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赴捧着笔记本缓缓抬起头，眼眶已经红透了。但陈倦没发现，他一直垂着脑袋双手抱腿缩在床边。
“陈倦……”
陈倦轻微哆嗦了一下，他不安地捏了捏手指，把头埋得更低了。韩赴放下笔记本，跪爬到他身边，很小心地掀起他的发丝。
“磕哪儿了？”韩赴轻轻扒开他的头发，“侧面还是头顶啊？”
“磕哪儿了啊？疼不……”声音直接哑在了嗓子里，韩赴低下头，狠狠咬着牙，肩膀却不住颤抖，“陈倦……你……你疼不疼啊……”
韩赴哽咽了，语不成调。
陈倦的鼻子泛上酸意，他把脸埋在膝间，小声说：“疼。”
韩赴一把将他拽进怀里。豆大的泪珠掉在陈倦的脸上，陈倦抬起头，下一滴泪落在了他的眼角。
“现在已经不疼了……”陈倦抬起手，轻轻擦拭韩赴的脸。
韩赴捧着他的脸，指尖小心摩挲那片被自己沾湿的肌肤，他没有再说话，只是眼泪还时不时掉在陈倦的脸上。
“真的不疼了，伤口都愈合了。”
陈倦掀起自己的头发，在脑袋左侧靠太阳穴的位置，有一条不长也不深的疤。确实是不显眼，不然不至于韩赴替他洗了那么多次头都没发现。虽然伤口不深，但位置很危险。
韩赴吸了吸鼻子，低下头，轻轻吻陈倦的疤。咸湿的眼泪掉在陈倦发间，他往韩赴怀里缩了缩，双手环住韩赴的腰。
“对不起……对不起……”韩赴轻轻蹭着他的头发，颤声说。
韩赴想起了他们刚认识的时候，他强迫陈倦，还逼他，当时他逼问陈倦为什么要落泪，得不到答案就又逼他在床上笑……
想到这些，韩赴抬起手，毫不犹豫给了自己一巴掌。陈倦惊醒一般撑起身子，在韩赴第二个巴掌就要落下来之前，陈倦正正扑进他怀里，和他脸颊相贴。韩赴差点误伤陈倦，赶在手掌触碰之前连忙停住，僵着臂膀不上不下。
“你对我这么好，为什么要说对不起呢……”
陈倦埋在韩赴的肩上，几秒后，他放下手臂，额头顶着韩赴的肩，低头一颗颗解开自己的睡衣扣子。棉质的睡衣从陈倦光滑的身体上滑落，深色的刺青暴露在空气里。陈倦抓住韩赴还悬空的那条手臂，握着他的手腕，把对方的手掌引到脊柱上。
“你问过刺青的来历……”陈倦引导韩赴的手指抚摸自己的脊柱沟，“他睡完我的第二天，班主任就给他打了电话，说是让家长多支持配合孩子的梦想，毕竟飞行员要求很严格……后来的事我和你说过的，他想的不是这些，他想的是让我再也飞不了。其实最开始听到他说那些话的时候，我并不知道是什么意思，直到高中才了解招飞的条件之一是不能有纹身。这么长的一条，怎么可能洗得干净……如他所愿，我确实再也不可能飞了。”
陈倦把韩赴的手带到脊柱根部，腰臀连接处。韩赴记得，那里的纹身上有一只被荆棘刺死的鸟。
“这个，是我自己加的。”陈倦抓着韩赴抚摸那只鸟。
“初三那年暑假，我在家楼下的草丛里看到了一只雏鸟，浑身光秃秃的，看着就刚出生不久，不知道它是从哪里掉下去的，也不知道它妈妈在哪里。我躲在不远处看了两个多小时，一直没有其他鸟出现。天气太热了，我就想着先把它捡回去，之后再想办法帮它找窝。”
“捡回家之后我找纸盒给它搭窝，谁知道他……他回来了……他看到了我手心的小鸟，抓着我，把我拖到阳台上……”
陈倦的指尖抖了一下，声音也微微发了颤：“他让我把小鸟扔下去……那是四楼，小鸟还不会飞，扔下去必死无疑。我不愿意松手，他说如果我不松手，他就……”
陈倦的呼吸急促了一瞬：“他就会干我一整夜……”
下一刻，陈倦声音几乎出不了喉咙：“我松手了……”
“那晚他在我耳边说，‘不会飞的鸟注定是要死的’。”陈倦抬起头，眼神空空，好像在望着很远的东西，“从那往后我总会想，小鸟到底是因为不会飞才死，还是因为我才死。”
“不是的……”韩赴握住他的腰，想要打断陈倦的自我审判。
“就是的。”陈倦声音还在颤，但他抬眸对上韩赴的视线，语气却很坚定，“我妈的死，也是因为我。”
“你知道她为什么忍了那么多年家暴，最后却忍不了自杀了吗？”陈倦手指向自己，指尖忍不住颤抖，“因为我，就是因为我。”
“因为我后来发现，只要我妈惹得那男人不快，那男人就没心思来找我，所以我祸水东引了！我告诉他，邻居刘伯经常给我们送吃的，总关心我和我妈过得好不好，所以那男人后来只要回家都是对我妈又打又骂，再也没顾上过我！我妈为什么会自杀？因为那天他怒不可遏问我，我妈是不是和刘伯有一腿，我点头了！我点头了！！”
陈倦突然情绪激动，他双手握住韩赴的脖子：“你说我到底哪里无辜？！”
说完这些，陈倦像泄气一下，整个人瘫软下来，韩赴连忙接住他的身体。
陈倦闭上眼，靠在韩赴的怀里，眼泪从紧闭的眼眶里淌出来。
“胆小懦弱，自私冷漠，满嘴谎话，肮脏不堪……”陈倦哽着声，“韩赴……这才是我……”
“你说你喜欢迄今为止了解的所有阶段的我……”他声音越来越小，最终说不下去了。
韩赴的眼眶还没干，这下又一层层漫上湿气，他低下头，小心翼翼亲吻怀里的陈倦，吻过他的眼眶，他的鼻梁，最后咬住他还在发颤的唇。
“不是这样的……”韩赴轻声道，“你那时候才十多岁，你还是个孩子啊……你只是害怕了，你又有什么错啊……”
“人性就是趋利避害的，当时你只能先保护自己。小鸟也好，你妈妈也好，害死他们的不是你，而是你的……”韩赴心疼地吻了吻陈倦的鼻尖，“是那个人的错，他才是罪魁祸首，是因为他你才不得不二选一。”
韩赴环住陈倦**的腰，手指慢慢摩梭：“要说冷漠，我才冷漠呢。你和我讲小鸟，讲你的妈妈，可我一点都不在意他们，他们怎么样我都不难过，我在意的只有你……”
老电扇还在“呼呼”吹着，韩赴捡起陈倦的睡衣替他披在肩上，挑开陈倦额前遮住视线的头发，轻柔地抚摸他的眉眼。陈倦已经恢复了平静，他靠在韩赴肩头，身体还保持跨坐的姿势。
“你怎么这么好……”陈倦喃喃道。
韩赴轻抚他的脸颊：“我并不好，我只是把好的一面留给你了。世界上没有人是完美的，甚至大部分人面目可憎极了，我也一样，但我想对你特别特别好。”
“因为你喜欢我？”
“嗯，因为喜欢你，所以想对你好，想让你开心。”
“那爱呢？”陈倦小声问，“他每次上我的时候……”
陈倦咽了咽口水：“都会说爱我……”
韩赴把陈倦的脸掰正：“一个字都别信，那不是爱你！”
“他说他爱死我了，想死在我身上……”
“别听！全部忘掉！”
“那你爱我吗？”
陈倦望着韩赴，眼中有一丝茫然。韩赴的心猛地揪疼了一下。
“你也想上我，所以你也爱我？”
“不是想上你就爱你！”
“那你不爱？”
“我……”韩赴低下头咬紧牙关，沉声道：“我当然爱你……”
他重新抬起头：“可是**不等于爱，不要听那个畜.生的狗屁言论！**就是**，爱就是爱，不是有**就是爱。”
“可是他说他爱我，他还教我怎么体验到快感……”
韩赴重重吸了吸气，他终于知道为什么陈倦最初会落泪了。那个男人从一开始就在扭曲陈倦的观念，他在混淆陈倦对性的感知，也在混淆陈倦对爱的认知。所以少年时的陈倦明明对和父亲发生关系感到痛苦且恶心，同时却在身体上经历了快感。那个男人一遍遍给陈倦洗脑，要让他把这些理解成爱的表达。韩赴终于明白了，为什么陈倦会是一个钝感的人，如果他敏感，他要怎么让自己在这些年里活下去。
但韩赴知道，其实陈倦有过想死的时候。那天清晨，如果不是韩赴被鸟叫吵醒发现陈倦不在，又不是因为韩赴赌对了追去了河边，陈倦可能早就投河了。当时他还以为是何家焱的拒绝让陈倦心如死灰，其实那封信只是最后一根稻草罢了。
窗外间歇响起鸟鸣。又是鸟鸣，天又快亮了。
韩赴把陈倦推倒在床上，顺手把笔记本放在床头。他抬起双臂，脱掉了睡觉穿的白色背心。
“陈倦，记住我说的。性就是性，爱就是爱，性不等于爱。”
陈倦身上没合拢的睡衣也散开了，韩赴俯下身，轻缓地吻他，陈倦自觉搭住韩赴的肩膀。
“那你现在呢？”陈倦问。
“对你有**，同时也爱你。”韩赴答。
“所以爱到底是什么？”陈倦轻声问，好像自言自语。
韩赴抬起头，两人四目相对，他摸了摸陈倦的侧脸：“愿意为你死，才是爱。”
如果说不清，我就用行动告诉你。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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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第52章 爱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