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下之人半数侧目，对着大言不惭的重楼指指点点：“哪里来的多事人，还不赶紧下台来，莫要再丢人现眼！”
“敢问这位公子姓甚名谁？”宁珏问。
“宁公子，我名唤‘重楼’，只是闲暇时爱做些猜石、雕镂之事，不是哪个大家族的玉雕师。公子不必多礼。”重楼回道。他说话像溪水，不疾不徐流入他人心中。
“我信你。重楼兄可愿伸出援手，替我宁家掌眼剖验这原石？”一片嘘声之中，宁珏走向重楼，认真问道。
“愿为公子代劳。”重楼抱拳应下。
宁珏行事全凭个人喜好，重楼看上去是个一言一行，都极有规章法度的人。前者动，后者静，却有种高山流水遇知音的惺惺相惜之感。
重楼站到宁家玉雕师的位置，托起小了一圈的原石。众目睽睽之下，他将托盘用剖下的碎石相抵，斜斜地支起，挡住了日光。又从怀中取出一片打磨得极光滑的铁片，调好方向，在原石上投出一片小而亮的光斑。
重楼手指宽大，捧着原石轻轻转动，眼睛则一动不动地盯着那片光斑。
“这玉雕师莫不是在故弄玄虚？”原石被遮挡，台下商众看得十分窝火，“败就败了，遮遮掩掩地作甚？”
在人群一角，有个女子看着重楼，眯着眼思索了半天，此时终于想起些什么，小声道：“这玉雕师，不是昨夜在猜石小会上，开出了冰种玉料的人吗？”
张晚晚“恍然大悟”般适时提醒：“我也记得，此人好像名唤‘重楼’。”
“如此说来，这玉雕师是有选石验石的本事的。”女子肯定道。
两个女子的小声交谈，很快淹没在大片幸灾乐祸的嘘声当中。
高台之上，重楼一开始验石，就像是一滴水融入河流之中，沉静而专注。原石在手中转了大半，他终于停下，拧着的眉心缓缓松开。眸中并未出现狂喜的跳跃，而是带着点尘埃落定的笃定：“取玉刀来！”
宁家玉雕师见状，从自己的匣具中，取了一把稍大的快刃递出。
重楼接过玉刀，在原石顶端稍稍往下的地方，划出了第一刀。阴影之下，光斑显得更加明亮，原石上的纹路被照得一清二楚。
站在身侧等候的宁珏，竟好似看到了一星绿意。他擦了擦眼睛再看，随着玉刀的挪动，那一星绿意越来越大，越来越亮……
“咔擦。”一小片原石被剥落。重楼直起身，眼中带着温和的光，眼角扬起浅浅笑意。
“‘走空’有什么好遮掩的，快将托盘撤下，让我们看看结果。”有些看众心痒难耐。
“就是！”千面姬和张晚晚同时附和。
重楼闻言，以眼神征得宁珏的同意，托起原石迈向台前，将剥开的一角面向众人。
“阿娘快看，是琉璃翡！”有个小女童出身于玉石世家，一眼就看到了那片绿意。
在童稚的声音中，众人皆齐齐看向原石一角：“竟然真的是‘琉璃种’！”
日光照耀下，那片玉石好似一汪凝住的清泉，清冽澄净，全无杂质。远远看去，重楼手中仿佛拢了一片天光，光是看着，便觉得眼中生凉。
“好！”白须老者一声高喝，嗓音带着轻微的颤抖，目光里的欢喜沉甸甸的，“顶级帝王绿！宁家开出了顶级帝王绿！”
随着老者的拍板，“帝王绿”三字如同西北的狂风，瞬间席卷了高台上下，带起一阵又一阵嘈杂的声浪。
“宁家当真是绝处逢生！”
“哪里来的玉雕师？宁家老师傅都认定的‘走石’之局，经他一遭翻覆，竟验出‘帝王绿’这么个宝贝。”
“若是按照‘对半剖开’的技法查验，这么大的玉石，就要切作两半了，怪不得这位玉师急着阻止。”
“这位玉雕师傅叫‘重楼’！”去过猜石小会的女子高声喊道，“昨夜他还开出了冰种玉料！”
此言一出，随着琉璃种“帝王绿”一起扬名的，还有玉雕师“重楼”二字。
张晚晚和林枫、千面姬各自对了一眼，深觉这个名叫“重楼”的玉雕师傅不简单。他不过参加两次猜石大会，便扬名青州。也不知道此人只为求名，还是有些别的打算。
“别急啊，就算是帝王绿，只得这么一小块，怕不是只能雕出一副妇人佩戴的耳坠子。”众多赞美之声中，有个不服的中年男子口出反语。
“就算是雕成耳坠子，也不是你这酸口小儿能给娘子买得起的！”西北青州民风彪悍，立即便有年长的老妇斥责。
“大娘别急，我只是想让这玉师傅，把宝贝完完整整地验出来。也好让我们一饱眼福不是？”男子悻悻道。
“请宁公子让我等一饱眼福。”“请重楼师傅再行验石。”仅仅半炷香的时间，台下声音就已转了个向，由一开始的嘘声一片，变成如今的热情高涨。
“重楼兄，你剖吧。宁家由我这个败家子接手后，还是首次开出这等绝世珍宝。我也想看看这块料子能有多大。”宁珏脸上流露出孩子一般的欢欣，眼眶胀得微微发红。
重楼得到允准，再度举刀。在光斑的照耀下，他很快找出哪处原石之下没有玉料，手起刀落间，将灰壳除去。
手法娴熟，眼力极准。没在玉石一道浸润个十年八年，绝不可能修出此等本事。只是多年间，青州人竟从未听说过“玉雕师重楼”的名头。
“这位玉雕师一朝扬名，凭借着一手猜石验石的本事，往后怕是要有享之不尽的荣华富贵了。”先前的热情后生看得十分畅快，颇为感叹道。
张晚晚回想着昨夜，重楼那关于“独钓寒江雪”的论调，心道：恐怕这人“刻石”的技艺，亦是出神入化。
“彩翡原石成形多变，剖验复杂，多年来常有毁损。”白须老者捋着须子搭腔，“重楼要被请入宁家做玉雕师了。”
在一浪高过一浪的人声催促下，重楼剥离最后一片废石，搁下玉刃，将取出的玉料放在托盘之上。宁珏先于众人看到玉料，瞳孔中的笑意几如潮水漫灌。
重楼走到台前。玉质清透澄澈，几无纤尘。那抹绿意，似夏日里晨露滚过的新荷，又清又冽。
他转了转托盘，另一抹透明的紫色现于世人眼前。
“琉璃种紫翡，琉璃种绿翡。一石双色，种水顶级！”“宁家要名扬四海了！”
所有的惊叹在这一刻归于沉寂。万般目光落在玉石上，都化作了无声的澄明。
“好！”片刻之后，众人如梦初醒，人群中爆发出雷鸣般的喝彩之声。
“本次猜石大会胜者——青州宁家。”仪礼官及时上前，宣布了这个毫无异议的结果。他看着足有四个拳头那般大的双色玉料，目露惊艳，“恭喜宁少公子。宁家得此重宝，当为‘三家之首’！”
他没说出口的，是宁家可借献宝，搭上王公贵族的关系。四年之前的姚家，便是通过“海天一色”得到太子青眼，因此坐稳了青州玉商首座。今岁情形突变，宁家一鸣惊人，当真叫人赞叹。
“多谢礼官吉言。”宁珏喜不自胜，但行事依然十分周到。他走上前，给仪礼官塞了张不大不小的银票以作答谢。
“多谢公子。”仪礼官目带喜色地退下。
待应付完青州知州等人发出的众多“赏石之请”，宁珏最终走到重楼身旁，郑重行了个揖礼：
“谢重兄救宝之义。重兄若不介意，可入我宁氏一族做‘首席玉师’。在下在宁宅附近有处私宅，愿一并赠予重兄，以示相邀之诚。”
见重楼仍有犹疑，又抛出诱惑，“这块琉璃种的玉料，亦可交由重兄全权构景雕篆。”
“多谢公子厚爱，重楼允了。”果不其然，重楼当即应下。
宁珏畅快一笑，为自己的灵机一动感到庆幸：“今日忘归楼中，我想办个‘迎宝宴’，还望重兄赏脸。”
“公子客气了，重楼必不负知遇之恩。”重楼一向淡静的眸色亮了几分，眼底那层困顿的雾霭变浅，仿佛在无尽迷宫中，终于推开了一扇厚门。
猜石大会魁首落定，今岁三家可谓是各有乐子可聊。尤其是宁家开出的双色琉璃种玉料，怕是要记入青州州志了。除官员豪绅自恃身份散去，其余百姓皆找了相识之人一番长谈。
“千姑娘若有兴致，可到宁家来看重兄刻玉。”宁珏面带喜色，双目灼灼如星。见千面姬仍未离去，前来相邀。
“公子相邀，千面姬却之不恭。”千面姬语气松松散散，尾音却微微上扬，像柳絮沾水，勾得人心间发痒。
“宁珏恭候姑娘芳驾！”
高山流水逢知己，玉门商家振旧勋，绿鬓红妆入梦魂。
宁珏做了多年少公子，并不因“不成器”三字动摇心性。今日忽逢老天连赐三回泼天之福，心中终于生出些豪迈之情。他看着千面姬嘴角那抹若有若无的弧度，极为动容地回以一笑。
各人皆有各人的去处。一片嘈杂混乱中，只有林枫注意到台上的玉雕师重楼——他早已将手擦净，借木桌挡去小半身影，目光静静地落在张晚晚脸上。
那目光极温和，最是平常不过的样子。可林枫却敏锐地察觉，那道眸光的底端，藏着极深沉的，向下扎根的念想，像所有暗泉，都打定了主意要朝同一个方向涌去。
林枫瞳孔深处聚起一簇尖锐的火苗，他忽地迈步，背对重楼挡在了张晚晚身前。
将那道静水流深的目光阻隔在外后，这才微微放松下来，对兴致颇高的姑娘道：“青州有‘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的边塞奇景。晚晚可愿择一日光景，与林枫前去赏看？”
“林大侠的邀请，张女侠应下了。”张晚晚拽起林枫的胳膊摇晃，十分欢喜道，“小疯子，我押的宁家，赚了好多银两！”
林枫俊眉一拢，做失意状：“林大侠不走运，亏了二十两银子。”
“那有何妨？”张晚晚单手持着踏月挽了圈剑花，“说好的请你吃席。侠女一言，驷马难追。”
她杏眼熠熠地找到千面姬的身影，高兴道，“千姐姐，今日我们回忘忧楼吃好吃的。”
“多谢小晚儿。”千面姬媚眼看来，早前眼中的哀伤气愤化作一片清明。
几人脚步轻快，结伴同回忘忧楼。
台下转角处，终于做了决定前来的刘晋，看着那道潇洒离去的蓝紫色身影，眼中希冀被烈风一扑，碎作了遍地黄土。
林枫：男子太木没有老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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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章 蓝田日暖（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