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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章 青州三家

这一年的猜石大会,也让青州势力起了变化。刘家之玉,向来以量取胜,偶然开出一块冰种料子,算是扬眉吐气,却于家族势力并无太大助力。

青州三家中的另外两家,就很有些明争暗斗的意思了。

宁家开出的双色彩翡,吸引了大批富商巨贾前来问价,全被宁珏以“家父仍在病中,做不了主”的理由推了回去。虽然无法拥有双色翡,但大多商族都问好了彩翡的雕篆时间,想等成品现世那日,再来一饱眼福。

宁珏推辞不过,只好与众人商定,彩翡雕成后,会在宁府举办一个“赏珍会”,借此终于劝走了一众眼热的商客。

有双色彩翡作引,沉寂两年的宁家很有一飞冲天,独占青州商族鳌头的意思。

今岁折戟的姚家日子就不是那么好过了。白须老者以为这是“借机清除积弊”的大好时机,可短短七日内,姚家竟露出些颓败之色,失了七八桩购玉的买卖。

这一日,姚府的“聚宝厅”内,迎来了一个披着斗篷的客人。

姚家家主久病,掌管家族事宜的,是经验不足的少公子姚珍。不过短短七日,他就憔悴不少:眼窝微陷,眼底青黑,像是多日未得好眠。连身上的锦袍走了线都没注意,和宁珏十分相似。

见蒙面斗篷客已至,姚珍唤老管家看茶,态度仍有些傲:“不管阁下是刘家还是宁家之人,但针对我姚家的打压,还请适可而止。”

斗篷客挑了挑眉,昏暗中露出一双冷漠的眼睛:“外界都在传,姚家接连六年谋得‘猜石魁首’,资财丰厚,贵不可言。如今看来,却是和你们今岁所选的原石一般,金玉其外,败絮其中。”

姚珍右手暗自抓住椅侧,袖口处露出一节瘦削的手腕,腕上一圈匀称海珠,一圈沉香木珠。他目光沉沉道:“阁下慎言!你可知我姚家是在为谁做事?”

烛影中传来一声轻嗤,斗篷客看着眼前这个未经苦难历练的俊俏少公子,目光十分安静:“你想说姚家是太子走狗,还是北狄走狗?”

“放肆!”姚珍被戳到痛处,一拍几案,腕处的两色珠子断了线,哗啦啦落了一地。

斗篷客倒是看得清楚,微微一笑道:“‘青州三家’又如何?不过是块大点儿的肥肉,始终要供人驱策,替人做狗的。这点你姚家如此,其他两家亦是如此,没什么好藏着掖着的。”

“只是依在下拙见,即便是做狗,也要有反咬一口的本事才是。似你姚家这般,当狗当得妥帖周到,百般逢迎,把族中六成进账都拿去‘孝顺主子’的,当真是丁点儿血性也无。”

“公子纵使想痛打落水狗,也绕不开姚家背后的主人。”老管家守在姚珍一旁,见少主五岁稚童般无用的言行,认命般摇摇头。他动作如常,慢悠悠地给斗篷客添了一杯茶,道,“兔子急了还会咬人,何况是一条老狗呢?”

“姚家家主之位,该由老管事来做才是。”斗篷客笑道,他站起身来,对空有皮囊的姚珍道,“按照规矩,三家之一旦凡露出丁点儿式微之意,其余两家便可借机夺利敲打。姚家安逸太久,正好借此机会清醒清醒。”

“毕竟只是‘敲打’,没用什么腌臜手段。能不能接得住,还得看你们的本事。”

“姚家,好自为之。”

待那道黑色身影消失在夜色之中,姚珍重重跌回椅背之中,冷汗湿透衣衫。

老管家见状倒了杯热茶,嘱咐姚珍道:“经商之家,追名逐利,时高时低,都是常事。公子只是经事太少,一见浪头便觉得窒息。再多历练些时日就好。”

姚珍如堕梦中地喃喃:“我真能做那弄潮之人吗?”

老管家不再劝,放下茶壶退出了“聚宝厅”。

……

青州接连下过几场春雨。这一日,天高云淡,虽不见艳阳,但风沙比以往小了些。

张晚晚一行人在西北逗留多日,只见刘家安静,姚家忙乱,宁家风头正盛,除此之外,再无其他。为进一步探听三家之事,几人前去宁家赴约。

此为重楼私约,也是宁家为助族中玉雕师扬名默许的探看。

入了宁家,千面姬被宁珏接去赏花,张、林二人则被小厮引去刻玉室。抬眼一看,匾额书有“妙赏斋”三字。二人刚踏入门楣,便听见一阵小声的谈论之声。原来除了他们几人,还有好些有名玉雕师受邀前来,与重楼共商刻玉绘图之事。

两人不约而同看向一个青衫玉师。此人站在众人之外的角落,正提刀雕刻一块普通玉料。刀刃触及玉面,发出细小的“沙沙”声。

他刻得精细,不疾不徐,像清泉自流;看向原石的目光极温淡,像在看一个相处许久的故人。刻出的梅花和他的人一般,安适却自有筋骨。

“姑娘携客前来,重楼有失远迎。”重楼今日穿了身单色水蓝锦袍,只在袖口和胸前绣了几丛兰草,衬得那张普通的脸都多了几分光彩。见张晚晚先至,笑意先在他眼中升起,“还不知姑娘名姓。”

“我叫张晚晚。他是林枫。”张晚晚介绍道。

“晚姑娘可先看看架上玉雕,若有喜欢的,重楼愿赠予姑娘以报救命之恩。”重楼温和道,又看向林枫,“林公子亦然。”

林枫拢袖行礼沉默以答,自有一派文雅清韵。

“不知那位青衫玉师是谁?”张晚晚有些好奇。

重楼目光掠过那袭青衫,微微一滞,继而温和地笑了:“青州姚玉。”

不需要介绍身份,只一个名字,往来之人便知道,此人是青州最好的玉雕师。

“你和姚玉谁雕出的玉饰更美?”张晚晚笑着问了个难为人的问题。

“这——重楼最擅刻山水,玉刀刀势大开大合。”重楼回想着有关姚玉的传说,“姚兄却是个全才,花鸟虫鱼、山水人物,亭台楼阁,无有不精。”他最后理所当然道,“自是姚兄更厉害。”

张晚晚不好减了重楼这个主人家的威风,“哦”了一声就此揭过,状似无意地试探:“双色琉璃翡这等至宝,怕是拿去雕刻玉玺也使得。”

重楼愣了愣,轻笑着摇头:“姑娘说笑了,琉璃翡易碎,不适合精雕细琢。”刚说完,便被其他玉雕师拽走,一头扎进人群中。

姚玉却在此时雕刻完抬起头,侧脸轮廓清晰又干净。他呼出口气吹走玉屑,将玉石握在手中打量。

张晚晚这才认出他刻的是个女子,一个在梅花树下折花的女子。女子仅仅刻出了身形轮廓,耳后的小痣却很是明显,叫人一眼认出。拍了拍林枫,张晚晚道:“林大侠可看出了个中玄机?”

林枫只掠过一眼,琥珀色的瞳仁便亮起道光:“忘归楼,月娘。昨日在走廊见过,身形特征与玉雕女子相符。”

“林大侠好眼力。”张晚晚悄声好笑道,“刘阿兄、千姐姐、月娘、姚玉师,月老的红线果真是胡牵瞎扯,叫人‘剪不断理还乱’的。”

林枫却觉得月娘和姚玉关系恐怕不止如此。他在心中为二人记下一笔,眉心微微聚起一道竖纹,又缓缓平复下去。

那姚玉刻完想刻的梅花和人,这才看向那围拢在一处的众玉雕师。重楼正根据众人意见绘制草图,小指微微蜷起,画笔落下,笔触干脆而锋利。

像被一道惊雷劈中,姚玉忽地颤了颤,眼睛直直地盯着作画之人。恰在此时,重楼抬起头,冲他露出个温和的笑容。姚玉将眼中暗流狠狠按回,照常向重楼行了个礼。

正注意姚玉的林枫捕捉到那轻微的一颤,察觉到姚玉不仅认识月娘,似乎还认识重楼。他轻吸口气,暗道青州势力果然错综复杂,一时难以厘清。

他与转了一圈,站在貔貅小坠前不肯移步的张晚晚对上眼神,当即找了个借口,从妙赏斋中走出。

两人极擅隐匿,躲过零散走来的丫环小厮,将四处房间摸了个遍,很快来到宁家老爷的庭院。

紧闭的雕花木门前,八名带刀侍卫左右各四人,站成两排沉默的铁桩。张晚晚弹出块碎石试探,瞬间便有侍卫抽刀上前探看。

前门把守甚严,张晚晚无声地冲林枫摇了摇头,示意他从后窗绕进去。林枫点点头,两人触地几下,来到后窗处。经过查看,室内只有一个躺着的姚老爷。

张晚晚掏出包**散,在开窗的瞬间掠至窗前,往姚老爷头上一扬,示意林枫进来。

室内陈设良多,两人翻找一阵,连挂在墙上的画幅之下,插满鲜花的玉瓶都查遍了,也没找到东西。林枫又查了姚老爷的被褥和枕下,只找到一个玉石雕成的寿字挂坠,此外再无其他。

姚家老爷支撑家族多年,屋内怎么说也会有些账目、玉石相关的书籍,如今竟一本也没寻到,其中必有古怪。两人对望一眼,心中了然:有密室!

张晚晚环视一圈,见床下阴影凸起一角,灵光忽地迸溅。她三步并作两步,伸手在床沿一摸一旋,床榻底下忽地发出一点轻微的响动,随后开出一道暗门。

时机难得,两人迅速跃入其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