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准备回家时,天色已彻底沉了下来。
赛道旁的路灯勾勒出两道并行的影子,晚风里还残留着白日的余温,却比来时多了几分缱绻的暖意。
许桑夏抱着相机走在右侧,偶尔侧头看他一眼,总能撞见他望向赛道的侧脸,夜色柔化了他凌厉的轮廓,倒显出几分难得的温顺。
走到停车场时,意外毫无预兆地发生了。
一辆停在角落的改装车突然启动,倒车时径直朝着两人的方向冲来——车主显然是刚结束练车,一时疏忽没注意到后方的行人。
江寻安的反应比思维更快,几乎是本能地伸手将许桑夏往身后一拉,自己却被车尾狠狠蹭到了左腿。
“砰”的一声闷响后,是轮胎摩擦地面的急刹声。
许桑夏踉跄着站稳,回头就看见江寻安单膝跪在地上,眉头紧蹙,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淌,左手死死按着左腿膝盖,深色的长裤很快洇开一片深色的痕迹。
“江寻安!”许桑夏心脏骤然缩紧,丢了相机就扑过去,指尖刚碰到他的膝盖就被他躲开,那瞬间的力道让她意识到伤得不轻。
车主慌忙下车道歉,江寻安却摆了摆手,声音带着隐忍的沙哑:“没事,是我没看路。”
可他挣扎着想要起身时,左腿刚一用力就疼得闷哼出声,身体不受控制地晃了晃。
许桑夏连忙扶住他的胳膊,指尖触到他滚烫的皮肤,心里又急又慌,眼眶瞬间就红了:“都这样了还说没事!我送你去医院!”
那天晚上,江寻安被诊断为左膝韧带拉伤,医生反复叮嘱要卧床静养,至少两周内不能剧烈活动。
看着他被护士搀扶着躺上病床,左腿缠着厚厚的纱布,许桑夏心里像压了块沉甸甸的石头,满是愧疚。
若不是他下意识护着自己,受伤的本该是她;更何况,赛车手的腿何其金贵,这一伤,不知要耽误多少练车的时间。
从医院回来后,许桑夏彻底卸下了往日和江寻安互怼的架势。
她搬了张折叠床放在江寻安的客厅,每天早早起床买菜做饭,变着花样给他炖补气血的汤品,中午准时帮他换药、冰敷膝盖,晚上还会按照医生教的方法,给他做简单的腿部按摩。
以前那个见了江寻安就忍不住抬杠的姑娘,此刻温顺得像换了个人。
她会小心翼翼地扶着他起身,替他收拾散落的衣物,甚至会在他看书时,安静地坐在一旁整理相机里的素材,偶尔抬头问一句“要不要喝水”,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了他。
江寻安躺在床上,看着她忙碌的身影,心里的情愫像疯长的藤蔓,早已蔓延得无处可藏。
他一直知道自己对许桑夏动了心,从赛道上她眼里闪着光谈论摄影时,从她轻声说“你只是太疼了”时,这份喜欢就早已扎根。
而此刻,看着她为自己忙前忙后,眼底满是真切的担忧,连蹙眉时都透着认真,江寻安只觉得心脏被一种柔软的情绪填满,暖得发烫。
他开始贪恋这样的时光。
她端汤过来时,指尖偶尔碰到他的手背,带来一阵细微的战栗;
她给她按摩膝盖时,力道轻柔得恰到好处,呼吸拂过他的小腿,痒得他心里发麻;
她坐在床边削苹果,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落在她发顶,镀上一层柔和的光晕,让他忍不住看得失神。
一周后,江寻安的膝盖已经好了大半,医生复查时说恢复得超出预期,只要不剧烈运动,正常行走完全没问题。
可他看着许桑夏每天准时出现在家里,为他忙里忙外,那份独占的欢喜让他鬼使神差地隐瞒了实情。
他依旧装作走路一瘸一拐的样子,起身时故意放慢动作,甚至在她扶着他时,会“不小心”靠得更近一些,贪恋着这份独属于他的温柔照料。
许桑夏却渐渐慌了。
眼看着十天过去,江寻安的腿似乎没什么起色,依旧需要人搀扶,偶尔起身还会皱眉喊疼。
她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总担心是不是因为自己,让他的伤留下了后遗症。
赛车是他的命,若是腿好不了,他该怎么办?
这天早上,许桑夏端着刚炖好的排骨汤走进房间,看见江寻安正试图自己下床,左腿刚一落地就踉跄了一下,连忙扶住床沿。
她心里的担忧瞬间达到了顶点,放下汤碗就走过去,语气里带着难掩的焦虑:“江寻安,这都多少天了,怎么还不见好?”
江寻安抬头,对上她泛红的眼眶,心里咯噔一下,面上却依旧装着难受的样子:“可能恢复得慢吧。”
“慢也不能这么慢啊!”许桑夏的声音带着一丝哽咽,“我带你去找医生问问,是不是恢复过程中出了什么问题?万一……万一留下病根怎么办?”她不敢想下去,越想越害怕,伸手就想去扶他:“现在就走,我们再去做个检查。”
江寻安一听这话,顿时慌了神。
若是去了医院,他装伤的事不就彻底暴露了?
他连忙按住她的手,找了个最常用的借口,语气尽量显得自然:“别急啊,伤筋动骨一百天,我这才十几天,哪能好得那么快?医生都说了要静养,你别瞎操心。”
他说得一本正经,眼神却有些闪躲。
许桑夏看着他,虽然心里还有些疑虑,但想着“伤筋动骨一百天”确实是老话,或许真的是自己太心急了。
她抿了抿唇,没再坚持,只是语气依旧带着担忧:“那你要是有哪里不舒服,一定要告诉我。”
江寻安松了口气,连忙点头:“知道了。”
下午,许桑夏想着帮江寻安收拾一下房间,顺便把换下来的衣物拿去清洗。
走到卧室时,看见他的外套搭在床尾,她伸手去拿,却从口袋里掉出一张折叠的纸。
捡起来展开一看,竟是前几天的复查病历单,上面清清楚楚地写着:左膝韧带拉伤恢复良好,关节活动度正常,可自主行走,避免剧烈运动即可。
“恢复良好……可自主行走……”许桑夏反复看着那几行字,刚才还悬着的心瞬间沉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难以遏制的气愤。
但还是庆幸他的腿恢复好了。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江寻安的声音,带着几分刻意的虚弱:“桑夏,能不能帮我倒杯水?”
许桑夏深吸一口气,把病历单揉成一团攥在手里,转身走出卧室。
她没有像往常一样快步走过去,而是站在客厅中央,目光直直地落在江寻安的腿上,那眼神里没有了往日的担忧,只剩下冰冷的疏离。
“你自己没手吗?”她的声音很淡,却带着明显的怒气。
江寻安愣了一下,没想到她会是这个反应,下意识地想装出难受的样子:“我这腿……”
“你的腿不是恢复良好,能自主行走吗?”许桑夏打断他的话,攥着纸团的手猛地松开,那张皱巴巴的病历单落在了他面前的茶几上。
江寻安的目光落在病历单上,脸色瞬间变了。他怎么忘了,复查时把单子随手塞进口袋,居然忘了拿出来。
“我……”他想解释,却发现一时语塞,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没再看江寻安一眼,转身就往门口走:“既然你没事,以后就自己照顾自己吧。”
“桑夏!”江寻安下意识地起身想去拦她,完全忘了自己还在“装伤”,动作利索得根本不像个韧带拉伤的人。
他看着自己完好无损的腿,又看了看许桑夏决绝的背影,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完了。
许桑夏摔门而去,回到自己家,而江寻安站在客厅里,看着那张病历单,懊恼得想给自己一巴掌。
他只是太贪恋她在身边的感觉,却没想到会伤了她的心。
他快速开门出去敲隔壁的门。
打开门,是一位气质温婉的中年女士,手里提着一个保温桶,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你是桑夏朋友吗?”
江寻安愣了一下,点了点头:“我是。”
“我是桑夏的妈妈,桑慧洁。”桑慧洁笑着自我介绍,目光自然地落在他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眼底闪过一丝满意,“桑夏之前跟我说,有个朋友因为她受了伤,她在照顾你。我今天炖了点汤,过来看看你。”
江寻安心里一动,连忙接过保温桶问好:“阿姨好!”
看着面前这位高大帅气的小伙拘谨问好,桑慧洁笑着说:“小伙子长得真精神,跟桑夏是邻居兼朋友啊?”
“嗯,我祝她隔壁。”江寻安有些拘谨地回答,心里却暗喜——这可是未来的丈母娘,说不定能帮自己挽回桑夏。
就在这时,许桑夏听到动静迅速开门:“妈?你怎么来了?”
“我来看看你,顺便给你朋友送点汤。”桑慧洁回头看了她一眼,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你这孩子,照顾人也不知道上心点,我炖了排骨山药汤,补气血的,正好给他养伤。”
三人边说边进屋,江寻安乖乖跟在桑慧洁身后,路过许桑夏时都不敢直视她的眼睛。
许桑夏张了张嘴,想说江寻安根本没那么严重,却被桑慧洁一个眼神制止了。
桑慧洁已经打开了保温桶,盛了一碗汤递给江寻安:“来,趁热喝。桑夏这孩子被我惯坏了,性子有点急,说话有时候没轻重,你别往心里去。”
江寻安接过汤碗,鼻尖萦绕着浓郁的香气,心里暖烘烘的。
他看了一眼许桑夏气鼓鼓的样子,忍不住勾了勾嘴角:“阿姨,您太客气了,桑夏照顾我已经很周到了。”
桑慧洁看了一眼许桑夏转头对江寻安说,“你要是觉得桑夏哪里照顾得不好,或者她欺负你,你尽管跟我说,我替你做主。”
许桑夏一听这话,顿时不乐意了:“妈!你怎么胳膊往外拐!”
桑慧洁皱了皱眉,“他是你朋友,又是因为你才受伤的,让着他点怎么了?做人要懂得感恩。”
许桑夏被说得哑口无言,看着妈妈一脸“我很满意这个小伙子”的表情,又看了看江寻安眼底藏不住的笑意,心里又气又无奈。
她知道,妈妈向来护着外人,尤其是对江寻安这种“受害者”,更是多了几分偏爱。
桑慧洁看着女儿憋屈的样子,眼底闪过一丝笑意,又对江寻安说:“你安心养伤,有什么需要尽管跟桑夏说,她要是不照做,你就给我打电话。”
江寻安连忙点头:“谢谢阿姨,您放心吧。”
桑慧洁坐了一会儿,又叮嘱了许桑夏几句,才起身离开。
门关上的瞬间,许桑夏瞪着江寻安,咬牙切齿:“你得意什么?”
江寻安放下汤碗,看着她气鼓鼓的样子,眼底满是温柔的笑意。
他知道,有了丈母娘这颗定心丸,他和桑夏之间的这点小矛盾,很快就能化解了。
而他更清楚,自己再也不会放开她的手了。
“没得意。”他轻声说,语气里带着一丝讨好,“就是觉得,阿姨做的汤真好喝。桑夏,你要不要也尝尝?”
许桑夏看着他明明能正常行走,却依旧装作小心翼翼的样子,心里的气渐渐消了大半,只剩下无奈。
她知道,这场“较量”,她终究是输了——输给了他的故意示弱,也输给了妈妈突如其来的“助攻”。
最终,她还是没忍住,走过去拿起保温桶,盛了一碗汤,递给他:“喝完赶紧把药吃了,别再装了,我看着心烦。”
江寻安接过汤碗,看着她别扭却依旧关心自己的样子,嘴角的笑意更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