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末,春气渐深,日光渐长。落在北地的俨城,寒气也已经全部褪尽。柳絮漫空,陌上桃李,踏春的车驾连绵不绝。
一众青帘小轿中,多出列运送商货的高盖马车。慕皓自陵州归来,购了好几车木料、药材、兽皮,还将“百舸争流”赛事中那些新出的舟子,都尽数绘了下来。
马车拐了几个弯,从正街走到一条侧街,找到隐于闹市中的右相府邸,恰与一顶朱轮华盖小轿相遇。
慕皓撩起帘幕,见此车驾不施重彩,仅以花鸟纹样作饰,十分清雅,心中对车马主人有了猜测。
正在此时,一蓝袍宫装女子携婢女从府中离开,姿态华贵从容。正是前来邀请右相长女耿婉宁前去游春的萧芷蓝。
角门已开,慕皓命车夫将车驱入府邸之中,与萧芷蓝的车驾相错而行。
入了府,慕皓左手提着包扎好的燕窝,右手握着装有檀木香簪的锦盒,才刚踏进正厅,就见岳父耿介迎了上来。
耿介对慕皓这个女婿自是十分满意的,为人英豪却不失细腻,又得了女儿青睐。他在慕皓手中扫了两眼,道:“这些东西让管家送去库房就好,何必费事提着?”
慕皓恭敬行礼,唤了声“岳父”,两人坐在茶案边吃茶聊天。慕皓道:“婉宁前些日子吵嚷着春日困乏,午睡后神思昏沉,小婿这才备了燕窝和宁神簪,想交由娘子养身子。”
慕皓毫不掩饰邀功的心思。
耿介点头称赞:“你有心了,婉宁是个有福气的。女子多忧思,是该好好温养身体。”几番寒暄之后,说到正事,“你回府时,可见着了长公主的车驾。”
慕皓点点头,作为商人,他对人情往来之事十分敏锐:“可是二王子想邀请岳父入其阵营?”
朝堂之上,左相杨清为文臣之首,领太傅一职,儿子却要娶长公主。如此矛盾下,众人一时摸不清其心思。岳父耿介则一直是个明哲保身的性子,沧和州太子立功而返后,通过嫁女,含蓄表明了立场。
耿介很满意慕皓对政事的觉察,他道:“长公主是个沉得住气,有能力有手腕的。如今欢儿虽嫁去了东宫,可自王上身体好转后,二王子一派也渐渐起势。”
“多事之秋,首鼠两端不可取,押错了人更是万劫不复。长公主邀婉宁去郊外寺庙上香,我没有阻止,只当是闺中密友的寻常之约。”
耿介停了一会儿,又道:“欢儿被遗失在外多年,才刚回府便被我嫁去太子府,心中难免怨怼。可她昨日回家小聚,言谈间虽对太子仍有嫌隙,却不似最初那般抵触。想来日子久了,总能过到一处去。”
慕皓为老丈人左右逢源之举暗自叫好。他拱手道:“岳父入朝多年,自能不入浊流,不陷于是非。”
“但愿如此吧。”耿介捧起茶盏啜饮了一口。
……
几日后太后宫中,王后司空静容等一众人前来问安。
萧芷蓝和萧明暄是有心之人,一早便在张晚晚送回的药材中,挑了几样宁神提气的,叫青竹叟制成熏香,拿来送给太后。
太子忙于政事无心其它,耿素欢也向慕皓求了些带回的商货,装在大箱中带来。
太后崔元姬见众小辈一片孝心,病态去了不少。她拉着耿素欢的手嘱咐:“川儿是个嘴硬的,可咱们女儿家自有一腔柔情可应对。刚柔相济,就能在规矩里过出圆融意趣来。”
耿素欢暗自回忆,确认自己从未对萧长川有过好脸色,遂只做温顺状,点点头以作回应。
拉完耿素欢的手,太后又唤萧芷蓝到跟前来,难得在这个华贵过盛的孙女头上抚了抚,和蔼道:“昨日太卜令传了消息出来,婚事提前。五月初,你就要嫁给天翊那只猴儿了。祖母愿你们冷暖相宜,琴瑟和鸣,白头到老。”
萧芷蓝垂首弯唇答“是”,再抬起头时,腮边只余一层浅浅的绯红。
孙子孙女孙媳个个模样出挑,看得崔元姬眼里的笑意越来越浓。她意有所指道:“哀家就等着抱小重孙了。”
又看向萧明暄缺少血色的脸道:“暄儿若有中意的姑娘,也该主动些,莫要叫别人家的小子先骗了去。”
萧明暄窘得呛咳两声,这才拱手应道:“皇祖母,孙儿知道了。”
“哀家有些乏了,你们下月再来吧。”崔元姬把想说的话说完,一时有些疲乏。她“赶走”小辈,将手覆在身侧儿媳的手上,轻声道,“静容,也是难为你了。”
司空静容淡淡一笑:“母后好好将养身子,儿媳便不为难了。”
“你呀——”太后轻叹一声,歪在床榻间疲倦地睡去。
萧芷蓝三人出了宫门,分做两路。耿素欢只带了贴身侍女玉茹前来,恰好遇上太子取了伞来迎。
萧长川见到萧明暄,竟直接笑道:“昔日白玉无瑕者,如今也和我等魑魅无异了。”
“王兄在说什么?”萧明暄背脊轻颤了下,似有不解。
萧长川毒蛇一般的目光在萧明暄身上扫了片刻,嗤笑一声,又与平静见礼的萧芷蓝对了一眼,这才将耿素欢揽入怀中,将伞撑起,柔声道:“走吧。”
……
忘忧楼中,张晚晚凭借赚来的百两银子,张罗了一桌丰盛的席面,邀众人于窗边听雨。
刘晋接到杨天翊传来的最新消息,亦列于席间,以便相告。他的背脊依然挺直,只是眼角眉梢间带着些憔悴。
“刘大哥,有什么消息你说吧。”千面姬坐在对面,刘晋有意无意地用眼神追了她许久,却不开口。张晚晚见状,只好说起正事。
刘晋闻言,挂上那惯常端肃的笑意,道:“京中消息,太子对二王子的打压更甚从前。右相耿介还未表明立场,因二王子毒素清除之事秘而不宣,愿意改换阵营的大臣始终较少。”
他停了片刻,执起茶壶给自己续了一杯:“天翊的手下荼白阿兄,在青楼后门处,为一个名叫‘梁咏声’的举子敛了尸。动手打人的是太子手下得力官员,找了人栽赃替罪,至今未入狱候审。”
“天翊暗中找到与梁咏声相亲的同窗——今科状元裴思谦相助,又给了安葬费,请其安排好举子后事。”
“裴思谦出身寒门,文名颇胜,所交之友多为贫贱举子。”
林枫瞬间领会其意:“也就是说,朝臣大多仍为太子阵营,只是寒门举子这些新人渐渐偏向二王子。”
刘晋点点头,又道:“还有个消息,俨城之中的北狄人,近日忽然多了起来。”
“王上身体有恙,那些人恐怕是趁乱来打探消息的。”张晚晚眉头打了个结,心中暗忖,自俨城比武之后不过半年,南宁内外局势竟已如此紧张。
见席间气氛凝滞,刘晋说出最后的消息:“青竹叟前辈说,阿金学医小成,已经让他和小鱼带着新药,前去陵州崖山救治琴叔了。此外,卫晏已入青州边境从军历练。”
“忙碌奔波好呀,证明我们有应对之法。”张晚晚看向凝眸深思的林枫,抬手在他臂膀上拍了拍,“阿金和小鱼过得很好,你也该放心了。”
林枫微微颔首,嘴角噙着一抹温润笑意,算作回应。
“哐哐。”两下轻柔的敲门之声响起,张晚晚站起开门,竟是玉雕师重楼。
他脸上带着些醉意,对开门的张晚晚温声行礼道:“昨日在小巷中,多谢姑娘救命。七日后,我将绘制‘琉璃双色翡’玉料的雕刻图纸,姑娘若感兴趣,可来宁府一观。”
又转向千面姬:“宁公子醉酒先行,让我给千姑娘带句话:‘宁府新得两株昙花、两瓯新茶,若蒙不弃,愿扫尘以待。’”
千面姬嘴角微微一弯:“七日后,我必去府上叨扰。”
张晚晚亦点头应下:“我也会去的。”
“那在下便告辞了。”重楼又向众人周全行礼,于走廊遇到前来送主菜的月娘。略停了停,替她拾起掉到地上的梅花簪,归还后让到一边。待酒劲稍缓,迈步离去。
……
姚家玉雕师住处,姚玉一身素简青衫常服,发间插一兰草玉簪,冲守门护卫道:“还请兄长前去给珍少爷传个消息,就说‘姚玉有笔生意要谈’。”
姚玉是姚家用了多年的首席玉师,在府上的地位可谓是仅在姚老爷和姚少公子之下。护卫不过略作犹豫,就前去报信。
不久后,护卫回来,对姚玉道:“公子有请玉师到玉雕室议事。”
姚玉随护卫去往玉雕室,见到了端坐雕玉椅上的姚珍。
姚珍生得俊秀端正,此时眼中带着无数疑惑向姚玉看来:“玉兄长为何要做损害姚家之事?”
姚玉避而不答,干脆认错:“换石一事,是姚玉有错在先,我无可辩解,求以昔日对老太爷的‘救命之恩’相抵。此外,姚玉在姚家多年,攒下了五块上佳的冰种玉料,愿献于族中,以做玉雕师辨玉刻玉之用。”
有些人一旦打定主意,便不为他人言语所动。姚玉就是这样一个人。姚珍仍旧不解,像是自我发问般道:“阿兄在族中多年,实为我姚氏梁柱。姚珍实在想不出,还有什么东西,能让阿兄背弃姚家?”
姚玉垂眸不语。发髻上,那支兰草玉簪正散发着温和的光芒。在姚珍要放弃离去的时候,他忽地开口了:“为一故人。”
姚玉的神色半隐在室内的阴影之中,叫人看不真切。姚珍沉默良久,将玉雕台上那把祖制的玉刀拿起,又放入姚玉手中,轻声道:“姚家玉雕师还等着兄长授课呢。”
换石一事,就此轻易了结。
玉雕室的门再度打开,姚珍渐渐走远。姚玉取下头上发簪,与右手握着的玉刀相对,一时无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