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桂猛地从桌前起身，急匆匆向外去，口中囔囔着：“怎么来得这样晚？”随后又自己解释，“或许是半路被别的有趣的事物分了神，既然这样明天再到也无妨，何必深夜赶路呢。”
一同随行去迎接的云袖迈着急切的小碎步，和平常的淡静完全不同，自从跟着许桂出宫她再未见过自己陪了十几年的小姐，在邺城皇宫脚下没这个机会，如今来了晋阳反倒阴差阳错了却心愿。
他乡见故人。
落在最后的小秋局促不安道：“夫人，太后娘娘真的很温柔和善吗？”
“当然了。”其余三人异口同声。
本凑在许桂身边的丹心倒着走了两步来到她身旁，笑嘻嘻道：“小秋，你不会是害怕太后娘娘和公主吧？”
小秋低着头没吭声，手指不停搅着一方淡黄色手帕。
她年纪小又没心没肺，平日天大的事也不会感到害怕，总是笑眯眯，小秋上次露出这样的神情还是和高宝德第一次见面。
思及此许桂便心领神会，轻声道：“明日便要扎艾人了，你可有准备好足够的艾草？”
小秋迟疑许久，最终摇摇头。
“那你还不快去查看，别误了明日的事。”
话音刚落小秋便一溜烟儿跑走。
丹心盯着她远去的背影瘪瘪嘴，看热闹不嫌事大道：“看来这些日子要让小秋和公主好好相处一番，至少让她知道公主很可爱的。”
许桂警告地瞥了她一眼，“你可别整什么幺蛾子。”
丹心疯狂眨眼：“奴婢老实得很。”
“勉强相信你吧。”
三人没有停留太久便继续向府门外走去，尽管如此等她们到时高长恭和李怀安已经在了，两人竟然将来者的身影遮得严严实实，几步外的许桂什么都看不清。
“王爷，夫人到了。”有婢女轻声通传。
身着青衣的高长恭立刻回过身，一旁的李怀安则侧到一边行礼。
许桂简单点头以示免礼，而后望向他们方才挡住的地方，一瞬间三人的脸上同时显现出不解。
天色很黑，除遥远的月亮外唯一的亮处便是府门上挂着的两个灯笼，但微黄的光线足够看清门外只有一个身着粉衣的少女，站在下头的人甚至没有影子。
许桂疑惑地四下环视，带着勉强的笑意问道：“为何只有公主一人在此？陛下和太后娘娘是未下马车吗？还是已经去府里休息了？”
“都不是，姐姐，只有我一个人来了晋阳。”顶光让高宝德的脸色看着十分糟糕，脸上的沟壑一览无余，本是同她的年纪十分相配的粉裙此刻有些飘得过分，“母亲临行突然病倒了，陛下留在皇宫照拂，这才只让我来同姐姐和四哥团聚。”
“怎么连宫女都不带？”
高宝德凄然一笑，转而敛下情绪，语气也很是俏皮：“让宫女跟着回去后她定会和母亲告状，我在此处也要顾及着她，总不能尽兴，不如只身前来，姐姐不会不管我吧？”
“不会，我们快进屋吧，你一路舟车劳顿也辛苦了，我给你准备了乳甜花糕，你再到得晚些我可要吃了。”许桂上前挽住她的手臂，拉着她向凝晖轩去，临走之际给了高长恭一个眼神，见那人露出心领神会的表情才放心离开。
高宝德从始至终都挂着一抹略显僵硬的笑容，她竭力想将自己伪装成之前无忧无虑的样子，从语气到表情都在模仿过去的自己。
她想表演那许桂就当沉默的观众，即使不知道在她身上发生了什么变故。
她是姐姐，总归是要顺着她的。
“丹心把糕点端上来，云袖姐姐去检查下公主的屋子是否收拾妥当了。”许桂一进屋便将两人支走。
她拽着高宝德的手坐到桌前，将面前人眼下的乌青看得一清二楚，她想说些什么，张嘴却一个字都无法吐露。
“公主、夫人，糕点放桌上了。”丹心压低声音说道，而后飞快退出屋子。
许桂将盘子推向高宝德，无声示意，她抬手拈起一块乳甜花糕，轻抿一小口，敛下眉眼沉默良久，最后哑着嗓音道：“姐姐，这糕点太甜了。”
许桂连忙拿起一块送入嘴中，奶香甜蜜、入口即化，她开口，用同样沙哑的声音轻声道：“都是姐姐的错。”
高宝德摇头，将手里的乳甜花糕一把塞进嘴里，用粗鲁的行为掩盖情绪，努力扯出笑容，“我骗姐姐的，其实很好吃，不过没有姐姐亲手做的神池月饼好吃。”
“那明日我还给你做，这次我多做些，你带回去给娘娘和陛下，让她们知道我在晋阳也记挂着他们。”
“姐姐是糊涂了吧，难有在端午吃月饼的道理，大家都是吃粽子的。”
“你想吃什么就吃什么，不必去管大家怎么做。”
“好。”高宝德笑着点头，而后沉默着吃完一整盘糕点，末了她摸着自己的肚子好奇道，“姐姐，你这糕点中放了什么，怎么有股奇异的香味？”
许桂神秘一笑，却不故弄玄虚，“我从一位商人那买了几株茉莉花，如今都养在药园里，你来得巧如今花开得盛，我想着这花能安神助眠便磨了些花粉加在乳甜花糕中，怎么样？是不是更好吃了？”
“怪不得我一进后院便问道一股陌生香味，姐姐能不能带我去看看？宫中奇异植株颇多可我还未见过茉莉呢。”高宝德到底是孩子，如今远离伤心地又见了可依赖的人，不过一盘糕点的功夫就恢复了往日的模样。
高宝德自信许桂不会拒绝她，话音刚落她便起身，一副要出门去的架势，谁料许桂却抬手将她拦住，摇着头轻声道：“不行哦。”
“什么？”高宝德大吃一惊，抱臂偏过头嘟囔，“姐姐来了晋阳还变小气了，难不成你妹妹还比不上几株花吗？”
许桂歪头捧心，佯装失落道：“你这样说，姐姐会难过的，我本想着让你走时带回去几株，眼下看…唉。”
她故意停顿等着高宝德的反应，果然她一把拽着她的袖子，着急道：“姐姐别啊，我就是胡说的，姐姐才不小气呢，姐姐是宝德心里最大方的人。”见许桂面上重新挂起笑容她才又道，“所以姐姐能带我去看看吗？”
“当然可以。”许桂顿了顿，“不过你今天要回去睡觉了，明日用过早膳我便带你去。”
“好！”
许桂将高宝德送出门，云袖早就在外头等着了，她同许桂示意后便引着公主去了偏院的屋子。
第二日一早许桂便将小秋叫了进来，吩咐道：“你一会儿可愿带公主去药园赏茉莉？”
小秋低着头不答话，见状许桂默默喝了口茶准备开始场硬仗，结果小秋率先开口：“奴婢愿意。”
许桂有些惊诧但没多说什么，交代了一些事项后挥手将她屏退。
心里念着茉莉的高宝德用极快的速度结束了早膳，她起身离席时许桂和高长恭才进度过半，两人对视一眼，在彼此的眼中看到了无奈。
待屋里只剩两人时许桂压低声音道：“你有派人去邺城探查情况吗？”
高长恭点头，“昨夜便派人去了，不出五日便能得到消息。”
“五日还是太久了，能再快些吗？我心里总是不踏实，宝德刚来时情绪不太对，太后娘娘和陛下不来就算了，宝德的身边竟然没有一个侍女，我可不信她那些安慰人的话。”
高长恭眉头紧蹙，但看到身旁人担忧的眉眼时还是轻声安慰道：“你也不必太过忧心，邺城中仍有我们的眼线，若是真有大事我们不可能毫无知觉，公主或许还沉浸在先皇离去的悲伤中，这几日我们可以好好陪陪她。”
许桂叹口气，“也只能如此了。”片刻后她忽然顿住，抬起头喃喃重复，“我们？都来晋阳两个月了你还不用处理政务？”
“难不成夫人觉得我烦了？”高长恭无辜地眨着眼睛，神情略显低落。
许桂想起这人自从不用上朝后夜夜宿在凝晖轩，日日晨时闹着给她画眉挽发、不让便敛着眉眼装委屈，诚实地点了头：“有点。”
“唉，我们成婚不过才三年，夫人就这般厌弃我，难不成我已经留不住夫人的心了？”他故作体贴温柔，“夫人果然还是更欢喜宁公子那样的人，不然也不会从他那里买如此多的花花草草。”
许桂静静地看着他演戏，等高长恭装模作样地扶额叹息时她无语打断：“你差不多行了，我在宁公子那买还不是因为别的商人处都没有，那些花草可都能入药，又极为罕见，若是没买我可会后悔一生。再说宁公子哪次来府中送花草你不在？人家都快以为兰陵王是个吝啬鬼，生怕别人把自己府里的东西偷走，进个陌生人都要时时刻刻盯着。”
被怼了一番的高长恭也不生气，笑着柔声道：“我确实怕呀。”
“你说什么？”许桂没听清楚，身子向他凑近问道。
“我说宁公子虽然见过如此多的奇珍异宝，但保不准会对府中的东西感兴趣，我自然要小心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