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青芜顺着小路逃走,清夜与她缠斗了几个回合,其余几个人便趁着空隙顺着小路追过去。
疾风惊雨剑谁人不知谁人不晓?那可是多年以前搅动整个武林的剑法。
如今伴随着林鸢横空出世,必定会在江湖中掀起波澜。
林鸢握紧刀横在身前,扫了一眼眼前的几个人。
“霍霜渡能把疾风惊雨剑传给你,想必你就是他最得意的门生?君青芜跑了,你来抵命也是一样的!”
林鸢算是看明白了,这一伙人半路杀出来,只是为了寻仇。
可拿一个无依无靠的小姑娘做文章算什么本事?
林鸢不再留手,冷笑的看着清夜。
“那就先拿你的血来祭我的剑!”
————————
秋风萧索,月下树影光怪陆离。江夺在夜色中疾驰,不难听见阴翳尽头处传来的凄惨嚎叫。
他在即将冲破黑暗时放慢脚步,向涯边眺望观察这不寻常的变故。
等江夺赶到时,林鸢已经杀入恍若无人之境。
渡厄剑如月下寒霜,染上了无尽血色。
地上一水的断肢残骸,哪有一具全尸?他还没靠近就闻见一股扑鼻血腥味。
“不要命的小疯子..”
尸山血海里闯出的人也忍不住咂舌。
这哪是逃命?简直就是舍弃防守不要命的打法。
眼看着林鸢身法矫捷,可身上也全是见血的伤口。每一招每一式都有鲜血溅出,根本分不清这血是她的还是别人的。
江夺踱步凑过去时仅余下的一人头刚刚落地,飞溅的鲜血污了她小半张干净的脸。
再一眨眼一剑寒霜已至颈侧,他反手抵挡住,抬眼看林鸢眼眸已经通红。
他蹙着眉头垂眸去瞄林鸢愤恨的神情。
林鸢更像是陷在梦里,此刻面容冷冽,犹如杀神转世。
渡厄剑离颈间半寸时急停,却仍止不住凌厉的剑气,割断耳畔的几根发丝。
“江夺?”
这声音也如嘶吼过后般暗哑,难听的简直不像话。
林鸢喘着粗气,目光在江夺脸上转了几个来回后,缓缓的收回架在他颈间的剑。
是江夺,却并非她所熟悉的江夺。
“抱歉,我认错人了。”
江夺听着她胸口起伏逐渐变缓后平稳下来的呼吸,等她冷静了一会儿才开口。
“追兵就在后面。我们现在去和你师妹汇合。你现在能赶路吗?”
林鸢已经回神,方才沸腾的热血被冷风一吹消散的无影无踪,只剩下寒津津的衣衫紧贴着脊背,让她从心底打颤。
她环视了一圈地上的狼藉,脸色越发怪异。随后别开脸。
“...我没事,走吧。”
江夺瞧着林鸢有些僵硬的且迅速奔向树林中的背影若有所思。
他觉得,林鸢这背影,更像是在逃。
————————
从山下绕了几圈,确定没人跟着后他们回到医馆。
刚一推门就被一个还在颤抖的身躯抱了个满怀。
“长姐!”
溯钰和垣今知趣的退出来。和江夺一同在院子四周侦查情况。
江夺拿了酒坐在屋顶上,听着小姑娘抑扬顿挫的哭声逐渐嘶哑,又渐渐转为力竭后的啜泣。
足足一个时辰之后才见屋子里没了光亮。
林鸢将君青芜哄睡了之后才关好门。
一打眼就见江夺在屋顶上饮酒看月。她一跃而上,在江夺身侧坐下。
“小姑娘睡着了?”
明明是哄人的那个,现在看上去她却好像更疲惫。
她好像是个被捻了的花,已经快枯了。刚刚用渡厄剑对战数人削骨如泥都没这么的蔫吧。
林鸢接过江夺递过来的酒壶仰头猛倒了一口,辛辣灼烧下去五脏六腑都有了知觉,勉强是回了一点神。
“刚才哭的力竭,睡着了。她才十六岁,便逢此变故。”,疲惫语气不乏怜惜。
江夺一笑,侧目看着她“雕琢过后的玉器只会更加熠熠生辉,经此一劫只怕会快些长大。”
随后一乐,奇道:“你也没比她年长几岁,我怎么不见你哭?霍霜渡不是你的恩师吗?只怕是觉得丢面子,要躲起来哭吧?”
林鸢被他逗得扯一扯嘴角,一耸肩。
“还能笑,看来比你师妹强一些。”
壳子是初入江湖的壳子,里子却是历经沧桑的残破灵魂,不是行尸走肉又是什么?
“方才没来得及收手,没伤到你吧?”林鸢看看他的颈侧,细看倒是没有伤口。
江夺只当是件小事,他看一眼林鸢身侧收入刀鞘的渡厄剑,意有所指的开口,“我没事,只断了几根头发丝,不值一提。倒是你怎么回事?方才在林子像是陷进去了。持剑者最讲求心境,动心起念皆会影响剑意,一剑杀错,便有可能万劫不复。我看你也不似嗜杀成性之人。”
江夺一语中的的本事总是让林鸢叹服,只怕她如今可不止是一剑杀错。要是论罪孽多深,下一百零八层地狱都不为过。
她敛目自饮一口酒,侧目瞄着他衣角上的一点红色。
应当是方才打杀时溅上去的。雪白衣襟之上一点刺目的红,反倒是格格不入。
“你行走江湖,见多识广。有多少人因为心结受困一生不得逃脱,最后落得凄惨下场?”
这语气低沉平缓,像是说出自己最后的判词。
“旁人为着你的身体,劝你要看得开想得开。可我却觉得,眼下这具身体和行尸走肉也并无两样。这无知无觉的工具只管拿去用,或生或死有何要紧?若等有朝一日心愿达成,那才真的算是得见天光再论生死之时。”
林鸢年岁不大,一举一动虽看上去成熟稳重,但也难免沾染上不同于此年华的锋利。
这异于常人颇为极端的言论倒是让江夺安静下来。
她听半天没有个回响,侧头去看江夺,正好碰上了这人抿唇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怎么了?觉得我说的话太过阴沉消极,不够正派?”
不怪林鸢会这么问,毕竟她所认识的江夺一直把已故挚爱——徐之的高风亮节挂在嘴边,赞扬这位女子是天下独一无二的好。
但她可不是徐之。
年少时她就跟着父亲身边,深谙官场的复杂交错。入了京都后她成为了君青芜手里的一把刀,干的也不是什么霁月清风的事情。
人人都说她是正道第一,她却觉得自己跟正道一点也不沾边。
江夺笑着摇摇头,“我只是没想到,你是个如此的...激进派?”
激进?林鸢面露怪异。
她深知自己如今心中只余对过往的愧疚与悔恨,所说的言论也自知是极度消极的。
可这样极近于自暴自弃的说法到了江夺这倒是变成了“激进”。
她不解,“哦?这话倒是怎么说?”
江夺握着酒壶,手指摩挲了两下壶身斟酌一番,随后他笑着看向林鸢。
“在下以为,人生在世不过是凭借一口气活着。爱恨情仇,万般欲念,都可成就。若没有这口气,漂浮人间数十载春秋不过只是虚度。或许因为我就是个俗人,倒不觉得这番言论是消极的,有爱恨有欲求,才能成就有血有肉的人。不是吗?”
他看林鸢有些愣住,抿唇向她举了举酒壶。
“还有你放才说的正派....什么是正派?”江夺轻笑一声,那双一惯暗含锋利的眼神中翻涌出冷漠和不屑。
“那不过是江湖人想方设法把自己架入高台的一种说辞罢了,你又不是小孩子,怎么也信那样的话?又何必要用世俗的眼光看待自己?”
今天晚上江夺可不止一次把她给说愣住。
林鸢背靠青瓦,迎着月光看着江夺眉梢眼角的冷清桀骜,不自禁笑出来。
何必用世俗的眼光去看待自己?
原来在江夺这样的人眼里,束缚着她心中的枷锁,是这样的不值一提。
曾经“蜀中鹰隼”“正道第一”的名号将她架入高台,江夺曾经说京都是座黄金笼,其实不假。
无论是天外无涯阁还是九重宫阙,都是鱼目混杂,哪没有不为人知的恶?只不过是不能摆上台罢了。
她暗中经手处理的大小事不计其数。比起江夺曾经不加掩饰的肆意狂妄,她这样道貌岸然的正道第一,也算是虚伪至极了。
林鸢哂然感叹着,“你说的对,江湖中人云亦云的事不在少数,正道楷模也少不了要做许多违心的事情...”
明月皎皎照在身上像是被镀了一层华光,林鸢随意侧卧于青瓦上。
她本是千杯不倒,却也在这样轻松的意境里染了三分阑珊醉意,短暂阖眼声音极轻,像是梦中呓语。
“我只盼能走一步是一步,不去管那些有的没有,达到我的目的即可。我只活今朝。”
江夺侧过脸去看林鸢,唇畔是微笑。深邃的眉眼藏在皎皎月光照不到的暗处,他的视线在林鸢的脸上转了一圈,却比月光更冷。
“能活在此时此刻,又怎么不算是将心结抛开?”
话音即落,在林鸢睁眼的那一刻之前,温暖驱逐了冷意,在眼角散开。
他举起那坛酒,二人相视一笑,酒壶在夜色中碰撞出清脆一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