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桑夏拎着相机转身就走,没再看江寻安一眼,脚步匆匆地避开赛道旁的人群,往旁边的休息区走去。
午后的风带着赛道上的尘土味,吹得她额前的碎发乱飞,心里那点憋闷却半点没散。
她刚在一棵梧桐树下站定,想借着树荫平复下心情,身后就传来一道清冽又带着几分刻意热络的声音:“许小姐?”
许桑夏回头,就看见蒋疏文倚在不远处的围栏上。
她穿着一身剪裁利落的黑色赛车服,长发高高束成马尾,露出纤细白皙的脖颈,墨镜架在高挺的鼻梁上,浑身透着股生人勿近的御姐气场。
是上次在KTV见过的人。许桑夏认出她来,礼貌地点了点头:“蒋小姐。”
蒋疏文这才迈开步子走过来,步伐不疾不徐,走到她面前时,抬手摘下墨镜,露出一双眼尾微微上挑的桃花眼,笑意却没达眼底。
她的目光在许桑夏手里的相机上转了一圈,嘴角勾了勾:“真巧,没想到会在这里碰见你。”
“我来拍点赛道素材。”许桑夏淡淡回应,握着相机背带的手指紧了紧。
“原来是这样。”蒋疏文轻笑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旁人不易察觉的优越感,“说起来,你算是客人,来这边看个新鲜。不像我们,天天泡在赛道上,这儿的一草一木,闭着眼睛都能摸清楚。”
她抬手理了理赛车服的领口,指尖的钻戒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毕竟,寻安他们车队的主场就在这儿,我跟着他们跑了这么多年,早就把这儿当成自己家了。”
许桑夏听着她话里话外的“主人”姿态,心里瞬间了然。
眼前的女人,分明是在不动声色地宣示主权。
她没接话,只是微微颔首,打算转身离开。
可蒋疏文却像是看穿了她的心思,上前一步,恰到好处地拦住了她的去路,脸上的笑意更深了些,语气却带着点试探:“上次在KTV,看你和寻安聊得挺投机的。你们……是邻居?”
“嗯。”许桑夏的回答简洁得很,没打算多聊。
“邻居啊。”蒋疏文拖长了语调,目光落在许桑夏的脸上,像是在打量什么,“那可真挺有缘的。不过寻安这性子,看着玩世不恭,其实最看重赛道和车队的事了。平时除了我们这些一起玩赛车的老朋友,也没见他对谁这么上心过。”
她这话像是在陈述事实,可落在许桑夏耳朵里,却满是敲打。
许桑夏抬眼,迎上蒋疏文的目光,眼底没了刚才的疏离,反而多了几分清亮的锐利:“蒋小姐和江寻安是老朋友,自然比我了解他。不过我来这儿,只是为了拍素材,和江寻安是邻居,也只是巧合。”
她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浅淡的弧度,不卑不亢道:“至于蒋小姐说的‘主人’和‘客人’,我倒觉得,赛道是用来追逐热爱的地方,不分什么主客。”
蒋疏文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显然没料到许桑夏会这样反击。
她看着眼前这个看似柔软,实则骨子里带着韧劲的小姑娘,眼底的敌意终于藏不住了,只是很快又被她掩饰过去。
她重新戴上墨镜,遮住了眼里的情绪,声音冷了几分:“许小姐倒是牙尖嘴利。不过我劝你一句,有些圈子,不是光靠热情就能融进来的。”
说完,她没再看许桑夏一眼,转身踩着高跟鞋,一步步走向赛道旁那群谈笑风生的赛车手,路过江寻安身边时,还状似亲昵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许桑夏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又下意识地看向赛道那边。
江寻安正和蒋疏文说着什么,侧脸线条凌厉,却没看她这边。
风又吹了过来,带着几分凉意。
许桑夏攥紧了相机,心里那点因为吵架而生的委屈,突然被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取代了。
言云舟找到许桑夏,两人并肩靠在围栏上,赛道上的引擎轰鸣声被风吹得淡了些。
“桑夏,寻安不是懦夫。”言云舟先开了口,声音温和,没什么探究的意味。
许桑夏攥着相机背带的手指紧了紧,沉默几秒,还是抬头看向他,眼底带着藏不住的疑惑:“老言,我想知道……江寻安和他舅舅,到底发生了什么?那天宋姐姐提起他,江寻安的反应特别大。”
言云舟叹了口气,目光望向赛道尽头,像是透过飞扬的尘土,看到了多年前的画面。
“淮潮哥是寻安的赛车启蒙老师,也是他这辈子最崇拜的人。”他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怀念,“寻安小时候,总爱跟在淮潮哥屁股后面跑,淮潮哥练车,他就蹲在旁边看,一看就是一下午。
那时候的寻安,是真的阳光,笑起来眼睛都亮,逢人就说,以后要成为像舅舅一样厉害的赛车手。”
许桑夏静静听着,脑海里浮现出江寻安偶尔看着赛道时,眼底一闪而过的认真。
“四年前那场邀请赛,是淮潮哥伤愈复出的第一场比赛,寻安第一次以助手的身份跟着去的。”
言云舟的声音沉了些,“谁也没想到会出意外,赛车在弯道失控,撞上护栏的时候,火光一下子就起来了。寻安就站在警戒线外,眼睁睁看着,连靠近都做不到。”
许桑夏的心猛地揪紧。
“那时候他才刚满十八岁,”言云舟侧过头看着她,眼底带着无奈,“一个充满炙热理想的少年,亲眼看着自己最崇拜的人,在眼前出事。
从那之后,他断联了整整一个多月,把自己锁在房间里,谁也不见。等再出现的时候,就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用玩世不恭的样子裹着自己,看着吊儿郎当,对什么都不在乎,其实是不敢再认真了。”言云舟轻声道,“赛车是他和淮潮哥之间最深刻的羁绊,他舍不得放下,却又怕重蹈覆辙。
他把所有的情绪都藏起来,连他妈妈都不敢提,怕一碰,那些压在心底的伤疤就会裂开。”
许桑夏怔怔地站在原地,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又酸又涩。
她想起江寻安吼她时,眼底闪过的猩红。
原来他不是懦夫,他只是被困在了那场事故里,走不出来。
原来他那些看似纨绔的模样,不过是一层厚厚的保护壳。
“他从来都没跟人说过这些。”言云舟看着她的神情,补充道,“就连我们这些一起长大的兄弟,他也只是偶尔喝醉了,会对着淮潮哥的照片发呆。”
风又吹了过来,带着赛道上的热气,却吹不散许桑夏心里的沉重。
“谢谢你告诉我这些。”许桑夏朝言云舟真挚地感谢。
……
她在围栏旁站了很久,直到夕阳把赛道的影子拉得老长,才攥紧相机,朝着江寻安的方向走去。
他正靠在赛车旁和傅齐说着什么,侧脸的线条被晚霞镀上一层暖金,少了几分平日里的戾气,多了点柔和。
许桑夏深吸一口气,走到他身后,声音轻轻的:“江寻安。”
江寻安闻声回头,看见是她,眼底闪过一丝错愕,随即又恢复了惯常的冷淡,只是没再像之前那样扭头就走。
傅齐见状,识趣地拍了拍他的肩膀:“我先溜了,你们聊。”
周围一下子安静下来,只剩下远处隐约的引擎声。
许桑夏捏着相机背带,指尖微微泛白,沉默了几秒,才抬头看向他,语气带着歉意:“那天的事,对不起。我不该不问清楚,就说你是懦夫。”
江寻安的睫毛颤了颤,垂在身侧的手不自觉地攥紧,喉结滚动了一下,却没说话。
许桑夏的声音很轻,带着几分心疼,“我知道了你和你舅舅的事。我能明白,那种眼睁睁看着重要的人离开的滋味,一定很难熬。”
她顿了顿,看着他眼底深藏的落寞,补充道:“你不是懦夫,你只是……太疼了。”
江寻安猛地抬眼,撞进她清亮的眸子里。
那双眼睛里没有嘲讽,没有指责,只有满满的理解和心疼。
他心里那道紧绷了四年的弦,像是被这句话轻轻拨动了一下,酸涩感瞬间漫上心头。
沉默良久,他才低低地开口,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那天……我也不该对你发脾气。”
简单的一句话,像是吹散了两人之间多日的僵持。
许桑夏看着他,忍不住弯了弯嘴角:“那我们算扯平了?”
江寻安看着她的笑靥,眼底的冰碴子一点点化开,嘴角也难得地勾起一抹浅淡的弧度:“扯平了。”
风轻轻吹过,带着晚霞的暖意,赛道旁的野草轻轻摇晃。
两人并肩站着,没再说话,却莫名的和谐。
许桑夏偷偷看了一眼他的侧脸,心里想着那个“79”账号,依旧没把眼前的人和那个素未谋面的网友联系起来。
晚霞的余晖渐渐沉落,赛道旁的路灯次第亮起,暖黄的光晕透过梧桐叶的缝隙,在地面投下斑驳的碎影。
引擎的轰鸣早已停歇,只剩下晚风穿过围栏的轻响,以及远处偶尔传来的谈笑声,被夜色衬得格外遥远。
许桑夏攥着相机的手指慢慢松开,指腹残留着背带的纹路。
她侧头看向身边的江寻安,发现他正望着赛道尽头的黑暗,暖黄的灯光勾勒出他下颌线的柔和弧度,平日里眼底的戾气被夜色抚平,只剩下几分难以察觉的怅然。
“其实……”许桑夏犹豫了一下,还是轻声开口,“我今天拍了不少素材,有几个弯道的镜头,你要不要看看?”她本意是想打破沉默,话出口却觉得有些唐突,握着相机的手不自觉地往后缩了缩。
江寻安回头看她,眼底的浅淡笑意还未完全褪去,闻言挑了挑眉:“你拍的?”
“嗯。”许桑夏点头,指尖在相机屏幕上滑动,调出下午抓拍的画面——有赛车疾驰而过的动态模糊,有轮胎摩擦地面留下的胎印特写,还有几张无意间拍到的他专注调试赛车的侧影,夕阳在他发梢镀上金边,眼神锐利而明亮。
她把相机递过去,心脏莫名跳得快了些。
江寻安接过相机,指尖不经意间碰到她的手背,两人都下意识地顿了一下,又迅速移开目光。
他低头看着屏幕,手指缓慢地滑动着,视线在那张侧影照上停留了许久,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
“拍得不错。”他抬眼看向她,语气是难得的温和,“尤其是这个弯道的角度,把车身的流线型拍出来了。”
他指向其中一张照片,画面里的赛车正以极限角度过弯,车身倾斜,车轮卷起的尘土清晰可见。
许桑夏心里一喜,眼底亮了起来:“真的吗?我还担心拍不出速度感。其实我觉得赛道的魅力,不仅在于冲刺的瞬间,还有这种和极限博弈的时刻。”
她越说越投入,语速不自觉加快,“就像你刚才说的,每个弯道都有不同的技巧,摄影师也要找对角度,才能捕捉到那种张力。”
江寻安看着她眼里闪烁的光芒,嘴角的弧度又深了些。
他很少见她这样侃侃而谈的样子,平日里的许桑夏总是带着几分疏离,像株带刺的含羞草,此刻却因为热爱的事物,全然卸下了防备,鲜活又明亮。
“你倒是懂不少。”他把相机还给她,指尖再次擦过她的手背,这次两人都没躲开,只是空气中多了几分微妙的暧昧,“以前拍过赛车?”
“没有,”许桑夏接过相机,脸颊微微发烫,“就是查了些资料,加上今天看你们练车,慢慢琢磨的。”
她顿了顿,想起言云舟说的话,忍不住补充道,“其实……我能明白你对赛道的感情。有些东西,一旦刻进骨子里,就再也放不下了。”
江寻安的目光暗了暗,没再说话,只是转头重新望向赛道。
晚风掀起他的衣角,带着淡淡的汽油味和青草香,混合成一种独属于这里的气息。
许桑夏站在他身边,能清晰地听到他平稳的呼吸声,心里那点因为蒋疏文而起的烦躁,早已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莫名的安宁。
不知过了多久,江寻安忽然开口,声音被晚风揉得有些模糊:“要不要去赛道上走走?”
许桑夏愣了一下:“现在?”
“嗯。”他迈开脚步,“白天人多,现在清净。”
赛道的沥青路面还残留着白日的余温,踩在上面带着微微的灼热感。
两人并肩走着,距离不远不近,偶尔肩膀碰到一起,又会默契地错开,留下一阵细碎的心跳声。
许桑夏低头看着脚下的路面,胎印交错纵横,像是无数个故事的痕迹。
“四年前,我舅舅就是在第三个弯道出事的。”江寻安的声音突然响起,打破了沉默。
许桑夏猛地抬头看他,他的侧脸浸在夜色里,看不清表情,只有声音带着几分沙哑的平静。
“那天也是这样的傍晚,他刚完成热身圈,准备决赛。我站在你现在的位置,看着他的赛车冲过起点线,然后在弯道处突然失控,火光冲天。”
他的脚步慢了下来,停在第三个弯道的入口处,“我跑了整整三条街,才找到消防队,可等我回去的时候,只剩下烧毁的车架。”
许桑夏的心揪得生疼,她看着他紧攥的拳头,指节泛白,想要说些什么,却又觉得任何安慰都显得苍白。
她只能默默站在他身边,陪着他一起望着那片黑暗,仿佛能透过时光,看到四年前那个无助的少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