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里宫灯绰绰,浮动着一个又一个影子。
唐元亦步亦趋地跟在慕添安身后,心中一个劲地打着鼓。
虽说后妃即使有疾也不得见医,只差宫女取药,但淑妃常年患有沉疴,一直不见好,皇帝这才允了太医入后宫。
唐元便随太医几番诊治送药,没想到因为容貌清秀被淑妃留意,再之后……便生了这样那样的事。
那时他才知道人前高贵端庄的淑妃,也只是个独守空闺的寂寞女子。陛下在元贵妃薨后便再也没踏入过后宫,这些妃子哪怕费尽心思算来算去,也得不到陛下一眼垂怜。
于是他不仅为淑妃医沉疴,也为淑妃慰空虚。
那时他并不知道慕添安的存在,却总感觉在暗处有一道目光如蛇般将自己盯紧,后来他才知道那是谁。
淑妃并不怎么说起过这个孩子的事。淑妃早先还有一个孩子慕殷,天资聪颖深得陛下喜爱,却暴毙身亡,淑妃怀疑这是贤妃干的,但一直找不到证据。
她时常在自己的宫殿里提及这事,每每提起便状若疯魔。
不多时已到了永和宫门口,慕添安停下脚步,“唐大人可要一起进去?”
这“唐大人”三字从堂堂殿下口中说出,显然是有些阴阳怪气了,唐元连声道着不敢,几乎将身都埋进地里:“还请殿下勿将今夜之事告诉娘娘……奴才日后定以殿下马首是瞻。”他压低声音。
慕添安轻笑一声:“你以为我缺这样的人吗?你一个太监还不够格。不过我也不是什么事都会告诉母妃。你只要答应我,好好把姜寻梅拢在掌心,我就帮你保守秘密。”
“殿下这是何意……?”
“我看那宫女……呵,现在应该叫女官,有些不顺眼,你知道该怎么办。”
唐元更糊涂了,不知道姜寻梅又哪里惹到了慕添安,但他现在到底还是得顺着慕添安的话:“是,奴才一定会‘用心’待她。”
这倒是让唐元松了一口气。他心想,姜寻梅啊姜寻梅,这可怪不得他了,谁叫你惹到了公主呢?不过在那之前,他还是得好好疼惜一番姜寻梅的。
即使容貌清秀,颇得淑妃关照,但唐元在淑妃那里,也不过是个挥之即来呼之即去的玩物,连情人都算不上。唐元是公公顺福的侄子,因为从小天资平平,科举不行经商也不行,于是就进宫投靠了顺福。
而顺福又是司礼监的太监,在内廷的地位不容小觑,唐元幸得他庇护,甚至未被施过阉刑,就这么混了进来。
他时常庆幸自己保住了男人的尊严,不是个真正的阉奴,日后还有娶妻生子的机会。感恩叔叔的多加照顾,他进宫来一直谨记叔叔的话,安分守己,并不怎么节外生枝。
但自从在淑妃手下被玩弄了一遭又一遭,他发现他引以为傲的男性尊严根本就是个屁。淑妃从来只顾自己舒服,却不让他有半分爽处,如果他稍有逾越,淑妃动辄教训惩治,将他踩在底下好一阵羞辱,每每令唐元骤然萎缩。
渐渐的唐元觉得自己那东西有跟没有一样,失去了正常的功能,连带着他的心理也扭曲了不少。
他迫切地想找到一个女人,一个比他地位低下,又会顺从于他的女人。这样的女人或许宫里比比皆是,但唐元不相信这后宫的女子,生怕自己会栽在她们手上,要是给她们当做把柄,那他好日子就到头了。
而那日瞧见姜寻梅的身影,他忽然就打定了主意。
姜寻梅这个女人,年纪虽是有些大了,但身上透着一股年轻宫女没有的气质,是经过岁月磨砺出来的、一种令人心安的温柔与包容,待人接物总有些畏手畏脚的腼腆,让她又可爱了几分,看起来毫无城府。
再加上唐元了解她藏着的秘密,以及不爱亏欠的性子,说不定都不用怎么费尽心思,就能把姜寻梅哄到手,也不用担心姜寻梅会害他什么。
此前还心有怜惜想同姜寻梅慢慢来,现在有公主发话,他还费那功夫干什么?他早就是忍不住的了,迫不及待把在淑妃那里受到的憋屈发泄出来。
这厢送到,那厢两人还在路上走着,从东西六宫到六尚局要经过御花园和几道月洞门,再走几条夹道,沈虞走着走着越发不耐烦,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姜寻梅,见她离得那么远,心里冷哼知道心虚了?
方才被发现本就令姜寻梅羞窘难当,一路上脑中净在思索该如何说,可再一想又不明白自己为何要同沈虞解释,即使是宫女太监,男欢女爱也无可避免,更别说沈虞自己不也有娇俏少女陪同。
想起那少女模样,不算浓重的脂粉敷在面上更显娇俏明丽,浑身透着年轻的明艳风采,笑起来眉眼弯弯,两颊各有一枚浅浅的梨涡,说话的声气软糯又骄矜,倒令她想起那些被娘娘们抱在怀中的猫。而且还有些眼熟。
她跟沈虞站在一起当真是郎才女貌,天造地设,就像沈鲤和元妃一样般配。
唯有姜寻梅,永远是那个只配遥遥观望的,任由心里泛起一阵钝钝的酸,却什么也无法说,什么也无法做。只能把这些酸像青梅一样吞进喉中,然而汁水咽不下去,堵在胸口怎么都化不开。
从前她年轻,却不如元妃貌美;如今她已不年轻,便更加自惭形秽,这种自卑甚至让她不敢靠近沈虞,只敢在他身后几步外跟着。
所以唐元愿意亲近她,已经是她顶了天的福分了。
衣料窸窣擦过裙摆,在寂静的宫道上异常响亮。沈虞在前面健步如飞,身姿挺拔,从后面看过去,少年人已经长成了一道修长利落的剪影。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还没她高的时候,也是这样走在她前面,那时他会时不时回头看她一眼,确认她还在。
这个习惯一直没变,沈虞回头看来时,那张脸便和过去那张稚嫩的脸重合在了一起。不再是沈虞同沈鲤的脸重合,是现在的沈虞同过去的沈虞重合。
因为姜寻梅不会再恍惚将他认成沈鲤了。
沈虞放慢了脚步,以便姜寻梅跟得上来,以便他们之间的距离一点点缩短。但是姜寻梅总觉得她与沈虞之间离得越来越远,如同望山跑马,终有一日马是会死去的。
御花园的灯火渐渐远在身后,前面的夹道暗下来,只剩下远处的宫灯透过来一点昏昏的光。
“那个姑娘是什么身份?”终于,姜寻梅还是轻轻问出了声。
“跟你没有关系。”沈虞冷淡地回过之后,姜寻梅又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沈虞瞒她的事越来越多,她想了解却只能通过沈虞了解,因为她连沈虞每天会去哪做什么都不知道。一开始她想做了女官给沈虞改善生活,可沈虞连她的钱都没要过。
他们之间的交集越来越少,连衣服沈虞都不要她做了,姜寻梅也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些什么了。
尚功局到了,但浣衣局还要往后去。姜寻梅时常送东西给浣衣局的旧识,那些宫女们以前得她照料,自然也承她的情,帮她照顾沈虞,让沈虞能在这深宫之中留得一个家。
……姜寻梅不知道那对于沈虞来说算不算得上是家。
沈虞不让她再跟着,他的背影在夹道里拉成一道长长的影子,修长而孤峭。
关于慕添安的真实身份,以及真实性别,这些事姜寻梅还是知道的越少越好。虽然他同慕添安不仅投缘志向也相合,但他心里也还是带着些警惕,慕添安全然没有表面上那么好相处。
他今夜能带他撞破姜寻梅和唐元的私情,说明他早就派人跟着姜寻梅或者唐元,沈虞却不知道他为何如此。
是因为他迟迟不说明白他与姜寻梅的关系,所以慕添安对姜寻梅起了好奇心?意识到这点他又有些烦躁,姜寻梅就像一团包不住的火,她能温暖自己同样也能温暖别人,而那些人注意到她的光芒,是不会善罢甘休的。
但如果要他将她熄灭,他也是不忍心的。他在努力为他们谋一个出路,到那时就可以带姜寻梅离开这个令人烦闷和痛恨的深宫。
姜寻梅喜欢漂亮华贵的衣料,总是带着歆羡又遗憾的目光说,可惜这不是做给她自己穿的。
没事。沈虞在心里暗暗地想,等他以后有了出息,就把天下所有华贵的衣料买个够,做给姜寻梅穿。
然后姜寻梅也不必跟一个太监对食,这么大年纪了也该找个好人家嫁出去,他会认真为姜寻梅挑选的,但怎么都不能是一个太监,何况这太监也没他好看,不知道姜寻梅是不是被猪油蒙了心也蒙了眼。
回到浣衣局,这个小破地方,连盏亮着的灯都没有,沈虞只能自己摸黑走进去。
以前是有姜寻梅在,他勉强觉得还能住,姜寻梅搬去尚功局之后,破落院子里只剩他一人,屋外还有口埋葬着尸体的枯井,让他经常睡不安稳。
该是时候离开了。他和慕添安早就商讨过之后的事,他已到了可以童试的年纪,慕添安可以借机将他送出宫去参加科举,到时候再让他母妃的娘家帮他打点。
当然沈虞也可以选择直接回到赵家,他祖父的家,说明一切,然后留在京中进国子监学习,经过考核便能够直接领官职。
却不知道离开之后要多久才能再见到姜寻梅,所以他一直犹豫不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