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倦已经放下了手上的盘子，见韩赴开了门没说话，高大的身躯挡着陈倦看向门口的视线，他便也走向门口。
“怎么了？谁来……”陈倦的话戛然而止。
听见陈倦的声音，何家焱的视线很快就从韩赴脸上挪到他身上了。韩赴一个侧身挡住他的视线，语气万分不友好道：“哦，是何老师啊，深夜上门有什么事吗？”
韩赴阴阳怪气地在晚上八点都不到的时候说着“深夜”。
何家焱只瞥了他一眼，很快又看向陈倦，没理韩赴，话是对陈倦说的：“下周四下午市里要举办一个高中语文教师研讨会，主题是文学阅读与创作。这次与会嘉宾有程钱风，他会发言交流，要不要和我一起去？”
陈倦沉默了片刻，说：“我不是高中语文教师。”
“你是我以前的学生，按照教学助理的身份是可以参加的。”
“你他妈……”韩赴差点就要揪何家焱的领子，陈倦一把拦下了。
“我想想吧。”陈倦说着，准备去关门。
“等下，”何家焱摁住门，“给我留一下手机号码吧，之后好联系你。”
“留我的。”韩赴不客气地把自己的手机递过去。
“你？”
韩赴觉得何家焱好像冷哼了一声，他怒从中来，咬着牙道：“别蹬鼻子上脸，你还想联系他？”
何家焱侧过头，看向韩赴身后的陈倦：“留他的电话，你不怕他背着你拒绝我？”
“他妈的一个破研讨会，他不去又怎么样？”
“程钱风在，他会想去的。”
“程钱风又他妈是谁？”
何家焱斜眼看了他一下，冷笑出声：“连程钱风都不知道，你也不怎么了解他嘛。”
“留他的号码吧。”陈倦说完就转身进屋了。
何家焱深吸一口气，心不甘情不愿接过韩赴的手机，拨通了自己的号码，算是彼此留下了。
“陈倦，我等你……”
何家焱话还没说话，韩赴就关上了门。
韩赴回到屋里，陈倦正坐在小餐桌前拿着一双筷子发呆，余光看到韩赴走过来了，才收回神智，把手上的筷子递给韩赴。
“快吃吧，又要凉了……”
陈倦这欲盖弥彰的表情实在是太反常了，韩赴看出来了，确实像何家焱说的，陈倦真的想去。
韩赴有点失落：“程钱风……是谁……”
陈倦咬着筷子，扭头看向韩赴。
“是你哪个前男友吗？……何家焱也真是不择手段，为了拐走你，甚至不惜搬出前任……”
陈倦有点惊诧地看着他落寞的脸色，然后轻声笑了出来。
“什么前男友……是一个喜欢的作家，拿过木兰文学奖。他是《春烟》的常客啊，你看过这么多本了，没发现？”
韩赴愣了愣。他从来不留意作者名字，天天跟着陈倦一起看书只是为了培养一样的爱好，哪关心哪篇文章是谁写的。
韩赴低下头夹了口饭，含混道：“那你去吧……”
陈倦放下筷子，观察着韩赴的神情。
“你喜欢的东西本来就不多，我总不能拦着你……”韩赴迷糊道，“就是……别跟着何家焱跑了……”他声音越来越低，到最后几乎都听不见。
韩赴不敢抬头，没听见陈倦回话，他便顿了顿，继续说：“我知道，何家焱比我了解你，他能和你一起聊文学，聊写作，你们有说不完的话题。不像我……我嘴上说着和你一块儿看书，其实看来看去连作者名字都没看进去，你和我在一起没多大意思，只能被我抓着练你不喜欢的拳击……”
“叮铃当啷”一阵筷子掉落的声音，韩赴半揽着突然扑进怀里的陈倦，手抖握不住筷子，也差点砸了碗。
“但是我不喜欢他了。”陈倦埋在他怀里，声音嗡嗡的，“我不去，程钱风而已……见不见也没什么关系。”
“你别不开心好不好……我不会去的……”陈倦在他怀里拱了拱。
陈倦早就不像以前一样对韩赴的情绪懵懵懂懂，此刻韩赴在失落，在难过，他能感觉到。
韩赴放下手里的碗，收紧双臂把陈倦揉进怀里。他缓缓合上眼，嘴唇蹭过陈倦柔软的发顶。
“你在哄我吗？”韩赴话语里带着浅浅的笑意。
“不是……我说的是真话……”陈倦说着就要抬头看他。
韩赴没让他抬起来，一把将他的脑袋摁回自己怀里，有点无可奈何地扬了扬嘴角：“我说的‘哄’不是这个意思……小笨蛋……”
韩赴睁开眼，低头凑到陈倦面前，在他唇上轻柔地吻。陈倦抬起头迎接他的吻，双唇分开时，陈倦的眼神有些迷离。
韩赴望向他的眼睛：“去吧。”
陈倦迷离的眼神一点点清晰过来，眼看着就快摇头拒绝了，韩赴又接着说：“我喜欢你去做你喜欢的事，见你喜欢的人……我指的不是那个喜欢……总之，去吧。”
正说着，韩赴的手机响起了一声短信提示音，又是何家焱。
韩赴看了一眼，把手机递给陈倦：“下周四中午十二点，在青成中学门口集合，统一坐大巴去，下午五点半研讨会结束，吃完晚饭再坐大巴回来。研讨会地点是市文化馆，饭也是在那里吃。”
陈倦接都没接，轻轻推开韩赴递过来的手，很直接地问：“你不是担心我和他跑了吗？”
韩赴也坦诚回答：“是担心啊，怎么会不担心，但是陈倦……”
他放下手机，牵起陈倦的手：“你的人生很宽阔，不是只有这个地下室，也不是只有我。”
陈倦想要反驳，但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把韩赴的手捏得紧紧的。他想说，他的人生一点也不宽阔，在遇见韩赴之前，他都快没有人生可言了。
韩赴看他还是想拒绝的神色，转念一想，半开玩笑说道：“如果你真怕我担心，反而更应该去。何家焱一直这样缠着你，就算这次不去也还有下次呢，不如就去，和他说清楚，让他死心。”
陈倦的神色这才稳定下来，他盯着韩赴的眼睛，点点头：“好。”
韩赴把人拉起来，摁到小凳子上：“跪这么久，地上不凉吗？快吃吧，饭菜都热两轮了。”
他一边说一边给陈倦夹菜，另一只手缓缓揉搓陈倦的膝盖：“疼不疼？”
其实就这么短暂半跪半蹲一会儿怎么会有多疼，但韩赴在陈倦面前总有些常识失灵的时候。
“不。”陈倦垂眸了片刻，扭头看向韩赴，“吃完饭我们去散步吧。”
韩赴很意外：“你不是不爱活动身体吗？”
“但是你喜欢……”陈倦扒拉了一口饭，模糊地说，“而且动动也挺好的……”
韩赴愣了片刻，然后笑着在陈倦脸上用力亲了一口。
没想到陈倦挑的散步去处，是旧巷街附近的一个小学操场。已经入夜了，学校正门早关了——虽然就算是白天，门卫大爷也不会放两个一看就不是师生职工的成年男人进学校。
韩赴接住从铁围墙上翻过来的陈倦，拍拍他的背，顺了顺他没缓过来的呼吸，几乎都要笑出声了：“怎么费这老大劲儿来散操场啊？”
陈倦站稳脚跟，拉住韩赴的手：“跟我走。”
才走了一会儿，不过十几米，一阵似有若无的桂花香飘进了两人鼻子。陈倦脚下一顿，随后忽然抓着韩赴跑了起来，一路向着花香的方向跑去。
“慢点跑，刚吃完饭，小心伤胃。”韩赴喊。
一棵三四米高的桂花树在黑黢黢的树林里挺立，繁茂的枝头随风轻轻晃荡，星星点点的桂花嵌在叶间，也散落在树下，浓烈的香味涌入韩赴的鼻腔。
陈倦微微张着嘴：“它……它怎么会开花……它明明不会开花的……”
陈倦轻轻抚上树干，扭头对上韩赴：“它开花了……”说着说着，他的尾调有些沙哑。
“嗯，开得还很茂盛，看来有人好好照顾它了。”韩赴也轻轻抚上去，“你认识它？”
和陈倦在一起待久了，韩赴用词也变得有趣了起来。
陈倦咧嘴笑了，他踮起脚，抬头朝上用力嗅了嗅：“当然认识啦，它是我种的。小学三年级的植树节，班主任组织大家种树，我花了十块钱在菜市场门口的摊上买了个桂花树苗，那时候它才这么高。”
陈倦比划了一下，大概一米多一点。
“后来三年我经常给它浇水，但浇了三年都只长个儿不开花，还以为它不会开花呢……”陈倦笑嘻嘻地轻拍了下树干，“怎么我在的时候你从来不开给我看啊？”
韩赴也笑了：“三岁还是树宝宝呢，本来就不会开花。”
陈倦没回话，放轻声音对着桂花树道：“果然离开我就活得很好呢……”
韩赴知道他想起了那只没养活的小鸟。他靠近陈倦一步，把他的手换到另一只牵住，揽着他的肩膀，柔声道：“今天我在花卉市场挑玛格丽特，边上有个摊正好有人在买树苗。来买的是个新手，问老板树苗好不好活。老板说，前三年是树苗养护的关键期，能活过前三年，后面就容易了。”
“你做得很好。”韩赴在他耳边说。
陈倦感觉眼眶有点酸酸的，他抬起头，枝繁叶茂间，隐约透漏出一丝月光。
韩赴跟着抬起头，月光也泄到他的脸上：“月上柳梢头……可这不是柳树欸。”
陈倦轻声笑了一下，用额头蹭了蹭韩赴的下巴：“也不用约‘黄昏后’呢……”
韩赴：程钱风又是谁！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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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第56章 桂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