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赴感觉喉咙干哑，他涩然出声：“什么……意思？”
“就是你知道的意思。”陈倦睁开眼。
韩赴神情错愕，胸膛剧烈起伏，呼吸变得很重。
“你还要碰我吗？”陈倦问。
韩赴没有反应，陈倦了然般点了下头，准备下去。韩赴连忙托着他捞回来，随后紧紧拦腰抱住他。
“我要……我只是有点乱，一下子没反应过来……”韩赴越抱越紧，“别走……”
韩赴的头用力埋在陈倦胸口，陈倦觉得胸口有点闷，他抬起头，望着不胜明亮干净的天花板，轻轻问：“你知道这事意味着什么吗？”
韩赴没有回答他，只是把他抱得更紧了。
陈倦也没准备给出什么答案，他推开埋在怀里的韩赴：“放我下来吧。”
韩赴明显不想放手，陈倦像猜到了一样，补充了一句：“我想出去走走，让我下来吧。”
韩赴终于松开了手，他揽着陈倦站稳身体，再把两人的裤子都拉好。韩赴推开门，带着陈倦洗了洗手和脸，再掏出纸巾给他一点点擦干水。整理完之后，韩赴牵着陈倦一路从卫生间经过影院大厅，在所剩无几的工作人员和顾客的目光中走出影院。
初秋的夜里已经有些凉了，偶有一阵风吹过来，也都不是那么温和。
韩赴侧了侧身子，替陈倦挡掉了那些风，他紧紧握着陈倦的手，不知是想给他暖暖手还是怕他走快了抓不住，但因为是陈倦带着方向，所以看上去像是陈倦牵着他。
谷砂镇不大，居民常见活动的地方无非就那些。两人并肩无言走了十多分钟，走到了一条不太宽阔、没有自然护坡的河边。
这里离韩赴家并不远，只要再走几分钟就能进到小区的后门。韩赴不知道陈倦来这里的意图，但看到河，他还是不可避免心里一紧。
搬进地下室后，韩赴不止一次梦到陈倦投河。但不像现实中的情况，在梦里，韩赴一次都没抓住他。
“陈倦……”韩赴拉住陈倦，陈倦脚步一顿。韩赴神色不安，手心也出了点汗。
陈倦和他对视了几秒，好像也想起了那回事，他扭头看向河岸，岸边有张石凳。
“坐会儿吧。”陈倦说。
韩赴惴惴不安地牵着他坐下，一坐稳就迫不及待勾住陈倦的腰，把人牢牢扣在怀里。陈倦像是没有在意到韩赴的动作，顺势仰靠着他闭上眼。
河边风大，韩赴把陈倦圈起来，怕他被风吹着凉了。陈倦突然轻轻笑出声：“还没怎么降温呢，不会冻着的。”
举例上次两人在床上谈心不过过了几天，陈倦却悄悄变了一些，如果换做之前，韩赴这样细微的动作，陈倦是察觉不到他的意图的。
但是现在不一样，比如韩赴从出了影院后就什么都没问，陈倦察觉到了。就像如今的陈倦也能猜到，韩赴不是不想知道，他是不想让自己回忆那些可能不好的过去。
所以陈倦先起了头。
“我给了你很多次机会，你早就能知道的……我说过，那个黑色笔记本，你随时可以看，里面有你想知道的一切。”
“关于何家焱，关于我爸，关于我妈……我妈就是死在这里，”他指指面前的河水，“这条河。”
五年前，也是陈倦父亲入狱的那年，陈母跳河身亡，这些韩赴知道的。但他不知道就是这条河，也不知道陈倦为什么会在提起父亲后来到母亲身亡的河边。
“我遇见何家焱的时机太巧，巧得像是上天设计。”
陈倦这话说得没头没尾，但韩赴听明白了。对于当时的陈倦来说，何家焱填补了他心里的空缺。明明是亦师亦友的身份，却像父母一样陪伴在陈倦身边，又像爱人一样次次拉拽，在懵懂的少年时代，这种关爱太容易让他生出错误的感情。
虽然韩赴不确定，陈倦是否也认为这是错误。
韩赴沉默片刻，继而叹了口气：“其实我挺嫉妒何家焱的。”
他有些无奈，自嘲地笑了笑：“老实说，我不是什么正人君子，如果有乘虚而入的机会，我希望是我撞大运遇见了当时的你，这样让你念念不忘的就不是他了。”
陈倦闻之也笑了：“你说的没错，当时不管是遇到谁，只要他对我好，我可能都会……”
陈倦没说完，他不知道该怎么形容那样的情愫。会对他念念不忘？会对他动心？曾经陈倦是这样以为的，但现在看来，这些形容都不贴切了。
陈倦长长舒了口气：“是啊……当时怎么就没遇见你呢……”
他语气轻快，但韩赴的心脏却一点点皱缩。
“可是韩赴……”陈倦语气里的轻快不着痕迹消散了，“你又到底喜欢我什么呢……”
这个问题韩赴不是没问过自己，但他没有答案，他问了很多次都没有答案，于是他如实回答了。
“我不知道。”他像是陷在沉思里，“我知道你很好看，也知道你能写很厉害的文章……但我不是在看到这张脸之后就心动了，而在心动之前，我也不知道你能写这么好的文章……所以我真的不知道，可就算不知道，我也还是好喜欢你……”
韩赴说完后，陈倦又没说话，只是在许久后，轻微点了下头。
陈倦抬头看了看天空，明月高悬，时间已经很晚了。深夜的河边很安静，只有树林和草丛时不时传来虫鸣。
陈倦想起了他第一次、也是迄今为止唯一一次跟韩赴回家，那次他好笑地拿月亮打赌，韩赴明知没有胜算，却还是陪着他胡来。
陈倦又想起了他和韩赴在小公园里，他问韩赴看到月亮会想到什么，然后告诉韩赴，以后的每一轮月亮都会让他和自己纠缠不休。
“韩赴。”陈倦仰头靠在他怀里，声音轻轻的。
“嗯。”韩赴应了一声，也跟着抬起头。
他也看到了月亮，同样想起了他们之间关于月亮的事。
“你说对了，”韩赴揽着陈倦，脸颊贴着他的发顶，“往后我每次看到月亮都会想起你。”
“是想那时候的我还是此刻的我？”
“想起那时候说这句话的你，想起此刻真真实实在我身边的你。”
陈倦轻笑一声：“你比那时候油嘴滑舌了。”
韩赴却没笑，他放下一只手，摸黑牵住陈倦。
“陈倦，不管什么时候的你，都是你。我说这些不是油嘴滑舌，是真心话。你问我喜欢你什么，虽然暂时没有答案，但我想说，就现在为止我了解的任何阶段的你，我都很喜欢。如果你就是想要一个答案，我会找到的，我一定会告诉你为什么。”
陈倦终于不再看月亮了，他扭头仰望韩赴，月光倒映在他的瞳孔里，透彻的眼睛亮亮的。
“我的故事没那么多，你不知道的，就剩最后一个了。”
韩赴感觉到掌中握着的那只手在一点点捏紧。
“我早把笔记本交到你手里了……以前我说不能看，那也早就不算数了……”
陈倦张开手掌，反手和韩赴十指相扣：“韩赴……去看吧……”
月亮偏移，夜已经深到陈倦也看不出是几点了。
自从韩赴搬进来和他同居后，陈倦被迫改掉了以往混乱的作息，几乎再没有过熬到这么晚。按照生物钟来说，陈倦应该早就犯困了，但手上捏着几乎翻烂的黑面笔记本，他的瞌睡怎么也出不来。
回来后，韩赴带着陈倦洗完澡了，现在两个人正一身清爽地面对面坐在床上。临近十月，空调已经用不上了，床侧的老风扇“吱呀吱呀”地转，一会儿吹起陈倦的发丝，一会儿吹动韩赴的衣摆。
陈倦低着头，目光停滞在笔记本的封面上，指尖因为捏本子的动作而微微发白，韩赴看不清他的神情，只能看到他头顶的发旋。
床品蓬松舒软，今日天晴，早上韩赴刚晒过，这会儿能闻到被子上太阳的味道。
身侧的老电扇是前两天才拿出来的，韩赴昨天说要去买个新电扇，因为觉得电扇太旧太吵，会闹得陈倦睡不好觉。
屋里灯光柔和，那个可以调节亮度的LED灯从来没动过，一直是陈倦感觉最舒服的亮度。哪怕韩赴自家的灯光那么亮，他也从来没把地下室的灯调成过那样。
陈倦合上眼，没抬头，把笔记本放在韩赴面前的床垫上，然后往后挪了一点，蜷起双腿把头埋进去。
“陈……”
韩赴的手还没碰到陈倦，陈倦就像受惊一样往后猛地一缩，整个背重重撞在墙上。韩赴心惊肉跳地看着他，手还抬着，却不敢再靠过去了。
“看完再碰我。”陈倦闷声说。
韩赴慢慢放下手：“好。”
这本笔记本似乎已经有好多年了，边角起了卷翘，表面也布满使用的折痕。韩赴知道这本笔记本对陈倦意味着什么，这是他心里最旧也最深的褶皱。
“你看完要是后悔了，随时可以走。”陈倦的嗓音哑了。
“我不……”
“凡事别那么笃定，”陈倦的身体在韩赴的余光里一动不动，“你说你喜欢迄今为止了解的每个阶段的我……可你了解的不是所有阶段，也不是所有的我……”
韩赴缓缓抚平笔记本的翘边，刚一抚平，翘边又卷起来了。他语气平和，像对着笔记本说话：“没有什么是完美的，而我喜欢的也从来不是完美。”
几次下来，翘边终于被抹平一些了。韩赴摩挲了下封面，转手把本子反过来底面朝上，手掌停在页面边缘。陈倦说过的，从后往前。
“陈倦，”韩赴低头看着指尖，“如果你不想让我知道，可以不用逼自己。”
空气凝固了几秒，而后陈倦低声道：“你说你想了解我……我答应过你的……”
韩赴沉默了，他闭了闭眼，翻开了最后一页。
是和如今的陈倦笔下有些不一样的字体，整页只有一行字：
——2012年11月18日，生日。他脱下了我的裤子。
直到后来我开始遗憾。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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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第50章 褶皱