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蒙蒙亮的时候,俨城并不寻常的下了一场雾,朦胧的水汽笼罩着房屋,好似要将这座深处北地的城池染成个烟雨江南。
湿冷的空气顺着衣襟紧贴着皮肤游走,更像一条滑腻难缠的蛇。
静谧的院子里,伴随着吱呀一声响,一双纤细的手推开了房门。
君青芜被久违的湿气扑了满脸,她拢了拢单薄的衣衫后一抬眼,一袭白衫负手而立的背影就闯进了视线。
是个熟悉的身影,无论是在哪里,都是这么的惹眼。
木门被微风吹的‘吱呀’一声响,惊动了庭院中人。
江夺转身回眸望向响动的位置,锋利警觉的视线扫视过来的时候,君青芜脸上挂着的淡笑浅了一分。
沉默了几秒钟,她到底还是礼貌的笑着缓步走了过去。
少女身姿婀娜,隔了几步远盈盈一拜。
“想必您就是江公子,长姐新认识的朋友?公子是我的救命恩人,昨日因太过匆忙慌乱而未见礼,是青芜失礼了。”
江夺看着她走近,在她见礼时微微侧身退了半步,并未受这一礼。
“君小姐无须多礼,我姓江,叫江夺。与林姑娘是朋友,况且我也有自己的图谋,不必如此客气。”
这一番话礼貌又疏离,像是在俩人之间划了道规规矩矩的线。
君青芜说话声音温柔清脆,微笑着仰头看着他。
“什么图谋?第一眼见江公子便觉得您气质不凡,能把九重宫阙的招揽不放在眼里,江公子可堪称是霁月清风的妙人了。想必您也是胸怀大志的英雄,不知英雄志在何方?”
从眼睛里是最能看穿一个人的,开口闭口的气质不凡,霁月清风,称他是英雄。言语上说的恭敬万分,可这双眼睛看着可是骗不了人。
敌对的目光轻而易举的从眼眸中倾泻而出,这话自然就阴阳怪气起来。
江夺瞧着她,淡淡一笑,笑容亦未至眼底。
“英雄姑且谈不上,九重宫阙的招揽,可比不上我卖林姑娘一个人情,横竖我也是要去京都的,顺势而为罢了。不过,”停顿一下,江夺眸光略显锋利的看向她,“君小姐怎么知道九重宫阙招揽过我?温灼航倒是什么都跟你说。”
江夺上下打量了一下少女的容姿,复又咂舌开口,“他似乎对你很是不错?这一身的绫罗看似不起眼,可却抵得上普通百姓几年的开销了.....”
一番话里有话,不难听出江夺早已看出了些什么。可她并不认为,眼前这个人会多嘴说出一些真相。
“我也算是久居江湖,知道这样的消息很奇怪?还是江公子太过看低自己的名气呢?妄自菲薄可不是什么好事。”
君青芜上前一步,腰间垂下的丝绦随清风扬起,又被宽大的袖摆轻轻压下。略显清丽的眉眼,仔细仰头相看着男人的五官。
这惹得江夺轻挑左侧眉峰,表情带着几分慵懒的野性。
“哦?我以为你跟着霍霜渡久居山林,鲜少知晓江湖事呢。没想到君小姐同我一样,也是个混迹江湖的俗人。”
少女抿唇不答,又过一会儿才微微偏头,颇为疑惑的表情直至舒展开阔才不紧不慢轻轻开口,“江公子是直爽之人,真正的快人快语。我方才还在思考,您和长姐看上去并非一路人,真的能做朋友吗?现在心里倒是有了答案。”
君青芜笑的秀美声音温柔,眸色却如同湖水一般冷清,“一个心中只有谋求算计的人,怎么会和别人真心做朋友呢?这样的人能担得起别人的一颗赤诚之心吗?”
江夺不以为意,他虽然不知道为何君青芜对他有这么大的恶意,但也无关紧要。
行走江湖多年,人们总是会因为这样那样的说辞给你安上罪名,他并不在意这些。
他丝毫不避讳的回看着君青芜,眼中多了些许讽刺,“那你呢?你肚子里的那些弯弯绕绕你猜你师姐知道吗?你猜她要是发现你骗了她,会不会弃你于不顾呢?”
视线碰撞间,好似有电光火石闪现。
俩人自打一见面就不对付,两三个来回就把话说死了,针尖对麦芒似得。
“聊什么呢?”
突兀一声,打断了俩人之间胶着的氛围。
林鸢一推门就见俩人在院落里站着,青芜背对着她看不见表情。
江夺本就高青芜不少,他与君青芜相对而立,正对着林鸳,她能清楚的看见江夺的神情,那是是掺杂着危险的,不知道俩人是因为什么谈的不愉快。
她踱步过去,视线在俩人身上转了两圈,大致瞧着倒还是正常的。
“这位是我新交的朋友江公子,昨日多亏了他我才好顺利将你救出来。”
君青芜嫣然一笑,看着江夺行了一礼,打趣开口,“青芜已经见过江公子了,方才和江公子浅聊几句,已经见识到了厉害。”
林鸢不知道他们聊了什么,也听出了些不对劲,眼下也不好多问,只是对着江夺开口。
“这是我跟你提起来的,我师妹,君青芜。”
江夺颔首,“君小姐师出名门,又继承了母亲风采,的确是风姿绰约。寥寥几句就让在下哑口无言,很是敬佩。”
这是一把颠倒黑白的好手,听在耳朵里像是君青芜的错一般。
小姑娘自然不吐不快,紧接着就跟着一句:“哪里?江公子才是文采斐然。”
林鸢不知道俩人吃错了什么药,她斜睨了青芜一眼,暗含警告。小姑娘视线对抗了两秒才颇有不甘的偏过头。
到底还是怕这个长姐。
她转眼看了一眼江夺,后者却状似没事人一样无辜耸肩。
也不知道这俩人怎么回事....莫名其妙。
但正事要紧,他们得混迹在人群里才能出城。
天光已亮,氤氲的雾气被破云而出的阳光照的几近消散。
林鸢眯着眼睛看了一眼云彩,“应该有很多人赶在这个时候出城,我们趁现在就出发。”
江夺也赞成,“我方才出去看了一眼,城门口并没有许多人手驻扎巡检,很是奇怪。昨夜那么大的事,就算是陈菁山也不会轻易放凶手出城吧?”
此事本就冒险,虽然不解,眼下也只能如此。
“别无他法,我们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从前跟着霍霜渡隐居山林时,君青芜就爱瞒着众人偷偷溜下山去玩。为了不让人发现行踪也是做惯了易容。
出发前为了确保万无一失,君青芜花费了些时间乔装改扮,一个娇俏小姐没一会儿就变成了泯然众人的侍女。
来时乘坐的马车停在院子里,垣今和溯钰坐在外面赶车,林鸢和君青芜在马车里稳坐着。
江夺则是提着包袱分头行动,步行出城。
林鸢撩起帘子跟江夺对视了一眼,二人心领神会。
车轮缓缓转动,马车稳稳的行走在路上,一道车帘将外面焦灼的氛围完全隔绝。
君青芜坐在林鸢身侧,挽着她的手臂,头轻靠在她的肩头,就像很多年前还在山上一样。
轻柔的嗓音在耳畔轻荡。
“长姐还记不记得,有一年临近年关,我在山里打猎受了伤?”
林鸳闻言展臂揽住君青芜,将她圈在怀里。
“怎么不记得?那年师兄从南边传信过来说要赶在年前回来同我们一起过年,我临时有事回了趟节度使府。等我再回去怎么也找不到你。后来在山上找了你了小半天,看见你掉在了半山腰,身底下还垫着个已经没气了的梅花鹿。”
君青芜摆弄着林鸢的衣角低低开口,“父亲一直在山洞里闭关,我在那躺了两天,要不是你提前回来,我真就被冻死在那了。”
“我不是没有尝试过自己爬上去,可我的腿摔断了,十个手指头磨得血肉模糊。那个悬崖真的太陡峭了。”
少女讲话越发的轻,更像是梦中呓语。
林鸢抓着她的那只手臂紧了紧,“谁怪你那么贪心?非要拽着那只梅花鹿上去?那只鹿有两个你那么重,更何况你还受了伤?”
君青芜扯出一抹淡笑,“是啊,我太贪心了。当时心里一心顾忌着师兄看见这头梅花鹿肯定高兴,我就什么也顾不上了。”
林鸳沉默了一瞬,也想到了此处。在君青芜目不所及的地方,那双眼睛里全然是冷暗的。
她很难想象,如果君青芜知道她一向敬爱的师兄会派手下毫无怜悯的杀死她时,心中会作何感想。
“师傅常年闭关,是师兄把你从小带大,我能明白他在你心里的分量。只是青芜无论何时,自己的性命安危都是要摆在第一位的。”
君青芜脸色不太好轻咳了两声,她蜷缩在林鸢的怀里,像只脆弱的雏鸟。
“长姐,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君青芜从前不止一次的问过这样的话,她是怎么回答的?
——师父对我恩重如山,他将你托付给我,我永远不会弃你于不顾,我会留在京都陪着你,你放心。
最开始是为报师恩,她看似因为恩义被困于京都,可又不单单是这样。
青芜是师妹,也是无法割舍掉的家人。
林鸳轻拍着君青芜的肩膀,“自从我上山,你一见面就抱着我叫长姐开始,我们就是一家人,不是吗?”
有清泪自眼角滑落耳畔。
“长姐…我想回家…”
她的声音很小,林鸳甚至没有听清,可下一秒君青芜一只手紧紧攥着她的衣袖,嘴里竟然猛的喷出一口血来!
骤见气血翻涌,林鸳被突然的变故惊到,血染半个衣襟。
君青芜陡然失力气,从她身上滑下去,摔在了马车里。
“青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