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朝着车站飞奔而去,像是要从宿命的缝隙中撕出一条逆行的路。
脚步愈发杂乱,影成多重,皆非我本形。泪水无声地滑落,顺着脸颊滴成串珠,我却没有时间伸手去擦。风在耳边呜咽,我朝反方向奔跑,追赶那道离我越来越远的背影,逃离那片他刚刚站过的空气,逃离这个没有了他,变得实在陌生的世界。
右肩忽然一阵剧痛,像被什么撞了一下。我下意识地回头——
只见一个虚影,一束高处坠下的光,将要落地。她穿着和我一样的衣服,披着一样的发,仿佛就是一秒前的我,在风中慌乱、眼中失神。
时间兜了个圈,在此刻回头看我。
可我没有停下奔跑。我逃无可逃。
我站在那节原以为已熟悉,此刻却变得异常陌生的电车中。车厢晃动,人影交错,却无一人有面孔。他们如未干的水墨,在薄薄的光影里游移不定,变成反复洗涤的记忆,旧形初显,又倏然散尽。
一声夜莺,自远巷而来,又归于沉寂。车窗外街景仍是来时之景,只是林家森,再不会从哪个转角的旧巷迎面走来,再不会,在街对面,一抬眼,便撞入那双清澈如泉的眼瞳。
我在黑暗中缓缓后退,黑暗亦在我之中前行。车窗玻璃上映出我的脸,我仿佛在迅速老去。
凭着记忆,我在来时的那一站下了车。
这里的霓虹依旧跳跃不息,灯火繁华得仿佛什么都没变。几个衣着考究的年轻男女挽着手笑着走过,羽毛帽上的珠光在风中一晃一晃,几个西装笔挺的外国人自饭店中走出,认真地鞠躬,交谈,远去——门再次开启,喧嚷与觥筹交错的声音扑面而来,伴随着热腾腾的酒饭香,像一场与我毫无关联的戏。
我重新找回街对面的那条小巷,脚步仓皇地穿行其间。巷子里的门大多已经掩上,偶有一两户亮着灯光,透出窗纸的暖黄。有小孩在院中奔跑,一家人围坐,一起笑着,笑声像炊烟一样缓缓升起,绕过屋檐,消失不见。
他走了。没有惊天动地,没有风声鹤唳。一切都安然如旧,仿佛他从未来过。每一个人都继续着各自的生活,各人得各人的欢笑,各人得各人的眼泪。我感到一阵“凭什么”的不甘,紧跟着,是一阵没来由的愧意。
可我想,笑声本无罪,悲欢亦不问因由。纵是山河失色,日月也未曾停转。只是心间积雪,不知哪一春,才得初融。
我继续走。穿过那条小马路,右转,穿街,越过一个红砖路口——
终于,我回到了那棵银杏树下。
银杏树下,果然,那只三花猫正背对着我,尾巴一圈一圈地卷着。
我刚踏出脚步,它便缓缓回头,金琉璃色的眼睛穿透夜色,像是早就知道我会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