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秋姑娘。”高宝德幽幽开口。
在前方带路的小秋脚步不停，低声道：“奴婢在，公主有何吩咐？”
“小秋，当年的事是我对不住你，之后我一直都没机会同你再见，这句迟来的道歉才拖到如今。”
即使知道身后人看不见小秋也将头压得更低，“公主真是折煞奴婢，这种小事奴婢早就忘了。”
高宝德忽然加快速度冲到她前面，逼得小秋不得不停下脚步，她仍旧不敢抬头，双手交叉放于胸前，恭敬地等着她的下文。
一枚绣着菊花的黄色香囊被塞过来，横冲直撞地停在她的手心，清苦凛冽的草本香在空气中蔓延。
做完一切的高宝德什么都没说，转身向着药园疾步而去，小秋则默默跟在她身后，只是头没有方才低了。
“公主、公主，夫人喊您去扎艾人呢！”
丹心照例人未到声先至，头对头蹲在茉莉前的两人连忙起身，药园刚浇过水，每走一步鞋子都要沉上三分。高宝德自打出生还未走过这样差的路，故而走得踉踉跄跄，步伐蹒跚。
“哎呦，小秋，你怎么能让公主进药园呢？裙摆上全是泥巴，一会儿夫人又要怪罪了。”刚走进的丹心见小秋搀扶着高宝德立刻明白过来发生了什么，语气嗔怪。
高宝德连忙摆手，“是我执意要去看茉莉的，不怪小秋。”
听她如此说丹心只好作罢，主动上前扶住高宝德，轻声劝道：“公主先去换身衣裳吧，不然夫人看了又要多心。”她顿了顿，“还有小秋，你快去换双干净鞋子。”
小秋点点头，向高宝德行礼告退。
两拨人在药园分开又默契地在凝晖轩后巧遇，还没跨过院门便能闻到浓烈的艾草味，呛得高宝德不停咳嗽。
“丹心，是你在外面吗？”听到动静的云袖边问边向她们走来。
四人刚照面高宝德咳得更厉害了，那云袖手中正握着一大把艾草，整个人都被腌入味了。
“云袖姐姐还不快进院，你把公主呛得脸都红了。”本在高宝德身后的小秋挡在两人中间，挥着手赶人。
“没事，我只是许久未闻到如此烈的香气，有些不习惯罢了，现在已经好了。”高宝德放下一直捂着嘴的帕子，“我们快进去吧，别让姐姐久等。”
院中地上堆着的艾草多到乍一看像种了一大片，怪不得味道重。许桂搬着木凳坐得远远的，手指正不停地绕着，膝上缠着青赤黄白黑五色丝绳，她头也不抬道：“你们可算回来了，宝德快过来。”
高宝德凑到她身旁坐下，许桂轻声道：“把胳膊伸出来。”
她乖乖照做。只见许桂将编好的彩绳缠在她腕上，又打了个不勒皮肉的松结，末了满意地欣赏半天。
丹心极有眼色地在一旁拍起马屁，“夫人这手艺还是一如既往的好，编的彩绳匀称得很，比人家卖的都要漂亮。公主带了长命缕可是会无病无灾、平安喜乐的。”
“那是自然。”她这一番话说得人心花怒放，许桂脸上的笑意收也收不住。
得了彩绳的高宝德也很是高兴，举着胳膊翻来覆去地绕圈，直到许桂被她晃得眼晕。
“行了宝德，你帮着我一起编，到时候带回去两根给陛下和太后娘娘。”
“我才不要，姐姐要送给母亲和陛下就自己编，我要跟着云袖姐姐剪艾虎。”话音刚落她就搬着木凳去了云袖身边。
许桂轻笑一声，“你就别打扰云袖了，有你帮忙只怕等过了端午都剪不完。”
“我虽不会剪但还是可以用艾草扎虎头的，姐姐你也太小瞧我了吧。”她自告奋勇地抓过一把艾草，用不熟练的手法开始缠绕。
许桂笑着摇摇头，专心于手上的活计。
一群人边聊边做，等到太阳落山时已将院中的艾草全部清空，取而代之的是一个个奇形怪状的艾人、艾虎。
“我一眼就能看出哪些是云袖做的。”
丹心吐吐舌头狡辩道：“谁不知道云袖姐姐的手向来巧，公主小时候穿的虎头鞋都是云袖姐姐亲自纳的，以后只怕小世子也会穿呢。夫人将奴婢跟云袖姐姐比还是太高看奴婢了。”
“那你跟着云袖这些年怎么没潜移默化地学着点她的巧手？”
“奴婢手拙，这已是极限。”丹心随手捡起地上一个歪七扭八的艾人放在脸庞，同时扮出鬼脸，将所有人逗得哈哈大笑。
而后她们在院中闲聊起来，明明感觉还未过去太久长圆形月亮便已挂到天边，像一颗白净的莲子，四周白濛濛地发出一圈光雾。
不知道是谁先打了个哈欠，围在一起的几人便接二连三举起帕子，见状许桂开始赶人，催着大家回去休息。
她让小秋送高宝德回侧院，自己带着丹心和云袖收拾残局，待所有东西都被妥善放置她才觉腰背隐隐有些酸痛。
许桂坐在铜镜前一下下梳着及腰的长发，听到屋外传来脚步声也毫不惊讶，手上动作不停。
“咚—”
一道短暂的敲门声响起，许桂连忙冲着屋外喊道：“进来。”
平缓的脚步声慢慢向她靠近，直到停在她的身后。下一刻一只手伸来自然地接过梳子。
铜镜照出身后人的庐山真面目，着青衣的高长恭正敛着漂亮的眉眼轻柔地为她梳发。
“今日公主心情可还好？”
许桂淡淡“嗯”一声，转而问道：“你怎么不宿在景和堂，这么晚了还要跑来凝晖轩？”
“我昨夜就未来，今日再不来就该手生了。”
“梳个头有什么手生手熟，如果你说的是挽发我觉得你就没有手熟过。”许桂见梳得差不多了便抬手去要木梳，她将木梳放到桌子上，随后捏起旁边的长命缕扔过去，“今天给娘娘编的时候剩了些彩绳，便顺手给你编了一个。”
高长恭将长命缕放在手心，借着暖黄的烛火仔细看了半晌，而后笑着道：“多谢夫人好意，不过夫人还要再帮我一个忙，帮我系上这长命缕。”
“好。”许桂没有犹豫，起身转过来面向他，拿起彩绳缠上他的手腕，边系边交代，“等端午后下第一场雨时你可一定要记得把彩绳放到水洼中，它会变成小龙游走的。”
许桂不是个迷信的人，可在前几日云袖照例询问今年的长命缕是否要去集市上买时她却犹豫了，没有考虑太久她便决定自己为身边人亲手编上几条，其余照旧。
她自己都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这样做，或许是太闲了。
“夫人放心吧。”高长恭将自己的手腕同她的贴在一起，两条相似的彩绳不停晃动，分开又交叉，他笑着道，“等下雨时我定会提醒夫人一起去的。”
“你到时候有没有空可不好说呢，先说好，要是你忘了我可不会提醒你，等彩绳变成小龙咬了你之后我也不会救你。”
“啊，夫人竟然舍得吗？”高长恭顿了顿，“不过我有信心自己不会忘记，就算再忙陪夫人的空也是有的。”
“我当然舍得，你不是最知道我狠心吗？”
“蔓草犹可依，君心独可依，我只有夫人了。”
许桂面上缓缓红起，故作淡定道：“那我就勉强救你一下吧，不然这长命缕不是白系了吗？”
高长恭仍是柔柔笑着，眉眼含情。
手腕上的长命缕一夜未停地晃动。
碍着高宝德的缘故第二日清晨高长恭早早离开，丹心招呼着几个小厮将艾人挂到府中的门和廊柱上。等许桂起床时她的帐外已挂上好几个艾虎，一看便知是谁的手笔。
府里的厨娘早就包好角黍，特地用楝叶裹、五彩丝缠的，云袖贴心地让人准备了蜜糖和枣泥。
许桂不爱吃这些东西，只吃了一个便没再动，可高宝德爱吃，她顺嘴将许桂的那一份也一同解决，末了满足地揉揉肚子，不停夸赞厨娘的好厨艺。
许桂笑着问道：“那你要不要在晋阳多待几天？我让厨娘多给你做些饭菜。”
高宝德满脸痛苦地摇头，“不行啊，我明天就要启程回邺城，没办法多待。”
“怎么走这样早？”许桂笑容不再，“之前不是说好要留五日吗？”
“母亲若是来了我们自然会多待几日，但如今母亲病在邺城，身为女儿我自然不能多留，不然会有人不满的，甚至会有人借着此事给陛下难堪。”
“好吧好吧。”许桂明白她的意思，不再追问，“既然如此我先将你要带回去的东西收拾了，别明日走时落下了，尤其是那几株茉莉。我将需要留意的事都写在纸上，你这一路可要念着些她们，待回了宫便将信纸交于司苑，定能将这茉莉养活。”
高宝德跟着许桂去收拾行李，许桂在桌前奋笔疾书，她就支着下巴坐在一边津津有味地看，也不觉得无聊。
写了满满两页纸后的许桂仍觉不够，又命人将信先送给宁复得看上一遍，让他补充些事项后才放心交给高宝德。
第二日一早高宝德便启程离开兰陵王府，行李比来时多了一半。几人在府门外为她送行，其中小秋去得最早回得最晚，已经看不到马车的丹心发觉身旁人没有要走的意思，小心翼翼地戳了戳她的胳膊，低声道：“可以回去了。”
小秋没答话，将捏着枚粉色香囊的双手默默握紧，直至指尖泛白。
高宝德走后的第一顿午膳时许桂和高长恭两人一起用的，许桂没什么食欲，只草草动过了几筷。她觉着身旁高长恭吃得差不多了便轻声问道：“你派去邺城打听消息的人有传信回来吗？”
话音刚落李怀安便跌跌撞撞闯进来，面色苍白，哆哆嗦嗦着道：“邺城传来消息太皇太后下懿旨，废帝为济南王，出居别宫，立常山王高演为新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