旋动着钥匙,我在门前迟疑了一瞬。那是结界,守着我们之间的秘密。
我深吸一口气,推门而入。
屋内无灯,唯有一窗月白,落在旧木地板与尘埃之间,光与冷,如水覆帛。他走得太匆忙,窗未掩好,风带着帘,把月光打碎,恰好落在了他离开的地方。
那光顺着椅背流下,铺成一场银白色的水瀑,溅在地板上,溅成一地温柔的山峦,波纹,惊蛰。地板上仿佛真的开出白花来。一朵朵,寂静又倔强,从他未说出口的话里生长,旋起,消散,无迹,只留下木桌上,那枝尚未盛开的蓝色花苞,独自伫在相机镜头前,在这个夜晚,对着沉默的玻璃镜头,独自绽放。
一步一步,我走得很轻,不愿搅乱了屋内残留的气息。指腹划过墙面微微粗糙的痕理,像在触摸他的轮廓。这四面墙,曾是相纸里的牢笼,将他一寸寸幽禁在只有我和他的夜。
我走到那面挂满照片的墙前,那些黑白的光影,一张一张地望着我。我看见吴爷叔,熟悉的街坊孩童,看见那些我还未来得及认识的名字与笑颜。也看见了简玉枝,站在合照的第一排最左边,眉目如初时般澄明,恍惚此刻,便是她踏入我命途的起点。
转身,双手覆上那张木椅的椅背。那是他曾坐过的位置,也是我初见他的那一刻,他被时光保留的定格。绕过椅背,我缓缓坐下。坐在他曾落座的地方,对着那只刚失去主人的老式镜头,悄悄露出一个笑容。
若是他在此替我按下快门,我想,我应当便是现在这副模样。
只是,他手中的船票,终究化作了此刻我掌中折叠的信笺。
若这一切果真是个环,我缓缓起身,走到那束风铃草前,请原谅我的唐突。我低头俯身,轻轻拈下一朵将开未开的花苞。倘若这一切,真有其因,真有其果,那便请你,再一次——替我们所有人,指出一条路。
拉开花瓶身下的木桌抽屉,我照着他说的,找出信封与邮票,将那封未曾打开、不忍也不能读的信,连同那朵蓝色的风铃草,轻轻一并放入信封,贴好邮票,写好地址。正要封口之际,目光却被抽屉右上角的一本书牵住。
那是一本《瓦尔登湖》,旧得有些发黄,烫金的英文书名暗暗地反着光。
我几乎是无意地翻开了它。纸页轻响,如旧事重回,一帧旧照,静静伏在页间。
是她。是玉枝。
是那个修相机的午后,他们第一次交换相片,她小心翼翼地拜托他教她拍照,两人隔着镜头试探着彼此,似初春的风,怯怯探过门扉。
她微微扬着下巴,眉眼带着一点挑衅,一点紧张,一点说不清的笑意。那一瞬,镜头里是她,镜头后是他。
这不正是那张照片吗——在苏珊家中,感恩节午后的壁炉旁,我无意间看到的那张,早已落了薄灰,却依旧温柔的旧影。
如果她所拍的他,终将弄失、沉睡百年,被封存在沉木抽屉的夹层处,直到落入我手中——
那至少,我应将他所见的她,郑重寄还。
如此一来,每当她注视这张照片,便是透过他的眼睛,在遥远的光影中,重新看见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