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换做是别人,恐怕已经对命运心生怨怼:好不容易穿书这么一回,这个世界居然直接从穿越文变成末世文——这下预知的剧情岂不是都成废纸了?
这是嫌她活得还不够艰难吗?
可这是李疏桐,幼时孤儿、成年社畜,又因为罕见病英年早逝的李疏桐。她早就习惯了在厄运中挣扎求生。
“姑娘……”
不知何时追来的织云轻轻牵了牵李疏桐的手,李疏桐回过神,看见织云身后站着袖风,二人都一脸担忧地看着自己。
她冲着织云和袖风笑笑:“我没事,别担心。”
恰在此时,一仆役四处张望着走近,看见李疏桐便露出笑脸:“李姑娘原来在这儿,山长设宴款待诗会才子们,正四处寻你呢。”
“知道了。”李疏桐应道,视线却又落回眼前这摊血迹上。杂役察觉到她的视线,忙道:“姑娘放心,我这就打扫,必不叫这血迹污了姑娘的眼。”
李疏桐看了杂役一眼,眼珠一转,计上心头。
“刚才那女子着实吓人,我守在这儿,也是怕她身上别是带什么病什么毒的……”
那杂役被她这么一唬,脸色都有些变化。
她给织云使了个眼色,织云会意递上荷包,她摸出一串铜钱:“不过我思来想去,只要用火把这血迹烤干,再清洗一二,便没什么问题了?”
那杂役见钱眼开,连忙伸手去接:“姑娘放心,我一定把这事儿办的漂漂亮亮的。”
见那杂役忙着去取火,李疏桐回头道:“袖风,你寻个位置,远远地守住这里。织云,你随我赴宴吧。”
***
“李姑娘,怎么才来?”
李疏桐刚到达宴会,就听见首座传来五皇子的声音。众人的目光瞬间聚集了过来,李疏桐走进正厅,趁着向五皇子行礼的功夫环顾四周,发觉并无空位。
“欸~李姑娘不必多礼。今日是你救了我们,该我们谢你才是。快,给李姑娘摆座。”
五皇子俨然一副主家的做派,李疏桐默默起身,看见坐在左侧首位的山长,冲她招了招手。
她立即会意,快步走了过去,在山长旁边坐下。五皇子见她已落座,只能歇了叫她同座的小心思。他对着李疏桐遥遥举杯道:“姑娘方才去哪儿了?叫我们好等,得自罚三杯。”
李疏桐拿起刚摆上桌面的酒杯,正在想说辞,一旁的山长按下她的手解围道:“是老身叫她去寻大夫了。诸位今日在书院受了惊,叫大夫瞧过,也可安心归家。”
她抬眸快速看了一眼山长,只见山长对她眨了眨眼。
“是。”李疏桐跟着山长举杯:“叫大家久等了。”
“原来是这样。”五皇子顺坡下驴,转而敬山长:“孟山长实在费心了。”
有山长分走五皇子的关注,李疏桐只需跟着举杯敬酒,偶尔笑一笑应和五皇子和其他书生,终于从宴会的视线焦点里脱身出来。
她的目光悄悄在宴会上逡巡,发觉有个别人并未出现在宴席之上。趁着无人注意的间隙,李疏桐招手喊来织云,附耳道:“你去寻书院请来的大夫,让他把今日参与诊治的人名、开的药方,全部誊抄一份交给你。”
织云会意,悄悄退出宴会。
李疏桐收回视线,目光仍在宴席上扫视,总觉得好像缺了些什么。直到看到第三遍,她才发觉,没有瞧见在北面观贤楼正厅里见过的两位公主。
“皇兄……”
那声音极轻,却被耳力极好的李疏桐捕捉到——她抬眸看去,五皇子身侧右边的角落里,屏风之后有两个影影绰绰的女子身影。
李疏桐微微皱眉:席上明明有女子,为何公主偏要遮遮掩掩地入席?
正胡思乱想着,一杯酒敬到眼前,李疏桐抬头一看,眼皮不祥地跳了一跳。
只见傅玄翊仍是一身黑衣劲装,此刻正举杯站在她面前,一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她:“李姑娘方才英姿飒爽,实在叫某佩服。不知姑娘一身箭术,师从何人?”
李疏桐努力控制住自己暗暗抽动的面部肌肉,皮笑肉不笑地回敬道:“只是跟家兄学了点皮毛,叫将军见笑了。”
“李姑娘这便是过谦了。”傅玄翊微微伸手,酒杯相碰时发出清脆的声响。他转身面向众人,放声道:“谁人不知,此次边城一战大捷,多亏李怀瑾李将军巧施妙计、奋勇杀敌。诸位,既然李将军不在这儿,我们当敬李姑娘一杯!”
“原来是李将军的妹妹……”“那她外祖岂不是镇北侯……”
众人交头接耳,场上顿时嘈杂起来。有书生立时起身,举杯行了大礼:“李将军阵前杀敌,李姑娘书院救人,请姑娘受我等一拜。”
李疏桐连忙起身阻拦,可其他书生才子听闻此言,也纷纷起身要拜——还是山长出声打圆场:“诸位,舒潼只是书院一介学子,万受不得如此大礼。若诸位实在想感谢李将军,不若待到李将军班师回朝,再向将军道谢也不迟。”
“山长说的是。”五皇子帮腔道:“诸位莫要折煞了李姑娘。”
李疏桐冷冷地看向傅玄翊,心中清楚这人是故意揭露自己的身份,要把今日诗会之事与李家联系起来。日后若真出什么问题,这盆脏水恐怕就要往李家头上扣。
她起身举杯,向众人道:“今日之事事发突然,舒潼方才之举实属一时情急。若是惊吓到诸位,却是舒潼的不是了。舒潼先自罚一杯。”
众人连道“不敢”,李疏桐再次举杯:“方才听诸位为前线将士们作诗,舒潼也深感触动,再敬诸位一杯。”
她一饮而尽,众人举杯应和。李疏桐第三次举杯,却转向五皇子:“今日殿下微服私访,与民同乐,舒潼与诸位一起,敬殿下一杯。”
众人与李疏桐一起,向五皇子敬酒,五皇子乐呵呵地应了,嘴上却故作谦逊道:“舒潼过誉了,吾久闻同文书院盛名,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见场上气氛被炒热,李疏桐又一次拿起酒杯,只不过,这一次换做她走到傅玄翊面前。
“傅将军,”她嫣然一笑,叫旁人夺不开目;可她仍举着酒杯,只敬到傅玄翊面前。
“之前听大哥说,将军与他少年时一同投了镇北军,有同袍之谊。只是没想到,今日会在此处见到将军。”
她微微蹙眉,似有不解:“将军怎么不在北境,反倒在我们清源镇呢?”
傅玄翊面不改色道:“我得陛下调令,如今身在京畿巡防营。”
李疏桐露出懵懂的表情,首座上的五皇子笑道:“舒潼有所不知,玄翊乃是姑姑的独子。近来姑姑身体不适,就向父皇求了恩典。”
一时之间,众人看向傅玄翊的眼神都变了味:人家在北境前线打仗,你倒仗着端懿长公主之子的身份,偷偷跑回京城避战。
这和逃兵有什么区别?
“原来如此,”李疏桐适时道:“将军既在巡防营,日后书院的安危,可就全靠将军了。”
傅玄翊:“不敢。”
二人举杯一饮而尽,各自掩下心思。
***
傅济川睁开眼的时候,冰凉的水正顺着他的脸往下淌。水进了他的鼻腔,他难以自抑地咳呛起来,连带着刑架也跟着震动起来。
他的斗笠已经被摘下,露出极短的头发。胸前、胳膊、大腿上有几道新鲜的鞭伤,正在流血。
刑室里本来很暗,一盏油灯被举到他面前,那光晃了他的眼,他下意识地想要避开,却被抓住了下巴。
傅济川被迫睁开眼,看见一张与自己即为相似的脸。
“牢里省油,没点灯,兄弟们没看清他的脸,下手狠了些。后面老刘巡逻路过,我们看清他的脸,就没敢再动了。”
一个老兵磕磕绊绊地解释半天,而后小心道:“将军,这……我……我们没给你惹祸吧?”
从午宴归来的傅玄翊看着眼前这张脸,只觉得心头把一把火在烧。眼前这人的脸,几乎和他一模一样,除了左眼下多了一颗泪痣,其他的部分就算是叫跟了他多年的老兵看来,也难以分辨。
此人头发极短,起初他还觉得,或许是跟着桑施施一起被召唤来的天外之人,现在一看这张脸……
保不齐是谁的私生子。
想到这儿,傅玄翊双眼又暗了一分,他掐住傅济川的脖子,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傅济川只是抬眸看他一眼,并不言语。
傅玄翊的手越收越紧,可傅济川仍旧一言不发。直到他的副将走进来,附耳道:“将军,在书院那儿查到,他叫……”
刚听清一个“傅”字,傅玄翊便怒极反笑:“好一个傅尚书,到这个时候了,居然还能给我弄出个弟弟来。”
他知道母亲厌恶父亲,即便有私生子也绝不可能冠之“傅”姓。思来想去,这只能是父亲的外室子。
傅济川并不打算纠正这一误会。他感觉很累,一闭上眼,母亲、妹妹无助的脸就会浮现在他的眼前。
桑施施带走了所有的抗体血清,如果不是她……
他本来可以救她们的。
桑施施已经死了,这一切都该结束了。
他闭着眼,傅玄翊说话的声音一下子变得很远。就这样吧。他想,死在这里,还是死在之前的世界里,其实都没什么分别。
头皮一痛,傅济川被迫睁开眼,对上一双纯黑的眸子。傅玄翊阴鸷地盯着他,扯出一个冷笑:
“想死?没这么容易。这些,不过是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