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花被风卷起,打着旋儿扑向我的脸,粘在睫毛上,害我连眼睛都睁不开。
我伸手用袖子擦了擦,这才发现自己穿着一身亮色冲锋衣、牛仔裤、厚厚的雪地靴被冰雪包裹着,头顶的毛线帽拉到眉毛上方,也落满了未化的雪花。
尽管穿得很厚,但我还是很冷。
“丁诺!”
我放开喉咙大喊,但回应我的只有呼啸的山风,和撞在山壁上的微弱回音,似乎除此之外,所有声响都堆积着的松软雪花吸收掉了。我心中不由得升起一股直觉般的惶恐,要是再喊,全部声音、甚至连同喊声所指的人都会被这无边无际的大雪和山谷吞噬掉,再也不见天日。
但丁诺也在这儿,我感觉得到。
我回头,转身,绕了一圈又一圈,身后却并没有丁诺的影子,到处都没有,我身体左侧几乎贴着山壁,右手边十来步便是峭壁,放眼望去,白雪覆盖之下只有嶙峋山石、鬼手一般的松树枝丫,和远处若隐若现的山庄群落。
可就在几秒钟前,我们明明还站在家门口,纸杯蛋糕和咖啡的浓郁香味从屋里飘出来,那么诱人、那么真实,我站在丁诺身前,心里纠结着爱情和谎言,苦涩又甜蜜。
而现在,甜味和苦味都不见了,山风狂笑,仿佛要将一切浪漫念头席卷殆尽。
我站在原地,呼出一团白雾,定定地看着它消散。
冰冷空气中唯有风雪的气息,不用伸出舌尖也品尝得到。
如果这是噩梦世界,为什么我会保留现实世界的记忆?
如果这不是噩梦世界,难道我已经到了随时随地出现幻觉的无可救药的地步?
睫毛上的雪花化作雪水,顺着眼角流下来,很快就被冷风吹得发涩,心底一个小小声音告诉我,是手稿,留在上一个噩梦世界的手稿不知怎地打破了某种禁制,使得被封锁的记忆得以恢复。
我选择相信那个声音。
因为除此之外,我别无选择。
我迈开腿,开始在白雪覆盖的山道上徒步,一路向下。
目的地是山脚下的山庄。
雪花和石头从来不是好组合,至少对行路人而言不是,我的雪地靴数次打滑,只能放慢速度小步挪动,脚趾很快就冻得没知觉了,冲锋衣的拉链早就被我拉到最高,还收紧了领口的弹力绳,两只手缩在袖子里,再用手指抓紧袖口,阻止冷风从缝隙里灌进来,可惜收效甚微。
哪怕再冷,我也不敢揣口袋,山路湿滑,万一在这种险峻的地方摔倒,两手来不及伸出来的话,我怕不是会大头朝下,一路滚进山谷下的万丈深渊。
太阳西垂,大雪没有半点减弱意思,厚厚的积雪反射出逐渐微弱的天光,温度却掉得厉害,让人在机械的徒步中生出一种昼夜颠倒的矛盾感。
山风盘旋呼啸,犹如谷底有什么东西在狂笑。
但事实上,迄今为止我连一个活物都还没见到,视野里,除了飞舞的雪花,只有嘴边的白雾聚起又消散,消散又聚起,一点点带走我的体力和热气。
山路上并无脚印,甚至连小动物的痕迹都没有,树枝撑不住积雪而被压断的“咔嚓”声和雪落的“簌簌”声成为打破四周寂然的唯一动静。我好希望有什么人在身边,哪怕不是丁诺也好,哪怕不是我认识的人也好,只要别再让我一个人孤身走在黑暗寒冷的陡峭山道上,对前路一无所知。
大概老天爷听到了我的心声,再转过一个弯,前方不远处忽然传来了断断续续的哭声,听起来像个孩子。
我停住脚步,心底冒出一种似曾相识之感。
雪天、山路、哭声,诡异的组合,不是吗?
可我敢肯定,自己从没在下雪天爬过山,尤其是这种未经开发的陡峭盘山路,就算晴空万里,游客云集,我也绝不会走的。这大概只是又一个错觉。
神秘博士对似曾相识的感觉有一个很妙的解释,所谓仿佛曾经见过,只是记忆的方向反了而已。
也许就是这样,我只是一不小心记起了未来。
天黑和失温的缘故,我的脚步已经慢得不能再慢,但哭声到底是越来越近了。我指望着远远能看到人影,结果走到跟前才发现,山壁上有个三五米深的洞,哭声正是从洞里发出来的。
“谁?”我刚一靠近,洞里的哭声便忽地停住,童声犹带哽咽,“姐姐?”
这孩子的声音语气都挺熟悉,我眯起眼睛,往洞里走了两步,对面的人影轮廓逐渐清晰起来,我脱口叫道:“奇奇!”
奇奇却愣住了:“谁是奇奇?是我啊姐姐。”
我错乱了几秒钟,才反应过来,显然奇奇并没有突破噩梦世界的失忆机制,我连忙打个哈哈:“弟弟,你居然也来这儿了,待了多久了?”
“我也说不上来,之前明明还在教室里上课的。”奇奇抽了抽鼻子,脸上眼泪鼻涕糊成一片,看着既狼狈又好笑,我走过去在他旁边蹲下来,做了一下心理建设,这才用冲锋衣袖子擦了擦他的脸蛋儿,尽量不去看袖子沾上的东西,问:“咋哭成这样?”
“我没哭。”奇奇的回答带着孩子特有的倔强,他伸手擦擦脸,另一只手原本揣在怀里,伸出来给我看,“小汪冻得快不行了。”
我定睛一看,立刻吓了一跳,只见奇奇的左手里黑乎乎、毛茸茸的一团,再仔细看,居然是只小狗崽,乍一从暖和的人类衣服里钻出来,顿时一边瑟瑟发抖一边弱气地叫唤起来。
“哪儿、哪儿来的?”山洞里虽避风,却也谈不上暖和,我只觉得舌头都有点打结了。
奇奇把头摇成了拨浪鼓:“我在山洞里的时候,小汪也在。”
他把小狗崽包进衣服里,换来一声糯叽叽的回应。
我又问了几句,却没能问出什么有用的信息。对于这场大雪,还有这座荒山,我们俩一样无知,并且感到深深的恐惧。
“我们今晚不能在这儿过夜。”我告诉奇奇,山洞里没有木头,烧不成火,外面的雪也没有减弱的势头,夜深了只会更冷,真要在洞里待一晚,我们两人一狗恐怕都得冻死。
“那我们去哪儿?”奇奇问我,表情带着些许忧惧。
“山脚下有个亮着灯的庄子,我们去那儿借宿一晚。”我自己心里其实也没底。暴风雪夜山庄投宿,听起来像是毛利小五郎带着小兰和柯南干出来的事——住户几代怪人之间的暗流涌动,封闭空间里你来我往矛盾交锋,死亡预兆处处隐现,用不着一夜过去,就会有惊恐的尖叫声响起。
“我们不能就在这里吗?”奇奇缩了缩,他可能也看过《名侦探柯南》。
我严肃地摇头:“小汪会冻坏的。”这句话效果显著,奇奇虽然不情愿,但到底还是站起来了。
我拉住奇奇,一起往山洞外走,他的手早就冻成了冷冰冰的一坨,我手心的温度也差相仿佛。我问他要不要帮忙抱小狗,奇奇果断拒绝了,看来已经跟小狗崽子建立了珍贵的患难友谊。
有人作伴,剩下的山路好走了许多。
尽管我们在雪地上打滑了不止一次,也因为时不时被树枝上惊起的鸟儿吓个半死。入夜后,这座山像是突然活了过来,细微的动静不绝。远不止是飞鸟蝙蝠、山猫耗子,有一次,我甚至看到了前面不远处的山路上蹿过了一只山羊,立在山崖边朝我们的方向看了一眼,便姿态优雅地朝山崖下跃了出去。
山庄终于近在眼前了。
我看着庄子大门两侧高高吊起的红灯笼,和被灯笼照亮的牌坊,陷入了一种恍惚感。
红漆牌坊上写着四个烫金大字:七里庄。
白雪映衬下,犹如血,和火。
“怎么会这样呢?”我不由得喃喃出声,迟钝的脑袋终于跟上了趟,明白这荒山、大雪和山庄为什么会给我诡异的熟悉之感了——雪夜七里庄,是我写的第一部小说。
“怎么了,姐姐?”奇奇抓着我的手握紧了,他嘴巴抿得紧紧的,略微急促地呼出一团团温暖的白气,跟我一样,眼前的山庄并未给予他应有的安全感。
“没、没事,就是有点累了。”声音语调连自己都说服不了,但眼下我的大脑正在处理复杂得多的念头,七里庄里曾经发生的恐怖事件——或者说即将发生的——只是其一罢了。
除此之外,我还想到了漫天大雪和山洞里的哭声,以及那时,我胃里涌起的似曾相识的惊悚直觉。
就像多米诺骨牌,随着关键的那张牌倒下,一切都顺其自然,变得更加清晰起来。因为它们都来自我笔下,是我赋予了它们最初的生命。
值得一提的是,在那本如今看起来生涩幼稚的恐怖小说里,主人公在山洞里遇到的可不是迷路的小学生,而是雪女。别误会哦,她跟《秦时明月》里的雪女完全不是一回事,更像是日本民间传说里描写的那样,再加入点蒲松龄《聊斋志异》的元素。是的,刚开始尝试写作的阶段,我总是尽力去模仿一些人,罪名成立。
——暴风雪夜被困山洞的美艳女子,眼泪不止能融化冰雪,还能融化男人的心,在她伸出青色的獠牙享用那颗心脏,以及男人身体的其他部位之前。
我垂眸看了眼奇奇,如果这个噩梦世界不知怎地复制了我的小说,那么,奇奇会受到影响吗?
他会吃掉我的心吗?
我自己呢,是否会一步一步落入这个故事铺就的陷阱?
不过奇奇并非唯一的变数,我在小说里并没有写到小黑狗,这柔软、天真又脆弱的小动物与恐怖故事格格不入,无论是以当年还是现在的标准,我都不会把它放进我的故事里。
除了阿里·艾斯特,又有谁会舍得在恐怖故事里杀掉小狗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