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十：病中
1944年，苏州。
萧烬生病了。
不是什么大病，就是换季时受了风寒，咳嗽，低烧，浑身没力气。但沈砚清紧张得像是天要塌下来一样。
“我说了没事。”萧烬靠在床头，看着沈砚清在屋里忙前忙后，又是熬药又是煮粥又是灌热水袋，把他裹得像过冬的粽子。
“发烧三十八度五，叫没事？”沈砚清端着药碗在床边坐下，“喝药。”
萧烬看着那碗黑乎乎的药汁，皱眉：“太苦了。”
“我放了冰糖。”
“还是苦。”
沈砚清看着他，忽然笑了：“萧二爷，当年在战场上，你中枪都不吭一声，现在怕一碗药？”
萧烬理直气壮：“枪伤不苦，药苦。”
沈砚清被他气笑了，舀了一勺药，吹了吹，递到他嘴边：“张嘴。”
萧烬看着他，忽然觉得这场景有些好笑。堂堂江北萧家的掌门人，被人像哄小孩一样喂药。
但他还是张了嘴。
苦。
但沈砚清在旁边看着，那苦味好像也没那么难熬了。
一碗药喝完，沈砚清从口袋里掏出一颗冰糖，塞进萧烬嘴里：“还苦吗？”
萧烬含着冰糖，含糊地说：“……不苦了。”
沈砚清满意地点点头，又去厨房端粥。
念念趴在门框上，看着这一幕，回头对沈知微说：“姑奶奶，大伯对二伯好好哦。”
沈知微正在择菜，闻言笑了：“那当然，你大伯最在乎的人就是你二伯。”
念念眨眨眼：“比在乎念念还在乎？”
沈知微想了想：“一样在乎。只是不一样。”
念念不太懂，但她觉得二伯生病了，大伯照顾他，是应该的。
下午，萧烬的烧退了一些，但还在咳嗽。沈砚清不让他下床，连喝水的杯子都端到床边。
“沈砚清。”萧烬靠在床头，看着他，“你坐下。”
沈砚清在床边坐下。
“我就是个风寒，不是绝症。”萧烬无奈地说，“你不用这样。”
“我知道。”沈砚清说，“但我想这样。”
萧烬看着他，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个在战场上杀伐决断的男人，在他生病时，变成了一个絮絮叨叨、生怕他少喝一口水、少吃一口饭的老妈子。
“你以前生病，谁照顾你？”沈砚清忽然问。
萧烬想了想：“没人。在江北的时候，生病了就在书房躺着，让人把药送进来。喝完继续批文，没什么好照顾的。”
沈砚清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伸手，握住他的手。
“以后，”他说，“你生病了，我照顾你。”
萧烬看着他，心里涌起一股暖流，烫得他眼眶发酸。
“好。”他说。
晚上，萧烬又烧起来了。
沈砚清几乎一夜没睡，守在床边，给他擦汗、量体温、喂水。萧烬烧得迷迷糊糊，偶尔醒过来，看见沈砚清坐在床边，昏黄的灯光照着他的脸，眼睛里全是血丝。
“你怎么不睡？”萧烬哑着嗓子问。
“不困。”沈砚清给他掖了掖被角，“你睡吧。”
萧烬想说你怎么可能不困，但实在太累了，没力气争辩，又闭上了眼睛。
梦里，他回到了很久以前。
江北，萧府，萧楚虞还在的时候。他生病了，楚虞守在床边，一会儿给他换毛巾，一会儿给他倒水。“哥，你快好起来，我给你熬粥。”她笑着说，眼睛弯弯的，像月亮。
他病好了，楚虞的粥熬糊了。
他笑着说“好吃”，楚虞不信，非让他发誓。
他发誓了。楚虞笑了，笑得比粥还甜。
后来的后来，楚虞不在了。
再也没有人给他熬糊了的粥，再也没有人守在床边，笑着说“哥，你快好起来”。
他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再有了。
直到现在。
萧烬醒过来时，天已经亮了。窗户开着一条缝，晨光透进来，空气里有青草和露水的味道。沈砚清趴在床边睡着了，一只手还握着他的手。
萧烬没有动，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晨光落在他脸上，眼下有淡淡的青黑，眉头微微皱着，即使在睡梦中也像在想事情。萧烬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山洞里，他也是这样醒过来，看见沈砚清靠在山壁上，手臂还环着他。
那时候，他说：“早。”沈砚清说：“早。”
很简单的两个字，却像一把钥匙，打开了一扇门。
门后是余生。
萧烬轻轻动了动手指，沈砚清立刻醒了。
“醒了？”他坐直身子，摸了摸萧烬的额头，“退烧了。饿不饿？粥还热着，我去盛。”
他站起来，动作太快，踉跄了一下。一夜没睡，腿都麻了。
萧烬拉住他的手：“不急。你先坐下。”
沈砚清在床边坐下。
“沈砚清。”萧烬看着他的眼睛，“以后我生病，你还是要照顾我。”
沈砚清愣了一下：“当然。”
“但你也要睡觉。”萧烬说，“不许熬一整夜。”
沈砚清想了想：“尽量。”
萧烬知道，这已经是沈砚清能给的极限了。
“好。”他说，“尽量。”
沈知微端着粥进来时，看见两个人并排坐在床上，萧烬靠在沈砚清肩上，沈砚清握着萧烬的手。
“粥来了。”她假装没看见，把粥放在床头柜上，“趁热喝。”
“谢谢姐。”萧烬说。
沈知微笑了笑，转身出去了。
萧烬端起粥，喝了一口。
“咸的。”他说。
沈砚清看了一眼粥碗：“姐知道你不爱吃甜的。”
萧烬又喝了一口，粥很香，有家的味道。
他抬起头，看着窗外。阳光很好，院子里的梅树发了新芽，绿油油的，嫩得能掐出水。春天要来了。
“沈砚清。”
“嗯。”
“等春天来了，我们去西湖吧。”
沈砚清转头看他：“怎么突然想去西湖？”
“想看看春天的西湖。”萧烬说，“和你一起。”
沈砚清笑了：“好。”
萧烬低头，继续喝粥。
粥很暖，从嘴里暖到胃里，从胃里暖到心里。
他忽然觉得，生病也没那么难受了。
甚至，有点好。
春天来的时候，萧烬的病彻底好了。
两人收拾了简单的行李，坐火车去了杭州。西湖边的柳树发了新芽，桃花开了满枝，湖面上游船点点，船娘唱着软糯的小调。
他们沿着苏堤走了很久，从北走到南，从白天走到黄昏。
夕阳西下时，两人并肩坐在断桥边的长椅上，看着湖面被染成金色。
“好看吗？”沈砚清问。
“好看。”萧烬看着远处的雷峰塔，“比我们年轻时好看。”
沈砚清笑了：“是我们老了，看什么都觉得好。”
萧烬也笑了。
也许吧。
也许不是风景变了，是看风景的人变了。心里装的东西少了，眼睛看到的美就多了。
“沈砚清。”萧烬忽然说。
“嗯。”
“等战争结束了，我们还来。”
“好。”
“每年都来。”
“每年都来。”
夕阳落下去了，天边还剩一抹橘红色的余晖。湖面上起了雾，朦朦胧胧的，像一幅水墨画。
两个人并肩坐着，谁也没说话。
但他们都想起了很多年前，在杭州，在西湖边，许下的那个约定。
那时候，他们刚从战场退下来，浑身是伤，满心疲惫，不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但他们约定，等战争结束，就来西湖，租个小院子，看日出日落，过简单的日子。
后来战争真的结束了。他们真的来了西湖。真的租了个小院子，真的看了很多次日升日落。
那个约定，他们守了一辈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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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十·完）
生病的萧烬命苦的我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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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病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