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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枯木新逢春

无怪乎宫女们即使身处后宫,也总是与长得好看的侍卫或者太监眉来眼去,闲暇时还会品评各类才子佳人的闲书,好生向往自己有朝一日也能得此艳遇。

只因这般滋味实在令人心旷神怡、流连忘返,好似多年病骨生花,满身枯败骤被拂去,换了一副生机盎然、春色如许。

她与唐元虽然不在一处,但总有各种各样的接触,似是唐元绞尽脑汁只为与她偶遇,然后送她各种新鲜玩意。

所以每次走着走着袖里就多了包糖。

入秋后夹道里的风一天比一天凉,她某日下值晚了,在尚功局后门口又“偶遇”唐元。

他拎着一个小铜手炉,里面烧着银丝炭,外头裹一层棉布套,塞进她手里时还烫乎乎的。

“天冷了,你的手容易凉,用这个焐一焐。”

姜寻梅将手炉握在手中,觉得自己的心好似也被焐热了。

再后来是一方帕子、一小罐蜜饯,或者一些饰品,零零碎碎的东西隔三差五出现在她案头或袖袋里。

她起初还会推拒,推着推着便不推了。

那些东西太轻太暖,小得微不足道,却又正好填在她心口那些空落落的缝隙里。

某日她在库房清点缎匹,他从窗外经过,忽然敲两下窗棂,两人的目光甫一对上,一个笑一个羞。

“你怎么在这?”

“我求顺福公公把我调到尚衣监去了。”唐元顿了顿,忽然有些不好意思地压低了声音,“这样……就能经常见着你了。”

姜寻梅的脸微微泛红,不自觉低下了头,去瞅那些缎匹,心思却已然从唐元身上脱离不走了。“你常年跟在太医身后帮忙,估计学到了不少,去尚衣监是浪费了……”

“能见到寻梅姑娘,就不算是浪费。”

两人交往也有大半个月了,唐元还叫着她寻梅姑娘,而她连他的名字都不敢叫。如此一想,便觉自己是否有些太矜持,唐元一直都体贴细致,对她面面俱到,而她又对唐元付出了什么?

当真很是亏欠,于是她道:“以后……就叫我寻梅吧。”

唐元笑得更加开心,那两个字被他好似从蜜里泡过,唤出来一阵黏腻,黏在姜寻梅耳中挥之不去。

正还要说些什么,另一边传来一道清脆的声音:“姐姐,你好了吗?我们该走啦!”打断了两人的郎情妾意。姜寻梅又在瞬间羞红了脸,草草应道:“我这就来!”

不止如此。

她在公厨用膳,他端着一碗汤从她桌旁路过时,碗边就多了一碟椒盐酥饼;她在夹道里赶路,他突然从旁边的月洞门探出半个身子,手里举着一枝新开的桂花,往她鬓边一比,又缩回去,只剩笑声从墙那头传来。

这样一桩桩一件件并不算亲密的互动,既有些遮掩又有些昭然,显出几分两小无猜的意味。姜寻梅恍然惊觉,真正与她两小无猜的那个人,其实从未与她像这般相处过,总是她追着他,看着他背影,等着他回来。

沈鲤也不是不温柔,只是那温柔似乎是哥哥对妹妹的温柔。

但是没有办法。从她很小的时候起,父母就告诉她,她是沈鲤的妻子。尚且还不知道什么是妻子的年纪,沈鲤这个名字已经刻进了心中,融进了生活里,再没有其他人。

就好像姜寻梅是为沈鲤这个人而生的,所以沈鲤离开、姜家衰败了之后,姜寻梅不知道自己还为了什么而活着。

她总是需要从别人身上找寻意义,先是沈虞,沈虞不需要她了之后她又陷入迷茫,这时唐元又出现了。

原来不被困在沈鲤二字里的人生,也还不错。

那一日又是在夹道里,暮色将尽未尽的时分,迎面碰见唐元拎着药箱从永和宫出来。

唐元走到她身侧,自然而然地与她并肩,步子放慢了,两人沿着夹道慢慢往前走,谁也没有说要去哪,就这么走着。

他的袖口擦过她的手背,一次又一次,慢慢地靠近了,她的指节蹭着他的手背,交替着蹭过去。

她垂着眼没有看他,只觉得那一点碰触像一根细细的线,温热地从手背那里牵引上来,沿着手臂一路钻进胸腔,缠住了什么。

等有人经过时,他俩的手便松开,然后等人走过,手又凑近了。

走到尽头时,他们的手已经挨在一起了,小指贴着小指,有股欲拒还迎的意味。她能感觉到他手背上轻快的脉搏,和她心口的悸动交织重叠。

“寻梅。”

“嗯?”

“明天……我在老地方等你。”

她低着头,看着两人相贴的手,耳根烫得快要烧起来。半晌,她轻轻“嗯”了一声。

这么多年过去,每天日复一日地生活,姜寻梅早就不知道什么是爱了,所以现在她也分不清楚自己对唐元的感情,说是心悦又不太对,大抵只是枯木逢春的欣喜与无措。

“你最近过的可够滋润。”

翌日,姜寻梅正向罗绮汇报各宫呈上来的裁制需求,罗绮比对着账册,忽然从册页间抬起眼来,目光不咸不淡地落在她脸上。

姜寻梅不知她这是何意,正寻思着怎么回答,罗绮又把目光落回账册上,指尖翻过一页,纸页沙沙地响。

“你与那太监近日走得如此之近,旁人又不是瞎子。”

姜寻梅只觉脸上腾地一下烫了,连耳根都在烧,恨不得把脑袋埋进怀里那摞簿册里去。

“若放在前些年,宫女这般放荡,早就被抓去宫正司处罚了。”罗绮往椅背上一靠,“元贵妃薨逝之后,陛下无心后宫诸事,连带着几位娘娘们也终日乏乏,宫人们倒是放肆了许多。”

她顿了一下,目光重新落在姜寻梅身上,语气缓和了些:“但我还是要提醒你,小心谨慎。你年纪也不小,切莫像个怀春少女一样,被几句花言巧语哄得分不清东西南北。”

“是。”姜寻梅垂着头,声如蚊蝇,“谨遵司制大人教诲。”

罗绮端起手边的茶盏,掀开盖子撇了撇浮沫,却不急着喝,只是用杯盖轻轻叩着杯沿,发出细碎而清脆的声响。那声音在寂静的司制院里格外清晰,一下一下叩在姜寻梅心口上。

“还有一件事。”罗绮呷了一口茶,“尚功大人出宫还乡的日子将近,下一任尚功人选却还未确定。虽然如此说有些自以为是,但我们两位司制属实是常年夙夜在公、恪尽职守,从未出过差错,在尚功局一众女官里算得上是出类拔萃。下一任尚功,必是从我和明鸢之间选。”

姜寻梅屏着呼吸,后背微微绷直。她当然没忘,她还欠着罗绮司制一份人情。

“但明鸢向来圆滑,讨好了不少贵人,都盼着她们在尚功那帮她说话。这几日她又给胡贵人做了一件新衣。胡贵人的衣着用度已远超宫制,也难为明鸢为讨好贵人处处滥用职权。但我偏不让她如意。胡乱制衣乱了尚功局规矩不说,出了问题更是难辞其咎。”

姜寻梅听出这言外之意,那新衣是万万不能让明鸢顺顺利利地送过去的。

“既然你最近跟尚药监那个小太监走得近,一定有法子搞到些……让人不太舒服的东西。不用太厉害,只是让人穿不住那件衣裳便好。”

日头从窗外斜斜移过来,照在罗绮的侧脸上,把她鬓边几根银丝照得亮晶晶的。姜寻梅看着那几根银丝,忽然想起罗绮今年四十有二了,在尚功局熬了大半辈子,从一个小宫女做到如今这个位置。如果这次升不上去,她这辈子就止步于此了。

“……可唐元已从尚药监调走了。”姜寻梅声音有些发虚。

罗绮看着她,那双眼睛微微眯了一下,然后目光又沉甸甸地压过来,把姜寻梅看得极不自在。

“他到底在尚药监待过,怎会没点门路?我知道一种法子。白蒺藜磨成细粉,口服主治风痒,但若是掺些毛莨汁晒干的沫子沾身,就能让人身上起疹发痒。你就说你近些天身上发痒,定能要来。到时找个机会洒在那新衣上,也是神不知鬼不觉。”

姜寻梅沉默半晌,终于鼓起勇气开口,声音怯怯的:“司制大人……这样做,真的好吗?我相信即使不这样做,你也定能坐上尚功之位,何必……”

“你是尚功大人还是谁,你说我一定可以就可以了?”

罗绮忽然笑了,那笑声不大,从嗓子里轻轻哼出来,却比厉声呵斥更让人抬不起头。

“真不知道你是怎么在这宫里混到现在的。”

她伸出手,替姜寻梅理了理衣领。动作很轻,指尖若有若无地擦过姜寻梅的脖颈,让姜寻梅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从前宫女要么是娘娘们的刀,要么是陛下随时取用的玩物。后来女官出现,才至少让宫女有了另一种选择。结果后面大家才发现,只要身在这后宫中,即使你成为女官,还不是和从前一样,要么替娘娘做事,要么等陛下宠幸。”

她的声音低下去,像在自言自语。

“但也只有不停往上爬,你才可以接触到皇权,真正有翻身的机会。如今的女官只能操办后宫之事,但总有一日,也定能入得前廷。至少在我眼里,尚功局和工部除了官员性别不同,没什么差别。”

姜寻梅看着她的眼,那一瞬间她的目光里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恍若一点火星。

“所以我会为了这样的未来不择手段。当然,如果在你眼里,只是给衣服上撒点痒痒粉就已是罪孽深重——”

罗绮走回案后,重新坐下,端起那盏已经半凉的茶,仰头喝尽,把空盏搁在案上。

“那我只能早点逼你看清现实。比这肮脏的手段,可还多着。你不对别人用,别人就会对你用。”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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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枯木新逢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