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多名老师三三两两站在大巴旁聊天，大巴还没发动，司机蹲在马路牙子上抽烟。所有人都在等带队的教导主任来“点人头”，确认人全了就发车。
陈倦和韩赴站得离他们远了些，韩赴不知道从哪儿给陈倦弄了个背包，他正开着包和陈倦讲解。
“这里放了几个小面包，饿了就拆开吃……保温杯放在侧面兜里了，倒水的时候小心烫，慢点喝……纸巾放这儿了，边上这两张是湿巾……零钱估计用不上，在这个拉链夹层里……充电宝在这儿，手机没电了就及时接上去，不然我联系不上你……”
韩赴抬起头：“知道手机静音怎么调吧？”他面面俱到，甚至还能操心到陈倦活动过程中别手机响了。
陈倦笑着接过韩赴刚拉上链的包：“知道的，已经调好了。”
余光里人影一闪，两人齐齐扭过头去。何家焱到了，正一步步向他们走过来。
韩赴闭着眼深吸了一口气，沉声道：“还是想揍他。”
陈倦握住他捏成拳的手：“这是学校门口……”
韩赴闻言挑了下眉：“意思是，如果不在学校门口，你不拦着我揍他？”
陈倦连忙：“你说过不再做危险的事的……”
“我没真想动手……”
陈倦松开手：“我走啦。”尾调微微上扬，好像在征求韩赴的意见。
韩赴深吸了口气，点了下头：“照顾好自己。”
陈倦笑了笑，从兜里掏出口罩挂在脸上，朝韩赴挥手离开了。
陈倦刚走过去，大巴就发动了。在那些老师畅聊的间隙，陈倦先行一步上了车，然后目不斜视直往最后一排靠窗的角落。后排总是在行车途中颠簸得厉害，老师们上车之后走到前排就坐下了。
“欸，何老师，坐我们这儿呗，正好多一个位置。”一个年轻的女老师朝何家焱招呼，连带着身边两个女老师也一起附和。
青年才俊，文质彬彬，又是语文组里少见的男老师，何家焱在学校一向很受欢迎。
“啊……不好意思，我带了学生一块儿……”何家焱面露愧色，“实在抱歉，抱歉。”说完就往最后一排走去。
女老师们顺着方向看过去，看到一个清瘦的男生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正扭头看着窗外。微风吹起他额前的碎发，他的眼睛时隐时现，戴着口罩看不清面容。
“咱们学校的男生可以留这么长的头发吗？”其中一个女老师不解。
“要是我们班学生，我早给他一剪刀薅了。”
“嗐，人家是何老师的学生，咱们管不上……”
三人随意议论了几句，继续聊天去了。
午后的道路上没什么车，大巴走走停停，时不时经过一段不那么平稳的路段便稍许颠簸一下。但坐在最后一排的陈倦感受到的颠簸就比较大了，他捏紧书包背带，口罩下的面色不太好看。
“晕车吗？”何家焱发现了他的异常。
陈倦闭了下眼睛：“没事。”
“陈倦……”
何家焱刚碰到陈倦的手背，陈倦就应激一样躲开了。他微微缩起身体，不动声色往窗边靠了点。
何家焱感觉到了陈倦的抗拒，状似无事地问：“难受吗？”
虽然老师们都隔了有几排座位，但何家焱还是把声音压到了很低。但这回陈倦连答都不答了，只闭着眼睛头靠向窗。
见状，何家焱并不放弃，而是打开自己的背包，从里面抽出一本刊物递给陈倦。
“最新一期《春烟》，我给你带过来了。”
陈倦缓缓睁开眼，瞥了一眼封面，没接，只淡淡说道：“韩赴早就给我买了。”
何家焱握书册的手收紧了。他不知道谁是韩赴，但他能猜到谁是韩赴。
何家焱默默收起《春烟》，在背包里又摸索了一下，摸出一本本子，这次他什么都没说，只是放在了陈倦的腿上。
陈倦的瞳孔随着何家焱的动作一点点收缩，最后视线定死在那个皱巴巴的本子上。
“你什么意思。”陈倦的语气有点冷。
“我也给你留了话，翻开它，你会明白的。陈倦，我们很熟悉彼此……”何家焱强调了一下，“尤其是文字里的心意。”
陈倦的呼吸有一丝急促，他僵在座位上，没有拿，也没把本子丢回给何家焱。忽然，大巴一个急刹，陈倦惯性往前冲去，与此同时，他一把抓住了差点掉落的本子。
陈倦单手撑在前面的座椅靠背上，呼吸急促，片刻后，他笑了一下，直起身，把本子收进自己的背包里：“好，我会看的。”
他扭头补了一句：“和韩赴一起。”
何家焱的面色肉眼可见变难看了，但本来就是陈倦的本子，他也没法要回来。
陈倦的抗拒太明显了，他的心一点点凉下去，但还是不死心，干脆不拐弯抹角了：“你和他在谈恋爱吗？”
陈倦好似轻微愣了一下，不过很快就回答：“是。”
“可是你以前……你在本子上写满了我的名字。”不止名字，还写满了他对他的心事。
陈倦抱紧了怀里的背包，只说：“那是以前。”
“我不信，”何家焱凑过去，压低声音，“他一看就和你没什么共同语言，你不可能喜欢他。”
陈倦好像在口罩下笑了一下，因为口罩遮着，何家焱看不清他的表情。
“何老师，”陈倦正经称呼他，“当时我可能是太年少了，但现在不是。”
何家焱听着陈倦的语气，感觉好像又回到了陈倦高中的时候。但很可惜，那是他们还不熟悉的时候，那时候陈倦冷冰冰又带着抗拒。
其实陈倦心里是有疑问的，不过半年，何家焱为什么突然转性了？但他也懒得问，他不能让韩赴担心，所以不能让何家焱有机会纠缠下去。
但没想到，何家焱自己说出来了。
“三年前我刚到青中的时候，研究生才毕业。”
这事儿陈倦三年前就知道了，全班都知道。
“那时候我有一个交往了一年多的女朋友。”
这事儿陈倦不知道，明明那时候两个人关系算得上“好”，竟然也从未听他说起过。
“我没和你说过，”何家焱主动说，“是因为我觉得自己并不爱她。”
“我们是大学校友，又是同乡，还没毕业就有媒婆来做介绍，所以顺理成章在一起了。我和她也约会，也牵手拥抱，但我从来对她没有什么……冲动，谈了三年都是如此。我以为是我不够爱她，想着多培养感情，时间长了总会好的，为了两家的面子一直忍着。但是去年年底，两家开始商量婚事，我终于感觉到了发自心底的抗拒。”
陈倦没说话，也没什么表情，但何家焱知道他在听，于是继续说。
“年初我提了分手，和家里闹得不可开交。有一天我爸掀了桌子，因为他发现了这本本子……”何家焱叹了口气，“他说，原来我是和男学生搞师生恋才把好好的姻缘弄没了。虽然我知道不是这么一回事，但又无法反驳，甚至他把本子甩出来的那一刻，我自己也忽然疑惑了，为什么都好几年过去了，我还是仔细收着这本本子……”
何家焱神情似哭似笑：“然后我就发现，这些年我时不时会在网上搜你的文章，会买每一期《春烟》，会隔三差五想起你，想起你一个人躺在操场边的长凳上……我以为我是惜才，可是有天我收到你的信后，当晚……”
“当晚春梦了……”何家焱有些结巴，“我……我梦到了你，当时我以为只是你总来信让我心烦意乱，所以我太生气了，让你不要再来信了。可是我后来越来越频繁梦见你，再后来不用做梦，只是想起你……我，我都会发硬……”
“别说了！”陈倦的声音猛地拔高，幸好这时候大巴正巧鸣笛，响动被盖了过去。
“所以呢？”陈倦扭过头盯着他，“你是真像你爸说的，想和我搞师生恋吗？”
何家焱张了张口，他微微避开陈倦的视线，没有正面回答：“我们已经不是师生了……”
“哦……”陈倦了然，“不是师生了，不算违规。”但他话锋一转：“可我是男的，和曾经的男学生恋爱，传出去你受得了吗？何老师？”
何家焱刚想回答，陈倦却没听，只接着说：“你说为了两家面子拖着没提分手，最后不还是分手了？你为了所谓的面子，耽误了一个女生这么多年，临到谈婚论嫁把人甩了。何家焱，你可真够人渣的。”
大巴慢慢刹了个稳当，有两个老师已经伸了懒腰站起来了。没留意时间，不知不觉间竟然已经到了文化馆。
何家焱浑身僵硬，陈倦看了一眼前排，老师们基本都下车了。他抱着包站起来，撞开何家焱的腿，跌跌撞撞钻出去了。
今日的阳光格外明媚，午后暖洋洋的。陈倦往车尾的方向走，听到身后有人跟着下车的动静，他没有回头，只是一个人慢慢靠边站。
“诶哟何老师，我突然想起上周出的月考卷还没还给你，明天你记得提醒我一下啊。”
身后的动静没有跟来，何家焱一下车就被人拉走聊教学去了。
回想起刚才的对话，陈倦心绪怎么都不能平静，但慢慢地，不平静下生出了一丝裂缝，原本愤怒的心脏忽然一点点酸了起来。
他下意识回头望向何家焱。
何家焱正站在大巴尾气口，带着柴油味的热浪蒸腾而出，空气密度不均，何家焱的影子在热浪下弯弯扭扭。
陈倦想起来了，他第一次看见何家焱的背影时，他身姿笔挺。那时候陈倦以为，这个人顶天立地，永远不会弯曲他的脊梁。
你是在悼念自己年少的悸动，还是悼念自己错付的信任。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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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第57章 心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