话到嘴边，变了。
“以前觉得不累，现在……”
“现在？”
“现在有时候也想，如果不用每次都考第一，会怎样。”
萧烬没说话，只是把手伸过来，在桌下，轻轻碰了碰沈砚清的手背。
很轻，像蜻蜓点水。
沈砚清没有躲。
那个晚自习，停电了四十分钟。恢复供电时，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但沈砚清却觉得，那四十分钟，是这个学期最好的一段时光。
竞赛结束那天，他们拿了省一等奖。从赛场出来，天已经黑了，路灯亮着，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请你吃饭。”沈砚清说。
“去哪儿？”
“校门口那家面馆。”
两碗阳春面，一人一个荷包蛋。热气模糊了两个人的脸。
“萧烬。”
“嗯。”
“以后想考哪个大学？”
“没想好。”
“我想考清华。”
萧烬看着他：“你能考上。”
“你呢？”
萧烬低头搅着面条，过了一会儿才说：“你去哪，我去哪。”
沈砚清手里的筷子顿住了。
他抬起头，萧烬也抬起头。两个人隔着热面的白气对视。
“你知道你说什么吗？”沈砚清问。
“知道。”
沈砚清看了他很久，然后低下头，继续吃面。
“好。”他说，声音很轻。
那天晚上，沈砚清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他想起萧烬说“你去哪，我去哪”时的表情，很认真，不像开玩笑。
他想起那个停电的晚自习，烛光里萧烬的眼睛。想起食堂里，他说“我在看你”时微微翘起的嘴角。
心跳很快。不是发烧，是另一种发热。
他把被子蒙住头，闷闷地说了一句：“完了。”
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只知道梦里，有个人牵着他的手，走一条很长很长的路。
他看不清那个人的脸，但知道那双眼睛——是桃花眼。
高考结束那天，全班聚餐。有人哭，有人笑，有人表白，有人喝醉。
沈砚清坐在角落，安静地喝饮料。萧烬坐他旁边，也没喝酒。
“什么时候对答案？”萧烬问。
“明天。”
“有把握吗？”
沈砚清点头。
“那我也没问题。”萧烬说。
沈砚清转头看他。饭店里的灯很亮，照得萧烬的脸几乎没有阴影。他忽然觉得，自己好像从来没有这样认真地看过一个人。
“萧烬。”
“嗯。”
“那天在面馆，你说的话，还算数吗？”
萧烬看着他：“算。”
沈砚清笑了。
那笑容很轻，但眼睛里有星星。
“那就一起。”他说。
后来，他们真的去了同一所大学。同一个城市，同一个专业，同一个实验室。再后来，一起毕业，一起工作，一起买了房子，一起在院子里种了一棵山茶一棵白玫瑰。
很多年后，有人问他们什么时候在一起的。
沈砚清想了想：“高二停电那次。”
萧烬摇头：“食堂吃面那次。”
两个人互看一眼，都笑了。
念念在旁边插嘴：“那到底哪次？”
“都是。”沈砚清说，“一直都在。”
他们牵着手，坐在院子里的长椅上。月光洒在山茶和白玫瑰上，花瓣在夜风中轻轻摇曳。
一百年了。从1924年的灵堂，到2024年的小院。从血与火的乱世，到柴米油盐的日常。
有人在另一个时空问：如果他们生在和平年代，会怎样？
答案很简单。
他们还会相遇。还会认出彼此。还会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心动。
——因为有些人，不管重来多少次，都会走到一起。
就像山茶和白玫瑰，不管在哪个时代，都会并蒂开花。
番外十一·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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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平行世界的高中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