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重宫阙的后山是一片密林,外面清风吹拂秋高气爽,可一入了茂密的树林便感受不到一丝清风,从脊背向上漫爬的全是凉意。
无尽的黑暗让从不害怕的林鸳感受到一阵慌乱。她想起了天外无涯阁被屠杀的那一天。
醒来时,只看见倒在血泊中的君青芜。
她应该快一点,再快一点。
脚下奔跑不停,耳畔警惕的留意着四方声响。
君青芜自小并不喜欢跟着霍霜渡习武,她更偏爱可以来去自如优雅飘逸的轻功,是以在此方面更胜过林鸳。
可九重宫阙用她做诱饵布下天罗地网,又怎么会让她轻易逃脱?
“噌!”
林鸳耳廓稍动,西南面好似传来兵器摩擦的声音,她疾步而驰冲了过去。
随后便见眼前一片光亮,密林外是一大片空地,有十数位高手围绕着一个广袖罗裙的小姑娘,而她身后便是一望无际的悬崖。
林鸳脚步顿在那,蓦地,不敢走向前去。
她终于再一次见到了,鲜活明媚的,不再是一具冰冷尸体的君青芜。
被众多人围困的小姑娘似有所感,猛的抬头看向密林的方向,她看见一个人从阴翳的密林中缓缓走出,然后在月光下站定。
她身姿挺拔而坚韧,犹如一柄锋芒毕露的利刃,像是不害怕任何风雨。
君青芜眸光从茫然慢慢变得明亮,她失声的张口,长姐...?
“是你吗!”
林鸳能听出来,君青芜的声音有多么的颤抖。
她缓缓露出一个微笑,手腕轻转时渡厄剑在空中带出一道剑气,下一秒这身影猛的冲了过来,睨着余下人的眼神里,全然是嗜血般狠厉。
这十数个人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追上君青芜功夫可见一斑,他们围着青芜,与其说困住她,更像是不让林鸳把她救走。
她本是径直而冲却又在临近几步时陡然侧身飞旋,像一只灵活游鱼般错开角度向另一侧披头散发的女人斜刺过去。
她只见那个女人一偏头,耳尖微动,手臂中一扬,秀丽长鞭便轻轻柔柔的卷在锋芒毕露的剑刃之上,借着林鸳的力道轻巧的在空中翻了一圈,手中的鞭子便将剑缠的更紧。
“哈哈哈,三妹,这姑娘是把你看扁了啊,我们这么多人她唯独要找你出手!”在悬崖边的瘦高大个怪笑着开口。
那女人被这么一说也不恼火,一头飘逸长发未束分毫被秋风吹拂起来,她闭着眼睛稳稳的站在原地与林鸳僵持着,月光下那样温和的眉眼竟也有几分仙子风采。
这女人是个瞎子。
“三妹!拦着她!”
紧挨着瞎眼仙子身侧的壮汉一吼,方才那位说话瘦高个当即拽着君青芜的手臂将她拽至悬崖边。
其余人趁林鸳被牵制时将她团团围住。
这是一伙默契十足的江湖组织。
“小心!”君青芜眼瞧着这帮人把林鸳团团围住,急得恨不得立刻冲过去。
身后那人不知哪来的匕首,直抵在君青芜的颈间。
“别动。”
长鞭如同快速窜起的灵蛇封住林鸳步伐,余下的人配合默契,一刀收回去,另一剑就落下来,逼得她行动范围十分狭小。
一人对十几人,饶是林鸳正面对抗也不免体力不支落了下风。
灵动的长鞭中夹杂着锋利的刀片,每次挨着就会被划出许多细密伤口。各色兵器在她身上留下深浅不一的伤痕,但因为着墨色劲装,借着昏暗的月色看不清弥漫的血迹。
在远处的君青芜目光如炬,在此刻发现了林鸳的反常之处。
咽川剑被她牢牢的握在左手,勉强闪身抵挡袭来的刀尖,每每抬起手臂旋动腰身时身形总要略迟一瞬。
怎么回事?
那瞎子仙子倒是在不喘息的攻击之下率先停了一瞬,其他人便也跟着停下。
“女侠好耐力,我这鞭子上淬的毒虽非致命,却也能让人半边身子酥麻无力,你挺了许久还没倒地不起,当真是不寻常了。倘若你现在离开,我尚且可以留你一命,如何?”
温柔的声音藏不住话里的阴毒与自得,林鸢手持咽川剑点在地面上,的确如她所说,左手已经有些麻木,腿上用些力气勉强站稳不至于跌倒,
她面不改色,前几日眉间的忧愁好似随着方才出手的这几剑被斩断的一干二净,今夜的眼眸像是被雨水洗礼过,亮极了。
林鸢嗤笑一声,眉眼间是一惯的冷清,不紧不慢的挑衅开口。
“清夜仙子还挺大方,不如也将我师妹一并还给我?”
那瞎子当即面色一变,眉头紧紧蹙在一块。
“你是霍霜渡的徒弟?!知道我的名号?”
女人不复方才得仙气飘飘,怒意恒生,落了凡俗。
“当然知道。”
林鸳刀尖往下一甩,剑身上的血迹便落在地上,只听她慢慢悠悠的开口。
“不就是那个败在家师剑下却不甘心,用下三滥手段偷袭不成反被戳瞎眼睛的女人?”
三言两语道破前尘,话里话外说不清的讽刺,末了林鸢还轻快的笑着补上一句,“阴沟里的臭老鼠罢了,装什么仙子?”
那女人原本紧闭的眼睛陡然睁开,里面竟是雾茫茫的一片白色。她显然是被林鸢说的话气到了,狰狞的笑取代了仙人面孔。
长鞭破风而至,林鸢闪身躲避,又加了一句。
“别笑了仙子,如今该改名夜叉啦。”
清夜显然是很在乎容貌的,失去双眼显然是她一生之痛,她被激的长鞭翻飞越来越快,长袖衣衫被舞动的鼓鼓生风。
她冷笑一声,扬声阴鸷开口,“等我把你的舌头割下来,你就知道我叫什么了!”
突如其来的一鞭子卷上渡厄剑,清夜脚下扎根手上狠狠一拽,林鸢为躲避身后刺来的剑不得不被清夜拽得往她身上扑。
林鸳来不及躲闪,清夜狠厉力道十足的一脚便踹在腰侧,她被这力道踹出了数尺,几乎要冲到悬崖边上。
那瘦高个胁迫着君青芜就站在悬崖边,林鸳用刀尖划在地上减缓速度,而后猛地一拍地面翻身而起,顺着这股后冲的力道踹上了一块山壁岩石。
左手中利剑往空中一抛,右手稳稳接住,闪身间人已经十分接近那瘦高个和君青芜。
几尺外的众人甚至来不及反应,甚至未见刀刃出鞘,只听一道破风之声闪过,一眨眼一只抓着匕首的手便掉在了地上。
手腕的切口整整齐齐,异常平滑。
那位瘦高个整整低头盯着自己的手臂两个呼吸后,才惊声喊叫起来。
“手!手!啊——!”
—
君青芜看准时机一把就将那痛苦嚎叫的人往后狠推一把,随后冲向林鸳。
那瘦高个到底也是个老江湖,眼瞅着就要摔下悬崖,便拼命抓紧了君青芜的衣裙。
林鸳神色一厉,挥剑将那截裙角崭碎。
伴随着一声哀嚎,甚至都没听见落地的声音人便彻底的没了声响。
没人能从这么高的悬崖上掉下去,还活的下来。
“长姐!长姐...!”
君青芜手臂紧紧的环抱着林鸳,她身躯依旧是在颤抖,但那双灵动的眼睛不错眼珠的盯着林鸳,像是怕失去什么珍贵的东西。
林鸳只当她是吓坏了,在她肩膀上拍了拍轻声安抚着。
“青芜,没事了,没事了。”
有泪划过少女的脸颊,声音是无措的。
“长姐,你在流血...”
林鸳的确是受了些皮外伤,但都不算是伤筋动骨,不算什么大问题。
要命的是渐渐麻痹的左半边身体。
她抓着君青芜的手臂,眼睛瞄着对面渐渐围过来的人压低声音。
“青芜,看见崖边的那条小路了吗?”
君青芜不敢明目张胆,只是用余光大致看了一眼,轻轻点点头。
“看见了就好,等会儿我一动手,你就朝那个方向往山下跑,夙玉和垣今会去接应你,知道了吗?”
君青芜并不愿意,她捡起方才瘦高个的刀拿在手里,抹了一把眼泪。
“我不走,要走一起走!”
林鸳一看她这幅同生共死的样子就乐了,挑眉轻笑,“信不过我的剑术?就你那三脚猫功夫不给我添乱就不错了,能拦住几个人?等会儿打起来我还得救你。”
君青芜看着林鸳的眉眼轻快,没有丝毫不适的样子,却隐隐觉得不安。
但长姐说的不错,她在只会添麻烦。
“听话,等会儿我们在山脚下集合。”
君青芜咬了咬嘴唇,也只能应下。
“杀了我的人还想走?”
清夜带着余下的人快速的冲过来。
林鸳当机立断推了一把君青芜,让她借着冲劲身姿轻盈的冲那条杂草丛生的小路跑过去。
清夜冲在最前面,她猛的将鞭子甩过去,就在要勾到君青芜时,被一刀凌厉的剑风拦了下来。
她只觉得是飞快的一剑,剑鸣就到了耳际,须臾间要抓的人就消失在了那片杂草中。
清夜扭头侧耳仔细的听,闭眼冷笑着。
“你为了救她真是费了好大一通力气!方才受了那么多剑伤就是为了藏拙?”
林鸳已经从左手拿剑换成了右手,随着君青芜离开后她也丝毫不掩饰的用了疾风惊雨剑的剑招。
清夜脸色阴沉,没想到被一个小丫头片子给算计了!
林鸢冷然一笑,“兵不厌诈啊仙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