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哇，王府好气派啊，比乐城公府大上许多，甚至还有个药园。”在府上逛了一圈的丹心兴高采烈地回到凝晖轩报告所见所闻，同小鸟般叽叽喳喳个不停。
“药园？”正收拾东西的云袖笑着道，“陛下可真是有心，时时刻刻念着夫人这个姐姐，怕您在这里无趣，特地选了带两个园子的宅邸。”
“可能是太后娘娘的主意，陛下日理万机哪有空注意这些细枝末节。”正蹲在一个大箱子前的许桂头也不抬道。
蹲在另一个箱子前的小秋忙得没空搭腔闲话，抱着一摞医书起身咬牙切齿道：“丹心你又跑去躲活，还不快过来帮忙把这些书放到书架上。”
丹心见她被沉得面容扭曲连忙上前接过医书，纳闷问道：“方才不是让新来的婢女收拾行李吗？她们怎么还下这么多？”
“夫人不放心她们，便没让那些姑娘收拾医书。”
丹心了然一笑，“既然奴婢回来了夫人就去府上转转吧，这里就交给奴婢了，保证干得又快又好。”
“不用，我帮着你们一起做，能省些功夫。”
丹心和云袖对视一眼，下一刻丹心便惊呼出声，待惹来许桂的目光后开口道：“夫人，奴婢忽然想起方才王爷嘱咐等见了您，让您去景和堂找他。”
许桂蹙眉，缓缓起身，拍着手道：“他有说是何事吗？”
“奴婢不知。”丹心缩着脖子摇头。
许桂眉头皱得更深，狐疑地打量丹心，“四郎他真的找我了？”
“真的，奴婢可以对天起誓王爷确有此言。”
“我方才都未碰见丹心，又怎会让她替我传话？”
“我就知道。”许桂无奈叹气。
高长恭也明白过来她是被丹心摆了一道，见她面上并不不快之意便笑着圆场：“不过我正准备去找你呢，晋阳同邺城风土有些差异，夫人可否陪我去逛逛这里的集市？”
“你不忙了？”
“陛下考虑到我舟车劳顿，并未立刻安排政务，这些日子我可以好好陪着你。”
许桂别过头小声嘟囔：“谁要你陪，我自己可过得很自在。”
这话一字不落地落入高长恭耳中，他憋着笑道：“是我需要夫人陪，所以我们快走吧，不然要赶不上集市了。”
许桂勉为其难地答应他。
兰陵王府东边不远处就是集市，她们没有乘马车而是走过去，刚穿过里坊门浓厚的市井气息便扑面而来，尘土中混着烤肉香气，胡商的驼铃叮当作响，与小贩的吆喝缠在一处。
往来之人极为繁杂，但从穿着长相上能将他们的身份辨出一二，窄袖锦袍的鲜卑贵族，高鼻深目的胡商，还有穿着道袍装神弄鬼的术士。
各种店铺熙熙攘攘地挤在一起，布庄挂出来的蜀锦遮了旁边酒楼的青旗，胡商摆在摊位上的珊瑚挡了术士的符纸，许桂哪一家都想去逛却又选不出来要去的第一家。
忽然，一阵软而绵长的香味随着清风袭来，在她的衣袖间缠绵，许桂只觉熟悉，却记不起是什么味道，急切地想要找到这道香味的归属。
她慢慢像集市深处走去，最终停在一盆红珊瑚前久久未动，一直跟在她身后的高长恭凑到她耳边轻声问道：“你是喜欢这盆珊瑚…”
“茉莉。”许桂打断他，指着珊瑚旁的一盆带着青叶的白花道，“这是茉莉花吗？”
自打她停下便一直观察两人的摊主猛地一拍手，激动道：“这位姑娘真是好眼力，一下便看出这是中原少有的茉莉，我敢保证这花只在我这能看到，别人那绝对没有。”
“我确实是第一次见到。”许桂将视线从花上移开，盯着面前的少年笑道，“公子并不像西域人。”
“不说姑娘好眼力呢，我确实是土生土长的晋阳人，这些东西都是我从旁的商人手中买来的。”少年眼睛弯弯，眉眼下垂，一副纯良无辜样，“所以姑娘喜欢这花吗？”
许桂点点头，“当然，这盆花作价多少？”
“一文不取。”
这个回答太过出乎意料，高长恭惊讶挑眉，“小公子可不要替家里大人随意开价，若他们回来见到茉莉凭空失踪多半会怪罪于你。”
“公子说笑了，一株小小茉莉我还是做的了主的，我是见姑娘爱花懂花才愿意赠予她。”青衣少年弯腰抱将茉莉，递到许桂面前。
清雅的香味变得厚重，从她的脖颈缓缓攀上鼻尖。
许桂明白茉莉的贵重自然不肯就这样收下，摇着头推辞：“即使公子愿意送我也是万万不能收的，我也并非爱花，只是曾偶然在书上见过茉莉，这才能一眼认出，若就此将茉莉带走只怕日后想起也会惴惴不安。”
“这才更体现你我二人的缘分，不管怎样姑娘都是第一个叫出茉莉的人，这盆花就该是您的。”
许桂还是不同意，就在两人僵持不下时高长恭笑着轻声道：“除了这株茉莉夫人可还有其他想要的？既然店家如此热情我们也要有所表示。”
许桂明白他的话中意，又见青衣少年没有妥协的苗头便决定顺着他的话来，多买些其他的东西而茉莉权当赠礼。
琳琅满目的奇物让人看得眼花缭乱，许桂实在挑不出来，紧蹙的眉头被高长恭察觉，他主动提议道：“要不就这株红珊瑚吧？”
许桂一瞬间瞪大眼睛，随后缓缓转过头，不可思议地盯着高长恭，无声质问：你疯了吗？这株珊瑚高约一尺，色如丹砂，估计要十余两黄金才能拿下，茉莉才不过百文，未免太本末倒置了！
高长恭眨眨眼睛，装作看不懂，带着浅浅的笑容回望。
他刚才的话声音不小，青衣公子自然也听到了，如此便将许桂摆到进退两难的地步，前有装傻充愣的败家夫君后有热情似火的店铺老板，她只好硬着头皮点头，皮笑肉不笑道：“既然你都如此说了那便买下这株红珊瑚吧。”
话音刚落她便凑近高长恭耳边威胁道：“买回府上后你最好把它放在床边天天看着。”
高长恭笑意不减，对着青衣少年轻声道：“那劳烦公子将这株红珊瑚送到兰陵王府，今日出门未带仆从，实在是不太方便。”
听出两人身份的少年面上并无太多震惊之意，波澜不惊地向两人行礼问好：“原来二位是兰陵王和王妃，请恕小人眼拙未能第一时间认出，小人定会将茉莉和珊瑚完好送达兰陵王府。”
“有劳阁下。”
“不敢当不敢当，王妃太折煞小人了。”
许桂来集市本是随意逛逛，发现茉莉实属意外之喜，等真的买下后她便牵肠挂肚，对旁的都没了兴趣，一心只想回去侍弄花草，因而二人没多久便打道回府。
“夫人，小白花正被云袖在药园小心护着，是要种下去吗？”候在府门外的丹心小跑着迎上来。
“对，你们放着我来，好不容易才整来一株茉莉，可不能让它死了。”
丹心点点头，接着问道：“那几颗桂花树也栽到药园吗？”
“桂花？”
许桂狐疑地望向高长恭，他轻轻摇头。
丹心连忙补充：“是送花来的公子一同带来的，他还说若是日后还有茉莉第一刻便送到兰陵王府。”
“知道了，桂花种到花园中，千万别喝茉莉混到一起。”许桂顿了顿，“那位公子还说什么了吗？”
“额…没了。”丹心磕磕巴巴的话语让许桂意识到她有所隐瞒。
可她并不打算当着第三人的面拆穿这个谎言，只碰碰身边人的胳膊轻声道：“你快回去看看你那十两黄金买回来的珊瑚吧，可别被磕了碰了，我先去药园。”
高长恭没多说什么，转身朝朝景和堂的方向去，许桂和丹心则沉默着并肩向前。
许桂在心中估摸着时间，小幅度回头去找高长恭的身影，却在半路正对上丹心的眼睛，两人都没忍住笑出声。
“咳咳。”许桂率先收住笑意，做出严肃状，“好啊丹心，我就知道你有事情瞒我。”
丹心嗔怪道：“奴婢真不是故意骗夫人的，只是有些话不适合在王爷面前说。”
“什么话？”
丹心小心回头见四下无人才从袖中拿出一串珊瑚珠串悄悄塞到许桂手心，压低声音道：“这也是那位公子送来，他特地交代这是单独送给夫人的，他还说自己姓宁名复得，希望夫人…夫人…”
“夫人什么？怎么结巴了？是舌头打结还是记性不好？”许桂很少见到伶牙俐齿的丹心这般局促，忍不住调笑道。
丹心一咬牙，把未完的话说出口：“希望夫人在下次相逢时不要把他当作陌生人。”
这话可十分轻浮，尤其是这宁公子明知道她已为人妇还这般挑逗，实在胆大包天。
许桂猜不到宁复得到底在想什么，也不想去猜，只淡淡道：“下次这话不用避着四郎说，我同他之间没什么不能说的。”话毕随手将珊瑚珠串塞还给丹心，“我不喜饰品，平日从不佩戴，这珠串你替我收起来吧。”
“是，夫人。”丹心笑着凑过来，“那公子可没有王爷生得好看，奴婢就知道夫人看不上他，不过宁公子送来的茉莉是真香。”
许桂听见这没大没小的话并未喝止，只瞥了她一眼，“日后宁公子来送茉莉可千万要给钱，切记。”
“夫人放心吧，奴婢记性可好了。”
两人到药园时云袖正捧着茉莉端正地站在篱笆前，身旁还放着一个小竹耙。
丹心装模作样地左右环视，叉着腰笑道：“云袖姐姐，小秋那家伙去哪了？我走时不是你们两个人在这等吗？可算让我逮着她偷懒了。”
云袖向两人背后抬抬下巴，许桂和丹心回过头望去，小秋正凑在几颗倚在墙角处的桂树中东摸西拽。
“好吧，我今日放她一马。”丹心语气难掩失望。
云袖笑着摇摇头没接话，对着许桂轻声询问：“夫人，现在可要将茉莉种下去？”
“我亲自来。”
许桂提着裙摆就要入内，却被丹心伸手拦住，“夫人，前两日晋阳刚下过雨，药园中的湿土会弄脏您的鞋子和衣裳，还是让奴婢们来吧，夫人在一旁指挥就好。”
云袖满脸赞同。
许桂正欲再辩却听丹心对着身后高声道：“小秋快过来拦着夫人，别在那玩桂树了！”
“来了。”
下一刻急促的脚步声响起，许桂知道双手难敌六脚，她已无力回天，只好在外头指挥，好在云袖和丹心在皇宫有照料花草的经验，十分完美地完成了任务。
小秋深吸一口气，“这花好香啊，味道也很特殊，之前从未闻过。”
许桂笑着道：“如今还都是花苞，等过些日子全来了还会更香呢。”
“要多久啊？”
“很快的，十几天。”
闻言小秋有些许失落，刚从药园出来的丹心目睹了全程忙接道：“十几天很快的，一眨眼的功夫就过了。”
丹心说的不错，十几年的时光一眨眼都过去了，更何况区区十几天呢，到了新地方总是新奇的，每天都很有趣，过日子的人自然不觉得无聊，也不会感慨时光的流逝，等所有事物都被看腻他们才能感受到日复一日的生活有多难挨，甚至有时会模糊日期。
“云袖姐姐，明天是端午吗？”正在磨墨的丹心忽然开口。
“后日才是端午，你睡糊涂了？我们都还未扎艾人，端午怎么也不会是明日。”云袖轻笑道。
“那太后娘娘、公主和陛下什么时候到？”
“信上说是今日，不过眼下都天黑了，估计就要等到明日了。”
桌前写字的许桂头也不抬道：“兴许是考虑到太后娘娘身子不好才走得慢了些，最晚不会超过明日，再晚就赶不上端午了。”
丹心没再说话，继续枯燥无味地磨墨，时不时打个哈欠。
凝晖轩再次安静下来，大约半柱香后小秋跑了进来，欣喜道：“夫人，陛下的马车到了，眼下就停在王府门外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