港口已经空了大半。
送行的人散去,只留几个痴情冢,徘徊在风起之处。
船员的吆喝声传来:“最后五分钟——抓紧时间,马上关闸!”
我的心开始跳得不稳。
他从裤袋里取出一枚金属钥匙。月光照着它闪了闪,像他影楼门前招牌上那枚脱色的字。
“这是影楼的钥匙。”他说,语气平静如春雨无声,“抽屉里还有些信封。铁盒里放着邮票,寄去她那边,三张就够了。”
“嗯。我知道了。她的地址,我也有。” 我忽然想起我的那间宿舍的窗,我的木椅,我的小床......苏珊,莉娅,乐希学姐,还有......戴米恩。
他们现在……正在做什么呢?
他把信纸仔细对折,庄重得像为一段尘世封印,静得几乎看不出一丝不舍。
而在递给我时,我们的指尖轻轻一触——
如春雪初融,如孤舟泊岸,亦如风拂落叶。
一种从心底升起的颤栗,在那一瞬,悄无声息地穿越我的全身。
他似也被这微微的触碰击中,手指一松,眼里浮起一丝慌张,又很快被他收起,只余那一点故人的缄默。
“安……安……?”
我抬起头,对上他的眼。
仿佛有光自岁月的缝隙坠入他瞳中,落在波心不惊的湖面。
大音希声,大象无形。
他眼中藏着无形之象,清澈如有人,在远水深处,为我点亮了一盏灯。
“你是安安。”
“嗯,是我。”
“我们……曾见过。”
“嗯,曾见过。”
“你的声音……我怎么会一直没记起。”
一鲸落,万物生。
他终于记起了我。
“安安。”他轻声唤着我,眼瞳深处流淌着永不结冰的春溪,
“......对不起。”
家森。林家森。这是我最后一次念出你的名字。
“家森......我可以……最后抱一下你吗?”
我不知自己哪里来的勇气,话出口时,声音轻得如浮沤,却颤得似初潮微澜。
他眼中先是一丝慌张,继而归于静水,最后浮起一抹淡淡的笑。那笑,像旧岁迟开的花,像融雪之后山谷间忽然落下的一丝银瀑,像是宿世忘却的事,在今生的某个夜,轻轻叩门。
他向我走来。
一步,一步,如穿林的风,带着山泉之寒,月光之柔。
我从未如此近地凝望过他的双眼,近到我确定自己下一秒就会溺水。
他的鼻尖、他的气息、他的眉宇——
皆是我不敢触的汐,却也是我日夜梦回的岸。
他弯下身来,我还未来得及伸出双臂,只觉一片温柔贴上我的额。
万籁俱寂,潮声也止。风停在半空,星露如禅。
港口的夜濡湿而荒凉,月光落在我们额间,像是给两棵枝根交错的树打下最后的印记。
他未言一句,唯有动作,如拈花之僧。
他的额轻轻抵住我的额。不说一句话,却似渡我刀山火海。
他没有再说什么。
我也不知该如何再开口。
最后,他只是朝我点了点头,极轻极轻,却像是对天地行了一礼。
随即却转身离去。
轮船的汽笛声响起时,雾起如烟,他的背影融进光阴的潮水,不疾不徐,不回头,不惊扰。
我站在原地,手中那封信还留着他掌心的暖。
我倏然想起,我竟糊涂到忘了说——
望君多珍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