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中旬,谷砂镇已秋末冬初。
自若干年前高考改革以来,全省在教育层面一直抓得狠、看得紧,尽管现在已经将近夜间九点半,青成中学还是灯火通明。
“叮铃——”
一阵铃响后,初中部的教学楼人声渐高。学生们推拉桌椅,说笑打闹,没几秒钟就成群结队飞奔下楼。一刻钟后,初中部整栋楼几乎空了,灯也熄了大片,陈倦背着书包从五楼的教室出来,走之前熄灭了教室的灯。
教学楼楼梯间的窗户常年不关,深秋的夜风呼呼吹入。陈倦身形单薄,穿的也薄,夜风吹得他一哆嗦。他攥紧了书包带子,把肩膀上背着的沉重力量往身上拽了点。
陈倦的脚步很轻,走过楼梯间的时候连声控灯都没有反应。漆黑的环境下,陈倦几度踩空,在下最后一层台阶时,一个踉跄,差点连书包都甩出去了。人都还没站定,陈倦连忙把书包背到身前,在原本用来放水壶的侧兜里摸了摸,直到确认纸币还在才松了口气。
不过这个点了,也不知道还能不能买到。
学校边的书报亭还没收摊,九点半下晚自习的是初中部,一小时后还有一批高中生。那些即将面对高考的、学业压力繁重的高中生们,在买杂志书刊上花的钱会比连书都不想看的初中生更多。
但陈倦不是那种连书都不想看的初中生。
陈倦的零花钱不多,都是从一顿顿早饭钱里省出来的。今天少吃一个鸡蛋,明天少吃一个包子,两个星期下来也能凑出一本滞销的杂志。他就这样凑了两年多,在自己那个小得放不下衣橱的房间里凑了一角小书堆出来。
今天拿到的杂志还挺新,上个月月中刚到货。书报亭的老板说天冷了,学生们晚自习下课后不会多停留,书刊卖得不如夏天好,干脆早点卖给他罢了。陈倦买完杂志没像往常一样急着看,塞进书包之后又小跑着去往路口转角的一家小店。
那家店卖的多是文具和小零食,货架上还有速食的甜品蛋糕,都是些劣质的精加工食品,不知道添了多少添加剂。陈倦往常是不怎么进这家店的,倒不是对食品品质挑嘴,这个年纪的孩子哪管什么品质,只是他的钱都花在了书刊上,囊中实在羞涩。
“老板,我想要一个这个。”
陈倦指指货架,随后把手里的余钱放在收银台,硬币在玻璃桌子上了打个转。
老板拿下一个看着就甜得发齁的蛋糕,随手往收银台一放,“哗啦啦”地收银找零:“三块五,找你五毛钱。”
陈倦把那个五毛硬币推回去:“还想要一根蜡烛。”
女老板掀起眼皮看了他一眼:“过生日啊?”
她也没等陈倦回答,转身去货架下的杂物堆里翻了翻,翻出了整板没拆的生日蜡烛。
“送你了。”那五毛钱她也没收。
“谢谢老板!”
陈倦眼睛亮亮的,他收起硬币,小心地把蛋糕和蜡烛放进书包,背起书包推门而出。
陈倦地理学得不错,日升月落这些事情他算得上了解。他很喜欢看月亮,每次晚自习放学回去的路上都会抬头看月亮的位置,在睡前拉上窗帘的时候也会不忘再看一眼月亮移到了哪里,然后对月亮说一声“晚安”。
不过后来的很多年,陈倦再也没说过。
青成中学离陈倦的家不算远,走路也不过就二十分钟。青中走读的学生大部分骑自行车上学,家里宠溺一些的会接送,像陈倦这种真的“走”读的,基本都是住在学校附近居民区。二十分钟不算久,但青中几乎没有学生会每天放学走二十分钟。
今夜天上的云很多,飘得也快,月亮总时不时被挡住,陈倦到单元楼下的时候,月亮正好被遮全了。
他习惯性抬头往顶楼那层看了看,灯亮着。陈倦攥了攥书包带子,还是上楼了。
陈倦和母亲不算熟悉,每天两人打照面的时间都不超过十分钟。大多时候陈倦放学推开门,屋里都一片黑暗,母亲一个人待在自己的房间,客厅不会给他留灯。
偶尔运气不好会碰见父亲也在家,但陈倦会在上楼之前就知道,因为只有那种时候,客厅的灯才会亮着。
不知道今天又会看到什么场景。他是会扇她巴掌,还是会骂她臭婊.子?是拳脚相加让她拿钱,又或者扔下一句“死婆娘连这点钱都没有”然后踹门而出?
陈倦缓步走在楼梯上,楼梯间里的灯一直时好时坏,今天没能亮得起来,但这条路陈倦极为熟悉,就算没有灯也可以走得很稳当。
其实陈倦和父亲更不熟悉,毕竟他不怎么回家。这个嗜赌成性的男人整日混迹赌场,他的生活就是没日没夜地赌博、酗酒,哪天踩了狗屎运赢了钱,就带着还没焐热的钱币去嫖,在一个个酒色场合大笔挥霍。要是赌输了或者挥霍空了,他就再次回到赌桌上,日日夜夜循环往复。
当然他也有口袋见底的时候,那时候他就会回家,用暴力来榨干家里那个也赚不了几个钱的合法妻子。
每当这种时刻,陈倦就能见到这个所谓的父亲。不过也只是见到而已,因为陈倦不会和他打招呼,只会低着头从被打得浑身是伤的母亲身边快速走过,径直躲进自己的房间。父亲也懒得关注他,大多情况甚至来不及看到陈倦的脸,但他会对着母亲打骂更狠。陈倦有次特意贴在门板后偷听,听到酒气熏天的父亲破口大骂“不知道和哪个野男人生的杂种”。
陈倦不知道这是真相还是疑心病下的胡话,但他真心希望自己是一个“杂种”,而不是他或他们的孩子。
尽管走得很慢,但四楼不高,陈倦磨磨蹭蹭还是走到了。他把钥匙一点点插进锁孔,旋开笨重的铁门,“吱呀”一声,客厅里的光泄入了漆黑的楼道。
陈倦没想到这次和父亲打了个正正照面。他似乎是打累了,正翘着腿坐在沙发上,叼着烟吞云吐雾。母亲蜷缩在地上,紧紧捂着腹部,看样子刚才又是被踹了肚子。
陈倦正要像以前一样从母亲身边快速走过,蜷缩的母亲突然拽住陈倦的裤脚。
“小倦……提前……生日快乐啊……”
陈倦有些诧异地回头看向脚下,母亲正朝他露出几乎未曾见过的笑容。父亲刚好抽完手上的烟,闻言站起来,穿过缭绕的烟雾向陈倦靠近。
“嚯,小杂种要生……”
话音几乎是生生截断。陈倦对上父亲的视线,看着那双常年醉意熏满的眼神一点点清明起来,然后又一点点漫上了某种奇怪的神色。
“现在长这么好看了啊……”父亲盯着陈倦的脸喃喃自语,没看脚下的母亲,但明显后半句是对她说的,“长得真有你年轻时候的样子……就是眼睛和你不像。”
“你说……他的眼睛是不是像你偷的人啊……”
感觉到父亲视线里的灼热,陈倦下意识后退一步,裤脚从母亲的手中抽出来。
父亲往前逼近一步,视线从头到脚打量了一下陈倦,目光最后停在他的嘴唇上:“几岁生日?”
陈倦捏了捏书包背带:“十……十四。”
“十四啊……十四好啊……”
父亲的目光让陈倦极度不安,他慌张转身跑进自己的房间,迅速关上了门。
隔着门板陈倦听不清,这次父亲的声音压得很低,不知道和母亲说了什么,然后又是打骂声和母亲的喊叫。
陈倦呼了口气,走到书桌前打开台灯,先是把小蛋糕和蜡烛放在书桌靠墙位置,接着又摊开放学买的书刊。还有两个小时左右,足够陈倦把这本看个大半。
门外的打骂声断断续续,母亲似乎也哭不太动了,声音越来越小。陈倦看了眼手边的闹钟,还有五分钟就要零点了。
他放下书,拆开小蛋糕的廉价包装纸,又从整板蜡烛里挑了根颜色最鲜亮的插在蛋糕中间,最后熄掉了台灯。
屋里一片漆黑,陈倦适应了一下黑暗,随后逐渐感觉到了窗外洒进来的月光。
最后十秒钟,陈倦划亮了蜡烛盒子里随赠的火柴,火光倏然照亮陈倦的脸,火苗像星光般倒映在他的瞳孔里。
零点那刻,小小的火苗点燃了蜡烛。阳台的窗户没关严实,流动的空气中火光摇曳。
“祝你生日快乐,祝你生日快乐……”陈倦捧着小蛋糕,小声给自己唱着,声音低到几乎听不见。
“许个愿吧!”陈倦自言自语,他双手合拳,快速闭上眼。
日间,班主任刚找陈倦谈过话,问他梦想和将来的打算。陈倦告诉老师他想做飞行员,但也只是说了这么多。
“飞吧,远远地飞走吧……”陈倦闭着眼轻声说,“陈倦,生日快乐。”
陈倦睁开眼,眼里带着亮晶晶的湿润,一口气吹灭了蜡烛。
月光如水,一泻千里。
陈倦沉浸在蜡烛的余温里,没意识到外面的打骂声已经停了有一阵了。房门把手突然传出响动,有人扭开把手进来了。
“小倦啊……”
陈倦捏着蛋糕,下意识往凳子里侧缩了缩。
“十四岁了啊……生日快乐……”
细微又鲜明的恐惧从陈倦脊背爬上来,他不敢大幅度动作,只能不着痕迹地往墙边靠。进来的人没有开灯,只是掩上门,然后向着月光走来。
“生日快乐啊。”来人又重复了一句。
陈倦有些僵硬地点点头:“谢,谢……”
阴影中的人笑了笑:“谢谁呢小倦?”
“谢谢……爸爸……”
父亲的脚步停在椅子前,他俯下身,温柔地揉了揉陈倦的头发,鼻息喷洒在陈倦脸上。陈倦浑身泛起鸡皮疙瘩,一动不敢动,手还僵僵地捧着蛋糕。
“怎么不吃?”父亲的语气简直慈爱。
陈倦拿蛋糕的手哆嗦了一下,别说吃蛋糕了,还能捧着蛋糕不掉,已经耗光了他的力气。
父亲又摸了摸他的头,带着汗的手顺着他的后脑勺划到后脖颈,陈倦一激灵,缩起脖子。父亲俯下身,就着陈倦的手吃了一口蛋糕,劣质奶油粘在他的唇上。陈倦不敢看他,只把眼睛死死盯着蛋糕。
突然,奶油黏糊糊贴上了陈倦的唇,陈倦手上一松,蛋糕掉了。反应过来后,他连忙去推身前的人。
“好吃吗?”父亲放开了他,张着嘴笑着喘气,口臭熏得陈倦本就缺氧的头更加晕厥,后颈的大手捏得他的皮肉生疼。
陈倦手脚发抖,几乎用了全身的力气一把推开他,都来不及套鞋子,穿着袜子就往门那里冲,但还没碰到把手,身后一股巨大的力量抓住他的衣服,猛地用力一掀。陈倦仰面砸在地上,压扁了掉在地上的蛋糕,头狠狠撞在桌腿上,发间划开了一道口子。
“不要!爸爸不要!!”
陈倦就算再自欺欺人,也该明白父亲想干什么了。陈倦大喊着又踢又踹,但那点力度落在一个常年斗殴的人身上,半点都没用。
“妈妈!妈妈救我!妈妈——!”
陈倦想起了门外的母亲,大声哭喊。可门外静悄悄的,好像没有人听见。
在陈倦一遍遍哭喊,到了几乎脱力的时候,沉默许久的父亲终于开口了:“小倦啊,你满十四岁了,学校里有教过吗?十四岁是大人了,可以做这种事了……”
“不……”
“长大成人了就要学会感恩爸爸,爸爸把你养这么大,养得这么好、这么漂亮,你要报答爸爸……”
“虽然不知道你是贱娘们和谁的野种,不过还好你是野种,不是我的亲儿子,今天看到你已经长成这样子……哈,果然这些年也是没白养你……”
地面冷冰冰的,身下压扁的蛋糕黏黏糊糊。陈倦哭哑了,趴在地上,看着月影一点点西斜,渐渐算不清时间过了多久。
餍足后的父亲从兜里摸出烟和火机,点了一支,随意地往床上一躺。抽完之后把烟头一拧,也不收拾,没几秒就打起了呼噜。
陈倦像被抽干了魂魄,在父亲呼噜了许久后,才撑着墙艰难地站起来。
陈倦拖着步子,缓慢朝门口走。他想去找妈妈,她这次一定被打伤得很重,她可能晕过去了,她没法听见他的呼救……
门一碰就开了。
原来房门根本没关上,打从一开始,它都只是虚掩着。
陈倦颤颤地拉开房门,客厅里的灯光直面刺向陈倦的眼睛。他的眼睛酸到发疼,嘴唇也跟着微微发抖,声音想出却出不来。
他看到母亲躺在地上,背对房门,双手死死捂着耳朵。
梦碎时刻。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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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第51章 愿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