惊叹之后，四下寂静。风卷起黄沙，灌进沙丘孔洞，又尽数掏出，滑坠至地面。
刘家的玉雕师是个初出茅庐，十五六岁的蓝衣姑娘。玉刀划下，乍一见原石中的玉料颜色种水，一双眼睛瞪得溜圆。
“小姑娘，别愣着，快些举起，好让我们一饱眼福！”前排的百姓口快喊道，立时便有一大群人追随。
在众人请求下，蓝衣姑娘深吸一口气，定了定神，将原石托起，原地缓缓转了一圈。
“果真是上好的红翡！”年轻后生已顾不得失去五百两银子的心痛，目不转睛盯着玉雕师手心那道红，不由自主咽了口唾沫。
白须老者毕竟年长，历经世事，只在眼中流露出些许赞叹。他点点头道：“猜石大会上一次开出的彩翡，还是在四年前，由姚家姚玉公子亲手剖出的蓝翡‘海天一色’。那块巨大蓝翡早已被制为成品，送入太子宫中珍藏。没想到时隔多年，老朽竟能再度亲见彩翡现世。”
“敢问前辈，如此说来，今年的‘猜石大会’魁首，可是由刘家提前收入囊中了？”林枫缓缓转过身，右手拢成拳，左手覆上，对老者行了一礼。
“使不得使不得。”白须老者连连摆手，见四周人都看向自己，想得出个答案，拈须沉吟道，“刘家玉石，多以数量取胜，且多产出普通玉料。开出彩翡，还是开天辟地头一遭。”
他陈述时带着一种笃定，声音不高，却叫众人信服。
“只是——”思索之色从老者眼角的深纹中慢慢漾开，散得缓而匀，“这块刘家红翡胜在颜色稀奇，到底少了几分清透之感。”
“种水差了一些。”张晚晚听得认真，当即眨着杏眼补充。
“是这个意思。”老者看了看眼前这个亲善可人的小姑娘，像在看一个虚心求知的晚辈。他笑了笑，抬眼冲众百姓道，“要说彩翡，还得看宁家。诸位说是也不是？”
四周百姓目光相对，有的点头，有的摇头：“老前辈，虽说宁家玉石矿上多出彩翡，但要当场开出一块品质超越刘家红翡的玉料，到底还是难了些。”
白须老者点头称是，暗自忖度：宁家已经连着两年在猜石大会开出糯种玉料了。这类玉料品质还算尚可，只是对上姚家开出的冰种，便仿佛皓月与黄沙，一个在天一个在地，毫无可比之处。今日宁家若是再度重蹈覆辙，不免难堪。
张晚晚三人刚入青州，门路不熟没再开口，只是竖耳用心听着。
“诸位稍安勿躁，且看，且看。”老者没下断语，露出一个略含深意的笑。
“刘家红翡暂居魁首——”一声高唱打断众人交谈。
沙丘台上，蓝衣姑娘先前将玉料小心放入托盘，交由众玉雕师察看。此时亲耳听见仪礼官宣布结果，雀跃之情仿佛要蹿出胸口。她抿了抿唇，欣喜地朝高台之下鞠了一躬，而后退下。
“钱家开出糯种皎白玉料一块。”“薄家开出下等冰种玉料。”“风家、崔家剖验原石，未开出玉料。”“……”仪礼官又当众宣布了几十家商族的参赛情况，嗓音渐哑。
“赵家玉雕师技艺有瑕，致使玉料破碎，无法评议。”高处忽然传来这么一句。
“好一个‘错判玉脉，毁伤珍宝’的碎玉郎！”年轻后生出言辛辣。去年猜石大会上，小商族玉雕师损坏冰种玉料的往事还历历在目，今日又让他瞧见一个毁宝的，当即心痛更甚。
“这位兄台所言有理。这些‘扑空手’‘半解匠’‘黔之驴’，不知还要浪费多少美玉。”媚语带嗔，如珠落玉盘，噼里啪啦飘向四周。众人闻言，皆笑了起来。
张晚晚后脖紧了一下。她偷偷看向出言如淬毒的千面姬，暗道林枫的兄长害人不浅。
“姑娘好骂！”后生如遇知音，频频点头。
场间气氛渐渐冷落，众人沉默许久，终于等来了排在末序验石的宁家。不同于其他商族，随宁家玉雕师一同登上高台的，还有宁家少主宁珏（jué），和紧随在他身后的老管家。
这宁家少主约莫二十余岁，端的是一副贵公子做派。只是这人除了那点举手投足间带出的气度，周身衣着可以说是与“少主”身份全然无关。
他一身月白长绸，看着竟像是四五年前的旧样。衣襟处，银线暗纹磨得断了好几处，也不差人缝补。最令人瞠目结舌的，是他腰间那条洗得发灰的靛蓝色腰带，断续处打了个大结，就这么突兀地，不羞不耻地袒露在外，随众人议看。
好在此人天生脸骨清峭，墨发朱唇，有种雌雄难辨的俊美。即使裹着一身旧衣，也难掩国色。
“哪族的败家小郎君，莫不是来这高台之上打秋风的？”千面姬见美心喜，眼尾带着钩子朝宁珏一笑。
“这位姑娘可是昨日在忘归楼中起舞的仙娥？”衣着寒酸的宁公子眼睛一亮，踩着两只一高一低的旧靴踱到高台边缘，与千面姬四目相对。
“公子好目力。”千面姬含笑回答，心中暗自戒备。她蒙着面纱，却被这宁少公子一眼认出。
“美人本就令人难忘。《诗经》有云，‘巧笑倩兮，美目盼兮’，在下从前只当是文人酸腐之词。昨日见了姑娘，才知那写诗之人终究是缺文少墨，辞不达意得很。”
宁珏夸人张口就来，滔滔不绝，全无避嫌之意。
“我观姑娘，如见冰雪之清奇，夏莲之明媚。这两种本不该并存的景致，偏偏在姑娘身上奇异相融，叫人十分倾心。”
“哦？公子如此‘巧言令色’，想必骗来的美人娘子足以成群。”
“在下家中的确住了些舞姬娘子，不过却不是骗来的。”宁珏背脊挺得笔直，下巴微微扬起，全然不顾四周射来的嫌弃目光。
正此时，风掀起他衣摆一角，露出裤腿上两个大洞。
“扑哧——”千面姬眼尾弯出两道月牙，笑声宛如在水面飘起的羽毛，妩媚上翘。
“今日能搏姑娘一笑，是这旧衣十世修来的福分。在下与有荣焉，与有荣焉。”宁珏煞有其事地抱拳郑重道。他从怀中掏出一块玉牌，不理睬老管家的阻止，抛给千面姬，“若得空，姑娘可来宁宅坐坐，与府上的舞姬娘子论说音律步法。”
“公子既盛情相邀，千面姬却之不恭。”蓝紫身影盈盈行了一礼，身姿绰约。
四周百姓成群，见两人一美一媚，你来我往，看得十分满足。
张晚晚的目光在高低两个身影间游走，一时不知是该感叹千面姬又换了新欢，还是该感叹这宁公子生得妖孽动人，作风仿若杨天翊胞弟。
她与林枫对望一眼，纷纷向木头脑袋——“千面姬旧爱”刘晋表示同情。
“公子，可要剖石？”玉雕师在台上站了半天，等宁珏转身，赶忙询问。
“今日得逢知己，想来是上天降下的吉兆。”宁珏远远望向千面姬，两片薄唇被冷风吹过，晕出一层淡淡的绯色，“剖吧。”
“是。”玉雕师应下命令，垂首剖石。因宁家原石巨大，他选了最大的玉刀，在上下左右四角皆开了寸长的口子，察看内里纹路。
四方皆不见绿意，他推使圆形弯刀每剖去一层，原石尺寸就缩小一圈。
“别急，还有机会。若我猜中，拿了银子请林大侠吃席。”张晚晚说着不紧张，右手却将踏月攥得更紧了些。
林枫适才见千面姬与宁珏眉目传情，心中感受十分复杂。他本欲垂下睫毛，借着投在眼睑的淡青影子，遮住看向张晚晚时泄露的情绪。此时听得张晚晚豪言，眼中光华流转，弯起嘴角温柔笑道：“好，林大侠等张侠女请吃筵席。”
张晚晚回头冲林枫一笑，又看回高台之上。
宁家玉雕师将原石剥了一层又一层，仍不见绿意，心中焦灼渐起。待石料只余四分之一大小时，他向宁珏摇了摇头，为难道：“公子，玉刀下了十几次皆不出绿，今日我们宁家怕是要‘走空’。”
“走空”是玉石一道的行话，意指“开不出玉石”。验石做到这一步，未免商族声誉受损，玉雕师通常会选择弃石。
宁家前年、去年在猜石大会上接连两次失利，今次再败，恐怕会动摇根基。
“对玉石小贩而言，猜石可谓是‘一刀穷，一刀富，一刀穿麻布’。”宁珏知晓玉雕师有放弃之意，他却走到台前笑道，“我宁氏一族还有些玉脉底子。今日开石，就当请诸位青州邻里瞧个乐！”
“开吧。”宁珏定住身形时，衣摆在沙丘台上扫过，沾了沙尘，旧上加脏，他却好似全然不在意，“换圆刀，当中剖开。”
在青州多住了几年的当地百姓，早已知晓宁家公子是个只谈风月，不理商事的纨绔败家子，闻言笑着摇头。只有少数几人和张晚晚一般押了银子在宁家身上，仍有不甘。
“不可，玉师此刀断下，宁公子怕是要憾恨多年。”人群中，忽有一人出声阻止。
众人循声望去，见一模样端正，气度简淡的男子走出人群。那男子穿一身褐布长衣，说话时十分温和。
“这位玉雕师很合在下的眼缘。”宁珏抱拳揖礼道。
“公子既以礼相待，在下必以诚心报之。”那褐衣公子抬高了声量，“今日猜石，宁家应为魁首。”
此言一出，四周嘲笑之声更甚。
“愿闻玉师高见。”宁珏伸出右手，将那人拉至高台。
褐衣玉雕师转过身，向众人道：“宁家之石，可出‘琉璃种’！”
张晚晚三人皆抬眼看着高台之上的重楼，和周围百姓同时生疑:此人莫不是在痴人说梦？
注释：“一刀穷，一刀富，一刀穿麻布”出自网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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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章 蓝田日暖（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