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疏桐站在一条长长的甬道里。
光线很暗,她看不清来处,也看不清去向。这里没有其他人,她拖着步子走在甬道里,脚步声四处回荡。
这里,太安静了。
她有些心慌,路过一扇门时便逃似地推门而入。新的声音如潮水一般涌上来,她看着房间角落里抱着一只小熊玩偶脏兮兮的小女孩,呆愣在原地。
「太可怜了……」「还这么小……」「父母都走了,就留下她一个……」
细碎的人声刺入她耳中,她难以自控地溢出一声尖叫,倒退着跑出房间——可原先安静的甬道里一个个房间争先恐后地弹开门,更多嘈杂的声音逃逸出来,充斥着整个甬道:
「才加这会儿班就晕倒了……」「刚毕业就得这个病……」「这是基因病,跟工作可没关系……」
「小李啊,公司没法等你……」「新药研发,免费试药……」
李疏桐竭尽全力地往前奔跑,可一眨眼的功夫,她从跑变成走,再一眨眼已然趴到地上。她费力地挪动着脱离掌控的身体,一点一点地往前挪动。
「323床,该吃药了。」
再睁眼时,她回到了病床上,护士端着药丸和水,已经站在她的床边。
不、不能吃!
她拼命摇着头,可药丸越来越近,一寸一寸,空气被压缩,护士的人影被拉得很长,和那药丸一起,劈头盖脸地压下来——
“姑娘,姑娘!”
李疏桐猛然睁开眼,倒吸了一口气呛在喉咙里,剧烈地咳嗽起来。织云赶忙坐到她身旁,抚摸着她的后背帮她顺气。过了好一会儿,李疏桐的呼吸才平顺下来。她握了握拳、伸了伸胳膊腿,这才平静下来。
织云温声问道:“姑娘这是怎么了?又做噩梦了吗?”
李疏桐“嗯”了一声,拍了拍她的手笑道:“只是有点魇着了。好织云,快告诉我,几时了?大哥是不是快要到了?”
见李疏桐恢复往日的模样,织云放松下来,也跟着笑道:“还没呢,大公子先前差人快马过来,说今日午时才到。咱们的东西都已收拾妥当,姑娘慢慢起来便是,不打紧的。”
李疏桐点点头。三日前,她接到大哥李怀瑾的书信,称其回京述职,邀她一同回京小聚。李疏桐欣然答应,这几日便让织云收拾衣箱,几乎大张旗鼓地向众人宣布:
她李疏桐,要离开同文书院,回家去了。
其中原因有二:
一来是原书剧情。按原剧情,桑施施在诗会上得了五皇子的青眼,便跟着回京入宫,也趁机结识了好些权贵,这些人后续多多少少都向桑施施施过援手。按理说,京城才是下一个核心剧情的发生地点。
这也是李疏桐原来的计划,待诗会一结束,便立即回京,截断桑施施的后续机遇。
二则是丧尸一事。既然丧尸已经出现,她无论如何都得尽快回家一趟。无论丧尸病毒是否真的存在,若不把李府布置成一个铁桶,实在难以叫她安心。
“姑娘,”听见织云唤她,李疏桐抬起头,就见织云将一沓方子递了过来。
“这是姑娘命我去找大夫要的,诗会当日参与诊治之人的药方。”织云顿了顿,在药方右上角点了一下:“我不放心,又偷偷去找了镇上咱家名下的药房查看。药房管事说,这些方子都是安神用的,没有什么治疗外伤的。”
李疏桐翻看着手里的方子,闻言点了点头。既然诗会当日没人身上有暴露的伤口,那应该也不至于感染丧尸病毒。至于是否有人在来诗会之前便已受伤——她想,书院这般免费看诊的机会,这些穷困的书生岂能不趁机帮自己开药?
如此想来,诗会的风险应可暂且排除了。
“织云,”她放下方子,“把袖风叫回来吧。”
袖风还是一副窄袖打扮,见到李疏桐就半跪下行礼。她性子轴,也不知道打哪儿学来的这一套;李疏桐说了几次她不听,便随着她去了。这会儿,她在书桌刷刷地写字,看见袖风便挥了挥手让她起来,而后拿起那页纸,轻轻吹干墨痕,这才递给袖风。
“去找书行老板,让他找几个靠得住的人,把纸上的东西悄悄散布出去。”
袖风点头应是,李疏桐想了想,又补充道:“清源县眼下人多眼杂,你们行事小心些,纸上这东西……”
她略略有些为难,一旁的织云搭腔道:“不若就当是姑娘要出的新诗集吧?姑娘先前在这书行将《棠松诗集》付梓,如今要出新诗集,也不是什么怪事。”
“好极了,就叫这个。”李疏桐不由得拊掌,“织云,你的脑袋可太灵光啦。”
“都是跟姑娘学的皮毛。”织云笑笑,见袖风把纸页收好,向李疏桐行了一礼,便拉着袖风去一旁说话。李疏桐点点头,并未拦着:这次要把袖风留下,她们是亲姐妹,总有些体己话要说。
见她们姐妹二人离去,李疏桐笑意褪去,有些忧心地蹙起眉来。
袖风暗中查探到,傅济川是跟着桑施施的尸体一起,被傅玄翊带走了。
无论怎么说,他都是《黑莲花谋士》这本书的男主,眼下最要紧的变数都被他握在手里,不知还会出什么意外。
留袖风在这儿,也能多一双眼睛盯着,以免因为信息差,落了下风。
虽说忧心的事不少,可时近午时,一想到马上要见到大哥,李疏桐还是有些雀跃。穿书五年,她和李怀瑾见面的次数虽然不多,但李怀瑾对妹妹的疼爱却是十分真切的。
她收拾妥当,带着马车在清源县门口左顾右盼。不到一刻钟的功夫,一队人马缓缓行驶了过来:为首一人骑马,陪在一辆马车旁侧。李疏桐眼尖,认出骑马之人正是她的大哥李怀瑾,便迎上前去:
“大哥!”
李怀瑾一拉缰绳,在李疏桐面前稳稳停下。见到许久未见的妹妹,李怀瑾脸上也满是笑意:“许久未见,潼儿真是长大了,成大姑娘了。”
“大哥你就笑我吧。”李疏桐嗔怪道,目光自然而然地落到大哥身后的马车上,心念一动。
她怎么给忘了,李怀瑾的关键剧情,差不多就是在最近了。
只见一蒙面女子踩着脚凳,在侍女的搀扶下走下马车。她想向李疏桐行礼,却被李怀瑾一把捞住:“阿顾,没事的,潼儿不介意这些虚礼。”
那女子挣扎着从李怀瑾怀里脱身,执着地冲李疏桐再度行礼。李疏桐默默还礼,看看大哥,又看看女子。
“呃,我来介绍一下。”李怀瑾心领神会,主动打破僵局,“这位是秦时顾,边城秦太守之女。这是我妹妹,李舒潼。”
“见过秦姐姐。”李疏桐客气道,目光却越过两人,看向他们身后的马车:“大哥是要带秦姐姐回京吗?”
“是……边城一战,须向陛下禀告战况细节。阿顾他们家因为这一战……只剩下她一个人了,陛下要召见她,所以……我便带她一起回来了。”
“既如此,秦姐姐不如与我同乘?”李疏桐含笑道:“家里给我备的马车不小,坐我们几个姑娘并不拥挤。”
“这……”李怀瑾下意识去看秦时顾,秦时顾微微点了点头,他才应下。
一行人在清源县内用过午膳,就启程出发了。一上车,李疏桐便闭目养神,没多久她便感觉到,秦时顾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她睁开眼,秦时顾不自然地撇开视线;微风吹起面纱,露出颇具英气的半张脸。
秦时顾着实很美,在原小说中,作者还曾描述她是边城第一美人。作为边城守备的长女,她自幼学武,平日里常帮着父亲保护城中女眷。按照一般的套路,她与李怀瑾在边城相知相恋,本是一对佳偶;奈何作者不当人,大笔一挥——前次朔风来犯,秦大人殉国,秦时顾为保护百姓而落入朔风之手。
待到李怀瑾率兵打败朔风、收复失地,被掳走的女眷中只剩秦时顾一人活了下来。在书中,李怀瑾求陛下求得赐婚圣旨,二人虽修成正果;可素来重视女子贞洁的雁京城却难以容下秦时顾,风言风语不绝于耳。
也因秦时顾的关系,前世李舒潼的婚事跟着艰难了起来。现在回过头看,其中未必没有桑施施推波助澜的缘故。因婚事不顺,李舒潼前往万佛寺求姻缘,却因美貌被路过的衙内惦记,中了迷情香,这才“意外”地委身于傅玄翊。
李疏桐收回视线,再次闭上眼。
作为来自21世纪的现代人,她自然很清楚,这段**的剧情里,最无辜的除了她以外,另一个便是秦时顾了。说实在的,其实她还挺佩服秦时顾的。看和秦时顾一起被掳走的其他女人便知道了,哪怕知道自己即将得救,还是选择一条腰带把自己吊死。
只有她选择活下来。
清源县离京城将近百里,马车的车轴骨碌碌地转,还是走了两天才快要到雁京城。在距离京城城门十五里的位置,李家的马车已经等候在那儿了。
“夫人,大公子和三姑娘到了。”
马车掀开帘子,一位美妇人探头来看,笑着喊:“怀瑾,潼儿。”
“母亲,你怎么亲自来了?”李怀瑾翻身下马,亲自去扶李夫人下马车。
李夫人并未回答李怀瑾,只是含笑看向马车:“车上这位,是秦时顾秦姑娘吧?”
李怀瑾有些紧张地挡在李夫人面前:“母亲,你怎么知道……”
他回过神来,回头看向身后的马车,妹妹李疏桐正不紧不慢地从马车上下来。
李夫人拂开李怀瑾的手,秦时顾闻声从马车上探身出来,正准备下车行礼,却被李夫人叫停。
“秦姑娘不必多礼。怀瑾,你现在上马,带着秦姑娘立即进宫面圣。你父亲已经在宫门口等你们了。”
“现在?”李怀瑾一愣:“母亲,我们刚从边城赶回来,一路舟车劳顿,阿顾身体不好,不如让她先回去休息一二……”
“陛下在等你们,这是能推三阻四的吗?”李夫人语气严厉了起来:“现在就去,什么都急不过这事。”
李怀瑾不明就里,还是乖乖上马。秦时顾在车上遥遥欠身,李夫人点头致意,带着李疏桐上了另一架马车。
当天晚些时候,宫里传出圣谕:册封秦时顾为贞顺县主,享食邑百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