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结果,比李疏桐预想的要好一些。前世李怀瑾只身进宫面圣,先求得了赐婚圣旨,也就不再有县主之名。如今秦时顾有县主之名在身,世人也得多敬她一分。
大家都很满意,除了李怀瑾。
李怀瑾有些闷闷不乐,他说不上来现在这样有什么不好。只是,他原本已经将一切计划好,待他与秦时顾成亲,再多的闲话他也比不叫秦时顾听见。只是陛下圣口已开,又有父亲在一旁盯着,他实在张不了求赐婚的口。
只当皇帝问起,秦时顾如今居住何处时,他抢先开口,这才得以将秦时顾带回李家。
可是李疏桐没想到的是,随着册封圣旨一起下来的,还有选她为九公主伴读的口谕。
“九公主?选我做伴读?”李疏桐听完口谕,不由得有些困惑,却不敢当场发问,扭头看向李夫人。
李夫人拍了拍李疏桐的手,往宣旨的太监手里塞了一块玉佩;那太监掂了掂,喜笑颜开道:“先恭喜李姑娘了,九公主是已故安美人之女,如今寄养在皇后名下,最是随和不过。姑娘是皇后娘娘亲自为九公主选的伴读,日后若是飞黄腾达,可莫忘了老奴。”
李夫人笑道:“借公公吉言了。”
送走宣旨太监,李夫人揉着额角道:“这九公主在宫中素来不起眼,不知这会儿皇后怎么想起来替她选伴读,多半是她自己的主意。潼儿,你可曾见过她?”
李夫人这么一提醒,李疏桐想起诗会当日,在书院见到的两位公主。这么说来,极可能是她们中的一位。
只是奇怪的是,按原书剧情,她本被选为八公主伴读,又因名声的关系被取消资格。如今怎么变成了九公主?
先是桑施施,再是伴读,事情的发展与她的记忆产生了微妙却不容小觑的偏差。
何况若是进了太学,以后要想再回同文书院,就没那么容易了。
傅济川还在傅玄翊手里,桑施施尸变一事仍是个谜团,李疏桐心里始终有些不安。
许是看出她的犹疑,李夫人安慰道:“宫中不比外面,你在太学要多加小心。不过也不必过于忧虑,若你没犯错,万事家里为你兜着。”
李疏桐回过神,倚靠在李夫人的肩膀上:“我知道,万事都有娘亲在。”
李夫人笑着搂住李疏桐:“这么想就对了。”
她环抱住李夫人,母亲的怀抱柔软又温暖,她有些贪恋这种感觉。抱得久了,李夫人抚摸着她的头发,问:“怎么了?有心情吗?”
“没有。”李疏桐闷闷道。良久,她突然问:“娘,如果有一天,我变成另外一个人,你还能认出我吗?”
“怎么开始说胡话了?”李夫人伸手探了探李疏桐额头的温度,见女儿没有发热,只当她在撒娇,哄道:“为娘的,哪有认不出自己女儿的。”
“是啊。”李疏桐慢慢地从母亲怀里起来,笑笑:“是我想左了。”
***
太学设立在宫外,除了专攻皇室子弟及其伴读学习的内太学以外,面向广大百姓开放的外太学按律学、算学、书学、医学、武学分为五大学府,世人常以学府的方位、东南西北中区分之。
大绥建朝虽不过数十载,但在建立太学时整合了旧朝的学府,因而太学实不愧为天下第一学府。
不过,若非早年端懿长公主随军打仗、协助开国,而后又一力扶持女子读书参政,旧朝的太学是禁止女子入学的。虽说长公主成婚生子后,渐渐退出了政治斗争,但她留下的影响仍在:时至今日,朝廷之中仍有女官的一席之地。
在没来到这个世界之前,李疏桐只是感慨,作者为了让桑施施穿越过来之后不因女子身份受限,真是做了好大的铺垫。可来到这里之后,她才渐渐意识到,端懿长公主所作出的贡献,远不止书中描写的十分之一。
在大绥,女子可以读书、习武,亦可以参与科举、从军打仗。虽说积年旧习没有这么容易改过来,但水滴石穿,贫穷百姓家若是多一个上升的路径,就会想办法牢牢攀上。原本数不清的、要在闺阁、内宅甚至是厨房里蹉跎一生的女子,也有可能得到走出去的机会。
若真要李疏桐来说,比起桑施施,她倒更愿意相信端懿长公主才是那个穿越而来的天命之女。
可是说来也怪,长公主的前半生堪称浓墨重彩,可直到她与当时的新科探花、现在的礼部尚书傅恪止成婚后,这蘸满墨水的一笔却急转直下,生生断在了原地。
对此,书中没提,原主也不甚清楚。李疏桐不再费心猜测,此刻她正坐在太学的学堂内,忍不住皱起眉头。
从长公主开始,皇室公主与皇子一并议齿序,这也象征着本朝公主拥有参政的资格。
可她前看后看,进这间学堂的都是女子。
皇子和他们的伴读们并不在这儿?
这样想来,在《黑莲花谋士》里,男主争夺皇位的对手主要是几位皇子,确实没有公主的身影。
呵。李疏桐内心冷笑一声。合着这狗作者创造端懿长公主,就是为了往男主脸上贴金是吧?
正想着,大门打开,公主们到了。四位公主带着贴身宫女依次进入,众人恭谨地向公主们行礼。随着公主们入座,李疏桐总算看清楚九公主的模样。
她记得没错,九公主便是在观贤楼上的二位公主中的一位。相比满头珠翠的八公主,九公主的衣着相对朴素些,头上也只簪了一支碧玉的发钗。她面容清秀,一张脸上唯有眼睛格外明亮。此刻她在李疏桐身旁坐下,客气地向李疏桐点头致意。
李疏桐依样还礼,来上课的女夫子这时走了进来,她跟着众人正襟危坐起来,眼光余光还不住地瞟一旁的九公主。
九公主……究竟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无论是在书中还是在前世的记忆里,李疏桐都没有发现九公主的身影。在庞大的小说世界里,她只是个连台词都没有的路人甲。
可恰恰路人甲,是最不会受到剧情限制的。
“好了,诸位都把书拿出来吧。”女夫子清了清嗓子,用戒尺敲了敲桌面,打断了李疏桐放空的思绪。她回过神,见众人纷纷从书箱中拿出书籍,自己却手里空空,只得扬声道:“夫子,我没有书。”
女夫子抬头看了她一眼:“哦,你就是新来的李姑娘吧。掌教同我说过,这本书就给你吧。”
侍奉在旁的织云识趣地上前,从夫子桌前取过书籍,放在李疏桐的书案上。李疏桐一低头,看清封皮上的《女诫》二字,眉毛不由自主地抽动了一下。
她再度抬头,仔细看清女夫子的模样,这才发现这哪是什么女夫子,分明是宫里待老了的掌事姑姑!
难怪这学堂里没有皇子们,居然让公主们在学堂里学这些只与内宅相关的东西,这……
太学是疯了吗?
不,不对。只思考了一瞬,李疏桐便想清楚其中的关窍。若没有宫中的授意,太学又怎么敢在天子眼皮底下,教公主这些东西?
她再次抬头,看向女夫子,心中掀起惊涛骇浪。没想到,只是短短数年,因端懿长公主的缘故好不容易打开的女子新局面,恐怕就快要胎死腹中了。
她环顾四周,在心里叹道:这些公主里,恐怕再不能出第二位端懿长公主了。
许是李疏桐的目光过于扎眼,夫子皱起眉,视线严厉地扫了过来:“怎么了,李姑娘有什么问题吗?”
李疏桐按捺住心底的情绪,垂下眼睫:“没有。”
“既如此,为何还不打开书?”夫子这般问道。见李疏桐老实打开书,她这才满意地收回视线,巡视学堂道:“上一回我们学到,‘女有四德,一曰妇德,二曰妇言,三曰妇容,四曰妇功……’”
这摇头晃脑的读书声,有如魔音入耳,搅得李疏桐是昏昏沉沉,半点也听不进去。好不容易捱到下学,李疏桐正想以最快的速度离开太学,却被九公主叫住。
“李……姐姐,是不喜欢太学吗?”
李疏桐不敢说不喜欢,却也不想违背本心说喜欢。她十分恭谨道:“能入太学读书,是舒潼的福气。”
见她这么说,九公主也不再说什么,收拾东西先行离开了。见九公主走远,织云凑上来收拾书本,看见李疏桐的脸色关切地问道:“姑娘,你脸色怎么这么差?”
李疏桐惨然一笑。一天到头坐在这儿听《女诫》,脸色能不差吗?丧尸的事儿还没着落,她可不能待在这个愚蠢的太学里坐以待毙。
“姑娘,袖风来信了。”织云附在李疏桐耳旁压低声音道。
李疏桐眼睛一亮,目光落在织云的衣襟上——那里,正露出信封一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