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末，青州城中，一年一度的“猜石大会”在沙丘台上举行。
来自四方的商旅有意开个眼界，同青州百姓一起，将方台围得水泄不通。台上摆有十几张胡杨木桌，托盘陈列整齐。盘中原石，皆附有雕刻商族名字的玉牌。
这些商族都是近几年在玉石一道上闯出了名气的，按照位置坐在沙丘高台上。负责剖验玉石的家族玉雕师则跟在一侧。
张晚晚一行人，除刘晋杜宇留守忘忧楼，其余的都蒙好面纱早早来到丘山下，占据了方台之下靠前的好位置。
“昨日的千金坊，你们可有人去凑热闹？”身侧观会的年轻后生正谈论消息，张晚晚凝神听着。
“小老儿我昨日上午在那处探看了一番。打过阿左阿右的，不过姚、刘两家。”一白须老者意兴索然地感叹道。
“要晚辈我说，猜石大会还得看姚家。姚家的玉雕师姚玉公子，可是当年的‘青州双杰’之一。他选原石的眼光，当世若排第二，谁敢排第一！”年轻后生说得神采飞扬，“连着六年，姚家都开出了冰种以上品质的翡翠，位居‘青州三家’之首。今年定能再度惊艳世人！”
“三家暗中经营多年，家底丰厚，玉雕师眼光毒辣也属自然。只是老朽我在猜石小会上等了许久，也不见除去刘、姚家两家的其它新商族。觉得无趣，便先走了。”
“那老前辈可是错过了一场好戏。午后不久，就有一男一女前来闯关。好家伙，”年轻后生眼神发亮，伸手比划，“不过两三招，就将守门的大块头打败。两人实力高深，看着却很面生，也不知是哪个商族的玉雕师。”
“想必是三家从别处挖来的鉴石好手。”老者猜测，“别急，若两人是玉师，今日不可能不上台大显身手。”
“老前辈说得在理。”年轻后生看向高台，眼睛愈亮，“猜石大会开始了！”
青州知州见时机已到，上前致辞。老生常谈说了几句“玉者孕于山石之中，剖验见其温润，叩之闻其清越。譬如赤子，譬如君子”的套话。最后告诫一番“各商族求玉，当以义争，不可暗藏奸心”。而后回到座位，静待各商族开石。
“按抽签顺序，姚家玉雕师先来。”负责宣布章程的仪礼官听令精简流程，高声唱道。
“快看，是姚家的玉雕师！”有百姓指着姚大公子姚珍身旁的人道。待玉雕师走到原石旁，看清其相貌，又十分嫌弃地感叹，“可惜了，姚玉公子没来。”
这玉雕师生了一双三角眼，双肩耸起，一张长脸紧绷。年老近知天命，却在乍暖还寒的时节里，穿一身单薄的蓝灰色长衫上了台。
他手指极长，骨节突出，指甲缝隙里，嵌着洗不干净的玉石粉末。听见百姓叹息，神色没有丝毫变化。手执原石，翻来覆去细细打量。
“好在原石是姚玉公子所选。这绿意都快透出灰色石壳了，当真不凡。”
“这老者目光精亮，拿起玉刀十分稳当，想来是个老行家。”张晚晚附和着周围的人，猜了几句。
“小娘子好眼力。”千面姬装作不熟，捧场称赞道。
林枫见两人一唱一和，轻笑不语。
又过了半柱香的时间，长衫老者察看完原石上的纹路，选定一小角绿意稍淡处，按下刻刀。
“出手了出手了。”适才的年轻后生看得十分激动，“揭晓谜底的时候到了！”
刻刀在原石上划了四下，老者指力一弹，将表石揭开一层。见其下莹莹，表情一松。按照规矩，他把破开的玉石举起，向四周展示。
“千金坊进不去，还好我去了别家赌坊压注姚家。”年轻后生似乎很相信姚家的实力，“赚取金银若探囊取物。今日得胜，小子我免不得要去忘归楼中挥霍一番！”
高台上，长衫老者见玉石光亮通透，有意将表层再去部分。他拾起一旁的小锤，敲打在刻刀上，轻轻往下。
“咔擦。”淡绿表层裂开，露出更深的一层绿意。老者眼中含喜，再度举起原石展向四周。
“姚玉公子果然不凡！这怕是能开出个‘冰种’！”年轻后生对身侧的白须老人道。
“敢问这位兄台，‘冰种’是何品种？”张晚晚白纱蒙面，露着一双圆亮杏眼，十分好奇地问道。
“这位姑娘想必是随家中商者前来青州游玩的，那在下便斗胆为姑娘解答一番。”年轻后生十分热情，挥袖挺胸，“一块上好的玉料，有‘种、色、瑕’之说。”
“这最好的玉石原料，名叫‘琉璃种’。这种玉料剔透晶莹，清透如琉璃，日光下审视，毫无瑕疵。每一出世，必然震惊世人，是世间少有的珍宝，多为皇亲国戚、达官显贵、富商巨贾所持。”
张晚晚听见这个说法，眼神悠悠一瞟，落在了林枫身侧——到青州后，透如琉璃的碧玉珏便被他收起来了。
“稍次一等的，名叫‘冰种’。这种玉料在透明度上不及‘琉璃种’，但仍十分清亮。”
张晚晚于是想起昨夜在猜石小会上，玉雕师重楼开出的绿翡。
“除了这两个上佳品种，其他都是普通玉石，虽仍可再分优劣，譬如糯种稍佳，到底落了下乘。玉石之利甚巨，便有些黑心商家不走正道，以次充好，以假乱真。姑娘若有心购买玉石，可得当心些！”
年轻后生十分肯定道，“姚家的姚玉公子多次为家族选石。他选的原石，有五次开出冰种，还有一次开出了琉璃种，此人眼力可谓世间一流。姑娘若有心，可去他照看的姚家商铺中瞧瞧。店中的玉石料子贵是贵些，但能买到品质上佳的。”
“物壮则老，月满则亏。我观小公子对姚家姚玉很是信服，只是话不可说得太满。”白须老者有些卜算之能，并不十分看好姚家。他劝了后辈几句，以免小子愿望落空乐极生悲。
年轻公子听得此言，出于尊老之心没有当即反驳，只是眼神倔强死死地盯着高台，等待玉雕师落下关键一刀。
张晚晚将视线转回。长衫玉雕师除去一层表壳之后，便将玉刀搁下。他把玉石放到一边，用木夹定住，以手摇动圆形的台状切刀，缓缓靠近。
“呲——”玉屑飞起，玉料被切刀剖成两半。
长衫老者收起切刀，解开木夹。玉料失去禁锢，朝左右分做两半，露出中心颜色。
“这——”有百姓十分震惊。
张晚晚目力上佳，一眼便瞧见了那玉料中心的白絮之状。
“这姚玉公子，竟也有马失前蹄的一天，当真是令人发笑！”前排的百姓离得近，当即一拍大腿道。
长衫老者那长年下撇的嘴角，此时仿佛抿成一条薄刃。他骇人的三角眼眯起，再缓缓掀一条缝，目光如刺。
停了两息，他收敛神色，按照规定，左右手各自握住一半玉料，再度向四周展示。
“这块料子，外面看着如此翠色逼人，结果中心却被絮云注满。当真是‘华而不实’，可惜可叹。”百姓唏嘘不已。
“完了，我的五百两银子！”热忱后生如遭雷击，神情立时委顿下来。他失魂落魄地道，“近些年押中姚家赚到的钱，这次全给赔进去了。”
“猜石一事，哪有长青的运气。接连猜中六年，姚玉公子已非常人。”白须老者叹口气，于家族兴衰之事很有几分见地，“姚家这些年过得太好了些，花团锦簇之下，难免有蛇虫鼠蚁借势为恶。今年稍有失利，于姚家根基无碍，家主还可趁势扫除积弊，正本清源。这是好事。”
高台上，三角眼的老者剖验完玉石，不听结果宣布，便回到姚家公子姚珍身旁站定。他略作犹豫，俯下身禀道：“少公子，这等‘华其外而悴其内’的原石，姚玉公子最擅辨认。”
“我记得，族兄给家中玉雕师传授的第十堂课，便是如何辨认这等原石吧？”姚珍一身深色锦袍，颈间围着圈狼毛风领，言语听不出喜怒。
“确实如此。”长衫老者答道。
“姚玉以次充好，令姚家‘猜石’失利。传我命令，禁闭于家宅之中，待今夜问询。”姚珍皱着眉，最终下了个可进可退的命令。
“是。”老者领命离开。
“小晚儿，姚家这次栽的跟头可真是太大了！今年他家开采玉矿的权力，怕是要旁落他人了。”千面姬寻了瓶西域香露，正点在腕上轻嗅。
张晚晚朝林枫处偏了偏，躲开这仿若百朵雪莲凝出的甜腻，鼻尖发痒道：“千姐姐，我要被熏死了。”
千面姬媚她一眼，不情愿地避远了些。
待两人不再顽笑，林枫难得正色道：“沧和一行，我和晚晚去得晚了些，只是刚好赶上付春生抢夺魁首之事。陵州之中，雁家必已暗自准备了许久，才一举夺得木舟斗前三。”
“而这边境三家盘踞青州多年，其背后势力错综复杂远胜前两州，一个猜石大会可见些许端倪，只是恐怕不能触及潭中深水。”
“如今除了我和晚晚各自的事，还要找出混入青州的北狄二王子。”林枫蹙起眉，“若在此地停留过久，我担心京中生变。”
“林大侠可要借踏月使使？”张晚晚看出了林枫的忧心，却不直接安慰。她眨眼如蝶翅，高举踏月脆声道。
“这——我要踏月有何用？”林枫目光微凝，似未解深意。
“实在不行你就一剑结果了那些宵小之辈啊。”张晚晚语气十分自然。
“晚晚还是这般干脆果决！”眼前的女子总能用最直接的方式带他穿过迷雾。林枫忽地展颜一笑，眼中顾虑散去，波光乍明。
“那是！”张晚晚在林枫的吹捧下，心中十分得意。
“两位可别再‘你侬我侬’互相吹捧了。遇事莫慌，若有意外，大的总会挡在小的前面。”站在几尺之外的千面姬冲两人说完，又朝高台上示意，“第二个剖验原石的刘家，似乎有些意外之喜。”
几人朝台上看去，见刘家玉雕师脸上狂喜：
一道火红剔透的颜色映在众人眼底，似画上朱砂，雪中红梅，天边彩霞。随着挪动，那道红在日光的照耀下，竟似没有丁点儿瑕疵。
“刘家竟开出了极品红翡！”
张晚晚身侧，白须老者和热心肠后生一同大喝惊道。
作者有话说：参考了网上玉石种水知识的相关资料。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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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章 蓝田日暖（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