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入文化馆后,陈倦一直在队伍最尾端靠边,何家焱还被老师们拉着说话,几度想回头看看陈倦都没能成。在即将走到报告厅门口的时候,何家焱终是打断了老师们的侃侃而谈,让他们先进去,随后就站在门边等陈倦。
但陈倦路过他时没有停留,直入报告厅,在倒数第三排只剩一个座位的地方坐下了。何家焱一跟进去就远远看到了这一幕,还没想好解法,就被临近的老师拉着坐下,无奈只能作罢。
研讨会全程四个小时,开场致辞结束后就是名家发言,程钱风很快被请上了台。
研讨会给参与的每个人都发了一套与会材料,陈倦拆了新笔记本,在第一页认真记录,他快速挥笔,记完后再看向发言台。
其实程钱风和他想象中不一样。
他以为程钱风这种著作等身的作家,身上总该有一股子书卷气,但那个大腹便便的男人在台上侃侃而谈,从头到尾没让陈倦感觉一丝真诚。
“文字是想象的艺术。”
这句话程钱风先前已经说过一次了,陈倦记在了笔记本的第四行。耳朵里的余音还没消散,陈倦盯着那句话,抬手用笔划掉了。
程钱风的发言总共也就一个多小时,结束后,有短暂的十五分钟茶歇。
陈倦还盯着纸上被划掉的那行字,余光里,一道阴影落在了纸上,不用太抬头也知道是谁。
何家焱也看到那行字了,陈倦的字还是和他印象中一样漂亮,但比三年前又成熟了一些。
“不认同这句话吗?”何家焱问。
陈倦回过神来,他合上本子,没打算接何家焱的话。
“我知道,对于你来说,文字不是想象,是现实。”何家焱自顾自往下说,在他前面空了的座位上落了座。
即使陈倦不想承认,但何家焱确实很了解他,尤其是在文字方面。
何家焱继续说:“程钱风很让你失望吧?你期待的他应该不是这样的。”
刚才的发言何家焱也认真听了,和他预期中也相去甚远,他都感觉稍有失望,更别说对程钱风算有崇拜之情的陈倦了。
但没想到陈倦说:“谈不上失望,也不是第一次看错人了。”
似乎意有所指,何家焱也想到了他们下车之前的对话。
何家焱扭身看向发言台,发言台下好些老师围着程钱风。一般这种环节都会和发言嘉宾交流心得感悟,但老师们看上去不像在交流什么心得,倒像是粉丝见面会。
何家焱回过头,问:“你想去和他聊聊吗?”
陈倦眼皮都没抬,只是掏出手机,两根大拇指在屏幕上戳来戳去,不知道在打什么。
十五分钟很快过去了,老师们又纷纷落座。这回何家焱不挪座位了,就坐在陈倦前座,于是陈倦全程没抬头,耳朵里随便听着。不过尽是些空谈套话,他又打开了笔记本,在上面随意写写画画,漫不经心地,自己也没留意写了什么。
时间过得很快,不一会儿名师发言、颁奖合影等环节都完成了,下午五点半,研讨会准时结束。陈倦合上本子放进包里,起身准备离开会场。
何家焱拉住他的手腕:“聊聊吧。”
陈倦的手机震动了一下,他低头看了一眼,是韩赴发来的信息。
“不了,我先回去了,不跟大巴回。”
“陈倦!”何家焱还是拉着他,“实在不行,出门这段路一起走吧……”
出门的路并不长,何家焱很想慢下来走,但陈倦看上去有些急。
“要是我早点看清自己的心就好了……”
刚出了文化馆侧门,何家焱突然轻声说了这句话。老师们大多从正门离开了,此处人迹罕至,人声显得格外清晰。
没想到陈倦停下脚步,回头看向他:“何老师,你还不明白吗?你这样一个‘行端坐正’的人,不可能真会和我这样的人在一起……”
他摘下口罩扔进垃圾桶,面露嘲讽:“我的名声你没听过吗?你当然知道,然后呢,你会像对待你前女友一样,又一次被自己的道德感绑架,但最终架不住你自私的本能,你还是会提分手。”
陈倦终于忍不住了,咬着牙道:“你会喜欢谁啊……你永远最爱你自己。”
“陈倦……”何家焱向他伸出手。
一辆机车擦肩而过,差点把何家焱掀翻。机车上的人扣着头盔,长腿稳稳当当落在地上,他单手掀开头盔前盖,锋利的眼神剜了一下何家焱,然后立刻又换上温柔的神色,朝陈倦眯眼笑。
陈倦小跑了两步蹦到他身边,雀跃道:“你怎么来了?”
“接你一起去吃饭。”韩赴摘下手套,摸摸他的头发。
陈倦悄悄上下打量了一下韩赴,眼神闪烁地点点头。
韩赴凑到他面前,盯着他问:“帅不帅?”
陈倦红着脸,用力点了下头。
韩赴笑着捏捏他的脸,摘下车身上的头盔帮陈倦戴上,然后拍拍后座:“上车。”
陈倦扶着他的肩膀跨上去,在韩赴即将拧下车把的时候,陈倦拦了一下。
他回过头,其实不用回头也知道,何家焱一直在边上看着他。
陈倦深深吸了口气,直直和他对视:“何老师,我已经都说清楚了。感谢您高中两年的教导,感谢您曾经的栽培,也谢谢您今天带我来参加研讨会……”
他抿了一下唇,稳了稳心神:“我确实欠您一句感谢,但从今往后,我什么也不欠了。”
说完他就扣上头盔前盖,从背后环抱住韩赴的腰,趴着不说话了。韩赴了然,拧下把手,引擎瞬间轰鸣,韩赴最后瞥了一眼何家焱,随后扣上头盔盖,绝尘而去。
韩赴瞟了瞟后视镜,那个身影还站在路边,一直望着他们离开的方向。身影越来越远,越来越小,直到最后消失不见。
机车行驶了几分钟,拐进一个小巷子,在一家餐馆附近停下了。韩赴熄火,拿下头盔,陈倦也自己摘下来了,递给韩赴后,他先行一步跨下车,站去了围墙边。
韩赴拔下车钥匙,走到陈倦身边,弯腰牵起他的手。突然发觉陈倦有些不对劲,便凑到他面前,看见他眼眶微微泛红,忍不住一点点心疼了起来,尽管他知道陈倦是因为何家焱。
他动作轻柔地把陈倦抱进怀里,没提也没劝,只是安静地抱着他。
“今天……程钱风说,文字是想象的艺术……”陈倦声音又细又哑,“我当时心里是反驳的,我觉得是现实,但是……”
“‘庭有枇杷树,吾妻死之年所手植也,今已亭亭如盖矣’……天下皆知的悼亡文字,多情真意切啊,但其实归有光在妻子去世第二年就续弦了,写《项脊轩志》的时候,他爱的到底是谁?”陈倦目光放空,似乎在看很远的地方,“擅长文字的人们,好像总是在文字里欺骗。对世人装清高,对爱人装深情,字字句句义正辞严,说的又有几句是心里话?还是他们自以为高洁,自以为忠贞,写的多了,说的久了,就把自己也骗了?”
陈倦疲惫地闭上眼:“文字不是想象,不是现实,文字是谎言。”
韩赴哑口无言。他见识过陈倦的文字,以前陈倦心理状态不佳不愿多说话,他才没什么机会见识陈倦的口才。但是今天的陈倦很奇怪,好像是受了点刺激,不知怎么打开了话匣子。
但韩赴当然知道为什么,他揽着陈倦,沉声问:“何家焱和你说什么了?”
“他说,要是他早点看清自己的心就好了。”
韩赴眼神阴沉:“他做梦。”
“你不能相信他,他这种人就是虚伪,嘴上说得好听,真做起来又是另一回事了。他就是你说的那种自欺欺人的人,骗了自己还想骗你。”
“我没相信他。”
陈倦挣开韩赴的怀抱,把背包拽到身前,从里面翻出一本破旧的本子。韩赴接过本子,本子封面印着青成高中的校徽,最上面大大写着“作文本”三个字,下面是班级姓名学号,是高二(8)班陈倦。
韩赴隐约有一种直觉,他可能知道这是什么。
“何家焱把它还给我了,他说在里面也给我留了话,我告诉他我会和你一起看。”
韩赴捏着那本本子,不太想翻开。
“但其实我不想看,”陈倦伸出手,“打火机。”
韩赴愣了愣,边摸口袋边问:“你怎么知道我今天带了?”
陈倦微笑着点点他的胸口:“身上这么重的烟味,来之前抽了多少啊……”
陈倦跟着何家焱去市里,韩赴就算再怎么自我洗脑也不可能真的心平气和。整个下午他都烦躁不堪,在青成中学附近买了包烟,像个望夫石一样在校门附近徘徊,只等着陈倦回来。但时间还是过得太慢,他实在熬不过去了,打电话找刘三搞了辆机车,油门一轰就往市里去了。
韩赴还在神游着,但不用他说,陈倦也猜到了前因后果。他从韩赴手里抽走本子和打火机,韩赴回过神来,看着陈倦垂眸看了片刻,然后毫不犹豫,打火点燃了本子。
火舌飞速蹿高,明艳又焦热的火光在陈倦掌中升起,直到快烧到陈倦的指尖,他快速往空中一扔。烧碎的纸页四散,变成灰烬前在空中飞舞了几圈,最后无声落地。
“韩赴,”火光未尽,陈倦看向他,“我不会再相信文字了。”
我不会再相信文字了。我不会再相信他了。
一切都在灰烬中消散。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58章 第58章 灰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